意识是无意识的进化。意识的根源是无意识，这很好理解。那么我们继续往下想，无意识怎么就进化出了意识，或者说是通过什么方式将意识展现了出来？心理学家和生物学家共同给出的答案是：欺骗。

黑猩猩受到威胁的时候全身的毛都会竖起来，这样能使自己看起来体型更大，更加强壮；有一种鱼叫做琵琶鱼，头顶会长出鱼竿状的长刺，它用此来诱捕其他的鱼（老娘才是钓鱼大师）。拥有强大语言功能的人类就更不必说了，我们最常用的欺骗手段就是夸大其词、演绎故事。我们用我们的言行、思想、有意无意的举动让他人认为我们比真实的我们更加聪明、更加善良、更加可靠。

也许你不服，你觉得自己就是挺善良，而且不说谎的呀。那也对，我们说的是两个问题。这里所说的欺骗并非是贬义词。用一句话来说，意识本身就是无意识的谎言。我们为了满足自己的无意识动机，一定会利用欺骗达成无意识想要你完成的任务。你仔细体会心理学家说的这句话：

“我们是根据当前的情感、经历和偏爱来回忆往事的。”

所以我是这么理解的：由于无意识表达自身意图的需要，无意识进化出了意识，而无意识进化出意识的主要方式就是欺骗，既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我知道看到这里你一定要疯了，不过这确实是精神分析理论的观点。

你说这种分析也太虚幻了吧，这些精神分析学家纯属吃饱了没事干。是，精神分析在理论上确实不那么务实，而是有点玄味。

2.

通过上面这个引子，我们今天开始介绍一个「绝对不玩虚的」的务实心理学派——行为主义心理学。

行为主义学派几乎可以说完全站在精神分析学派的对立面。行为主义「不虚」到什么程度呢？我们可以来简单对比一下。精神分析强调意识，而行为主义则认为心理学不应该研究意识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只应该研究行为。精神分析强调内省法（还记得我曾提过精神分析疗法的核心就是帮助病人理解自己的内在想法吧），而行为主义则主张采用客观的实验方法，而不使用无法验知真伪的内省法。行为主义心理学是自然科学实证方法论的产物。

说起行为主义心理学，其代表大咖是斯金纳。相对于弗洛伊德是精神分析学派的开山鼻祖式的人物，斯金纳只能算是行为主义学派的晚辈。行为主义的发展可以被区分为早期行为主义，新行为主义和新的新行为主义。早期行为主义的代表人物以华生为首，新行为主义的主要代表人物则为斯金纳，新的新行为主义以班杜拉为代表。斯金纳之所以能声名远播，是因为他系统整理了行为主义的理论，科学地发展了这些观点，并将其广泛传播给学术界和社会大众。在行为主义心理学鼎盛的时代，斯金纳就像脱口秀明星一样出名，同时他的著作还登上过畅销书榜首。

今天我们先来说一下行为主义的核心观点，感受一下行为主义沉甸甸的「实在性」。

3.

行为主义的核心理论由三个非常极端又很有趣的观点组成。

第一个观点是它非常强调学习的作用。行为主义的观点认为，你的知识、你的一切都是经验的产物，人性是根本不存在的，相反人类是具有无限可塑性的。约翰•华生有一段非常有名的话：

“给我一打健全的婴儿，只要给予合适的条件，我就可以把他们变成医生、律师、艺术家、企业家乃至乞丐和小偷，而不用去考虑他的天赋、倾向、能力、祖先的职业与种族。”

华生明确地指出，人类的自然属性并不存在任何差异，个体差异源于他所受到的不同教育与待遇。因此他断言，只需通过一定的方式，便能将新生儿培养成各种类型的人。

行为主义的第二个观点是反心理主义。行为主义者沉迷于科学的理念之中难以自拔。反心理主义主要针对的就是弗洛依德，他们强烈排斥对意识本身的研究，认为应该研究那种从人的意识中折射出来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客观东西，即人的行为。他们认为那些所谓的内在心理状态，如欲望、意志、目标、情感等等都是不科学的，这些不可观测的、定义模糊的东西不能被划入严谨的科学范畴里。

行为主义者的目标是建立一门科学，将一切不可观测的事情都排除在外，他们强调「刺激-反应」律和外部环境的重要作用。

最后行为主义者认为生物种群之间并不存在太大的差别。他们甚至会说「人和猪区别并不大（确切地说是在心理-行为形成机制上）」。只不过相较于猪，人类生活在刺激更加丰富的环境中罢了。

你可别太鄙视这个看似非常极端的观点，马戏团中那些会做各种神奇表演的动物就是基于行为主义的这个观点训练出来的，这个话题我们将在行为主义三大学习原则中专门展开来说。

从这个理论观点中可以得出一种研究方法，即如果人类与动物的心理-行为形成机制并无差别，那我们就能通过研究非人类动物的学习过程来研究人类的学习过程，这也是行为主义心理学常用的研究方法。

行为主义心理学非常强调后天学习的作用。从这一篇我们将开始了解行为主义心理学三个主要的学习原则。行为主义认为这三个原则能够解释所有的人类心理活动和人类行为。

第一个学习原则：习惯化（habituation）。

何谓习惯化？即，由于重复暴露在刺激环境中而造成的对该刺激反应倾向降低的现象。通俗地讲，就是爷见多了，不好奇了。举个例子，我现在正专心码字，如果旁边突然有人在我耳边大叫一声「啊」（NMB），说不定吓得我连手机都扔了。如果他再大叫第二声，我可能就不那么吃惊了。如果他大叫第三声，可能我就会想，这人神经病吧，然后低下头继续码字了。对「有人大叫」这件事，我习惯了。

习惯化在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我们早已习惯了钟表的滴答声或是马路上的人来车往。试想你在生活中无法习惯任何事情，会怎样。你觉得钟摆的滴答声很有趣，当它摆一下，你会说「咦，好有趣」；它再摆回来，你会说「咦，好有趣」；它一直在摆，你一直在说「咦，好有趣」……

而事实上，人类和动物都不会这样子。我们会习惯很多事情，而习惯这些事情是至关重要的。习惯化是一种非常有用的适应机制，可以让你不断注意到新鲜事物。能够注意到新鲜事物的出现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你需要确定它是否会对你造成伤害，需要确定如何去处理这个新的刺激，直到你感到习惯为止。如果一个新鲜事物在环境中出现的时间或次数足够多的话，你就不会那么注意它了。

习惯化是通过经验进行学习的一种重要方式，是通过经验改变思维方式的一种重要方法。

习惯化是非常有用的。因为习惯化，危险刺激会吸引到你的注意，而当某物被视为环境的一部分时，你便不会再去注意到它。发展心理学家将习惯化作为研究非人类动物或是像婴儿这样无法进行言语表达的生物的一种有效方式。当我们讲到发展心理学时，我们会谈到发展心理学家应用习惯化研究婴儿心理的各种方法。

经典条件作用（classical conditioning）。

1.

首先我们来复习一下中学的知识：非条件反射和条件反射。

非条件反射是外界刺激与有机体反应之间与生俱来的固定神经联系。非条件反射是不需要大脑记忆中枢参与的先天性反射，是生物在长时间的进化中形成的本能反射。

再说条件反射。原来不能引起某一反应的刺激A，通过一个学习过程，也就是把这个刺激A与另一个能引起反应的刺激B同时给予，使他们彼此建立起联系，从而在条件刺激A和反应之间建立起的联系叫做条件反射。

在刺激A与刺激B之间建立联结，从而使本来不能引起反应的刺激A可以引起反应，被称为经典条件作用，也叫做经典条件反射理论。

非条件反射是条件反射的基础。他们之间的关系在于，引起非条件反射的那个刺激和另外一个无关刺激产生了联结。这种联结的产生就是学习行为发生的本质之一。

2.

解释经典条件作用最著名的的例子是巴普洛夫的狗。下面我通过巴爷养狗的故事来解释一下经典条件作用理论中的几个术语。

话说巴普洛夫一开始没想研究经典条件作用，他只是在研究狗的唾液分泌现象。他给狗喂食，发现狗会分泌唾液（非条件反射）；喂了几次之后，他发现一个现象，当喂食的人进屋时，狗就开始分泌唾液（条件反射）。这个现象使他产生了兴趣。于是巴爷玩心大发，随即准备了一个铃铛，每次给狗喂食时，他就摇铃铛（试图在刺激A铃声和刺激B食物之间建立联结）。摇了几次之后，他发现，当不给狗喂食时，只要狗听到铃铛的声音，就开始分泌唾液（条件反射已建立）。如果继续摇铃和食物同时给予，这叫做强化，即强化铃声和食物之间的刺激联结。如果只摇铃不喂食物，并重复多次，发现慢慢地狗分泌唾液越来越少，直到最后你摇铃的时候它不分泌唾液了，这叫消退（有点像「狼来了」的故事）。如果消退之后你隔一段时间再去摇铃（就好比隔一礼拜再喊一遍狼来了），狗又重新开始分泌唾液，这叫自发恢复。

食物引起狗分泌唾液，这是非条件反射，食物在这里被称作无条件刺激。铃铛引起狗分泌唾液，这是条件反射，铃铛在这里被称作条件刺激。条件刺激引起条件反应的关键在于，将条件刺激（铃铛）和非条件刺激（食物）进行反复匹配，即，让二者多次同时出现。

3.

著名的行为主义心理学家约翰·华生曾做过一个奇葩的实验。有一个名叫阿尔伯特的小婴儿特别喜欢老鼠，有一天，他正在和老鼠玩，华生悄悄地走到婴儿身后，重击了一下手中的金属棒，「bang」的一声，小阿尔伯特被吓得大哭起来（多么邪恶的心理学家）。从此以后，小阿尔伯特开始惧怕老鼠。这里，非条件刺激是巨响，非条件反应是吓哭；条件刺激是老鼠，条件反应是恐惧。

小阿尔伯特的实验说明了恐惧症的形成原因。再举个生活中的例子。假设你很怕狗。你以为你怕的真是狗吗？

某天有只狗向你跑来，狗是一个中性刺激，你并不怕它。但突然间它咬了你，咬伤所带来的疼痛感和由此所带来的痛苦与恐惧，就是非条件刺激和非条件反应。你开始对狗心生恐惧，这时狗的存在就变成了条件刺激。行为主义认为这是恐惧症的起因，那么同样是消除恐惧症的治疗方法的理论基础。

如何令条件刺激引起的条件反应消失呢？你只需要将条件刺激和非条件刺激区分开来。那么怎样才能区分它们呢？将你暴露在引起恐惧的情境下，比如将你和一条无害的狗关在一起，但同时让你放松，引导你用更加积极的感觉替换经典条件作用造成的恐惧，从而让你明白，并不是狗让你恐惧，而是狗咬了人所带来的疼痛感让你恐惧。这种方法被称为系统脱敏疗法。

有人会质疑说，我没被狗咬过，为什么我也很害怕狗？直白一点回答，你肯定看到或听说到过狗会咬人，所以建立了对狗的恐惧。然而这个问题比较有趣，容下讨论。

4.

经典条件作用的意义何在？

传统观点认为，它不是一切的原因，它只是联结而已。发生的事情不过是无条件刺激与条件刺激，铃声与食物，因为恰巧同时出现而联系在了一起。当无条件刺激与条件刺激同时出现，经典条件作用开始发力，二者引起的反应是相同的。

这已经不再是主流观点了。主流观点更为有趣，它认为条件刺激是一个准备的阶段。经典条件作用使得你对预示着即将发生之事的线索变得敏感，这使得你能够为即将发生的事件做好准备。作为信号的条件刺激出现在需要你做准备的非条件刺激之前，从而可以使你更好地趋利避害。

可以用这个观点解释一下上面的例子。你虽然没有被狗咬过，但是你「怕狗」这个反应表明你对可能发生的事件（被狗咬，很疼）有了准备，这样，就有可能使你在很大程度上减少被狗咬的风险，比如见了恶狗你就会绕着走或及时做好防备措施。

同样，巴普洛夫的狗听到铃铛就开始分泌唾液，说明它把铃声作为了「食物马上来了」的一种信号，狗开始对铃声这个信号敏感：饭马上就来了，分泌唾液做好准备吧。

经典条件作用随处可见。想象一个正在挨父亲打的孩子，他的父亲举起手臂，他就会闪躲。在这个例子中，他知道举起的手臂是他即将挨打的信号，闪躲是对挨打所做的准备。一般认为，在经典条件作用中，条件反应是对无条件刺激的一种准备。

电影《发条橙》是一部惊悚片，基调阴郁且色情暴力，被列入了禁片的范畴。这部片子中有一个片段就讲述了利用经典条件作用对暴力倾向严重的主人公进行心理治疗的情景。医生给他用一种药，使他变得难受、恶心，同时强制他睁开双眼面对暴力镜头。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当他在现实中再遇到暴力行为时，便会引起恶心和休克，更别谈自己施暴了。这种心理惩处手段要比直伤高级很多，也是比较反人道的。

操作性条件作用（operant conditioning），又称工具性条件作用。

斯金纳支持并在很大程度上发展了这个理论。操作性条件作用试图说明学习行为与成功或失败之间的关系，这与经典条件作用非常不同。在经典条件作用中，你的行为是不自主的，你可能真的是像发条橙里那样被捆绑着，动弹不得，被迫接经历或接受某些不相干的事或物，然后在你的脑海里建立起某种联结。

操作性条件作用则是有机体的自发行为。你自主选择要做的事情，根据你选择的结果（成功或失败，得到奖励或惩罚），你会在下次面临相同选择时，倾向于做出某个特定的选择。这个观点是由探究动物如何学习的桑代克所提出的。

1.

桑代克将小猫放进一个谜笼中，这个笼子的设计是这样的，只要小猫按压一个特殊的杠杆，迷笼就会打开，它就能逃出去。桑代克注意到，小猫并不会通过思考来解决这一问题。它并不会坐在迷笼里观察和思考，然后找到解决的方法。相反，小猫来回乱窜，做各种尝试，可能会抓栏杆、推顶棚、挠底板、吼叫等等，其中的一个动作便是按压杠杆，然后笼子就会打开。桑代克把小猫再捉回笼子，继续观察。但在经历多次重复实验后，小猫不再抓栏杆，不再推顶棚，它们只会去压动杠杆，逐渐对于从笼子中逃脱变得熟练。

如果绘制一个学习曲线，你会发现小猫越做越好。小猫的这些行为都是随机的，一些行为因为结果为成功而得到了强化，因而成为优先选择。另一些行为则并未得到强化，便不再出现。

斯金纳对物种的自然选择同行为的自然选择进行了类比，将这种行为上的自然选择称之为效果律，即行为倾向随奖励而增加，随惩罚而减少。

2.

我们在长大的某个阶段肯定对训练宠物做一些特定动作产生过兴趣，比如我小时候试图训练我家的狗把扔出去的飞盘叼回来交到我手上，可惜并没有成功。而事实上操作性条件作用在训练动物上是实效卓著的。哎，要是我早就知道操作性条件作用就好了。下面，我们以「如何训练出一只会跳舞的猪」为例，来说明斯金纳的操作性条件作用理论。

首先你得有一头猪（废话），然后你需要运用操作性条件作用来训练它。这头猪会随机做出些令你满意的动作，也会做出些让你不满意的举动。你所要做的就是，应用效果律，强化这头猪做出令你满意的行为。

假设你想让这头猪向前走，那你就对这头猪向前走的行为给予强化，如果它向后退，你就惩罚它。如果你长时间这么做，你的强化和惩罚会使这头猪形成向前走的行为。这里的强化通俗地理解可以和奖励划等号。强化是指能导致生物某种行为增加的动作，分为正强化和负强化。正强化很好理解，就是给予好处，比如猪向前走，给它吃的，就是正强化。负强化和惩罚是不一样的。在正强化中你接受某种积极刺激，而在负强化中你回避了某种消极刺激。想象这头猪带着很重的项圈，作为对这头猪向前走的奖励，你可以把项圈拿掉，这就是负强化。

想让猪学会跳舞，只有这些训练动物的基本技术是远远不够的，你总不能空等这头猪跳舞，再对它进行强化吧，要等猪做出一个你理想中的舞蹈动作太难了。你需要努力地给予它引导，这种引导的行为被称为行为塑造。你等到猪的动作有点像跳舞的时候，比如它摇摇晃晃的，你就奖励它；等它的动作更像是跳舞的时候，比如摇晃得比较厉害些，你再奖励它；它的动作越来越像跳舞（越来越接近于你脑中的满意动作），你就不停地奖励它。

你一定明白了，这里的关键是，你不能等猪做出一个标准的舞蹈动作才奖励，你需要对接近行为进行奖励。

我们在训练中用到的最基础的强化物称为初级强化物。有些东西是猪天生就喜欢的，例如食物；有些东西是猪天生就不喜欢的，比如挨打或戴上项圈。但当我们在现实中训练动物时，并不只用初级强化物。比如在猪做出一个让我们满意的动作时，我们会情不自禁地说「真棒」，但是猪并不能从「真棒」这个词语中获得快乐。这时我们就要用到上篇文章中提到的经典条件作用了。首先，我们可以一边给猪食物，一边说「真棒」，这样就使「真棒」一词具有了奖励性质，成为积极刺激。然后就可以把这种奖励用到训练中了。通过上述方式，即将经典条件作用和操作性条件作用巧妙结合，行为主义者发明了代币法。他们用一种类似于扑克筹码的奖励来训练动物。代币法的发明大大提高了效率，降低了训练难度。

每当那头猪做出让你满意的行为，我们就用奖励（初级强化物或运用代币法）强化它，这样也是很累的。怎么办呢，我们可以应用比率强化。比率强化意思是，间隔一定比例才给予奖励。每当这头猪做出十个标准动作时，你才给它一次奖励，这就是比率强化。

3.

准确恰当地运用上述原则，你就有可能训练出「一头会跳舞的猪」了。当然，好的训练师必然要把这些原则在实践中运用得炉火纯青、恰到好处，才能让我们欣赏到那么精彩的海狮表演、狗熊杂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