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来几天,王楚钦仿佛在这个他往常只是短暂落脚的高档小区里扎了根。
他的金牌经纪人兼多年好哥们王辰册在电话那头几乎要抓狂:“大哥!我的祖宗!那个杂志封面拍摄你说挪就挪?品牌方的晚宴你也推了?你知道我替你赔笑脸打圆场说得嘴皮子都薄了吗?你最近到底窝在哪个温柔乡里乐不思蜀呢?!”
王楚钦懒洋洋地靠在自家阳台的躺椅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楼上的方向。午后的阳光很好,晒得人筋骨酥软。他听着电话里王辰册的咆哮,嘴角却勾着一丝难得的、真实的笑意。
“没在温柔乡,”他慢条斯理地纠正,“准备认真履行......嗯,家庭责任。”
“家庭责任?!”王辰册的声音拔高了八个度,“你什么时候有的家庭?我怎么不知道?王楚钦你别吓我!是不是被狗仔拍到了什么要提前公关?你......”
“放心,小区安保很好,私密性顶级,狗仔飞不进来。”王楚钦打断他的想象力,“真没事,就是......处理点私人问题。行程你再帮我调整一下,能推的推,推不掉的后延,实在紧急必须去的,你再通知我。”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丢到一边,心情是这五年来从未有过的、带着明确目标的轻快。
这个小区确实给了他难得的松弛感。没有无处不在的镜头,没有时刻需要维持的完美形象,他可以穿着最简单的T恤短裤,戴顶棒球帽,大摇大摆地在绿树成荫的小道上......“偶遇”某个遛猫的人。
孙颖莎开始每天定时带波妞下楼透透气。刚生产完的猫妈妈需要适当活动,波妞又是在家待习惯了的,此时此刻它对家门口的世界充满好奇。
于是,小区花园里,荷花池边,儿童游乐场旁......孙颖莎总能“碰巧”遇见同样在“遛”旺仔的王楚钦。
“莎莎,好巧,又碰见了。”王楚钦总是率先开口,笑容灿烂得晃眼,完全无视孙颖莎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怎么又是你”的不耐烦。
孙颖莎起初还会客气又生疏地回一句“王先生”,或者只是点点头,后来干脆假装没听见,专注地看着在地上嗅来嗅去的波妞,警惕地盯着试图靠近的旺仔——虽然旺仔似乎对波妞这位“孩儿它妈”及其主人有着非同寻常的兴趣和耐心,总是保持着一段绅士的距离,喵喵叫着,尾巴尖轻轻晃动。
“波妞恢复得不错啊,毛色真亮。”王楚钦没话找话。
“嗯。”
“旺仔最近好像瘦了点,是不是想孩子们了?”他蹲下身,揉了揉黑猫的脑袋。
“......”孙颖莎瞥他一眼,没接茬。心想:瘦了?明明油光水滑,体型健美。
“我订了一些幼猫专用的羊奶粉和奶糕,还有那个据说特别好用的宠物尿垫,明天送到。”王楚钦站起身,很自然地说,“东西有点多,我直接拿上去给你吧?”
“不用,放物业,我自己拿。”孙颖莎立刻拒绝,语气硬邦邦。
第二天,门铃还是响了。孙颖莎透过猫眼一看,果然是王楚钦,脚边放着两个硕大的、印着宠物用品logo的纸箱。
她无奈开门,只想速战速决。
“说了放物业。”她挡在门口,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物业不让放这么大件,怕影响通行。”王楚钦面不改色地扯谎,眼神真诚,“而且有些需要冷藏的零食,放久了不好。”
孙颖莎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他。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看起来像个清爽的大学生,只是眼神里那种执着和隐隐的期待,让她心烦意乱。
她最终还是侧身,让他把箱子搬了进来,就放在玄关。
“谢谢,王先生破费了。”她公式化地道谢,准备送客。
王楚钦却飞快地扫了一眼客厅。干净整洁,充满书卷气,沙发旁堆着几摞书和稿纸,窗台上有几盆绿植,阳光洒进来,温暖明亮。波妞躺在猫窝里,八只小黑煤球挤在它身边,睡得正香。这一幕,莫名让他心头一软。
“孩子们......长得真快。”他轻声说,目光有些留恋。
“嗯,能吃能睡。”孙颖莎站在门边,姿势明确。
王楚钦识趣地不再多待,只是离开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莎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
“不需要,谢谢。”孙颖莎打断他,然后毫不犹豫地关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那张令人心烦意乱的脸。孙颖莎背靠着门,轻轻吐了口气。
说完全心无波澜是假的。王楚钦这几天的“偶遇”和殷勤,像一颗颗小石子投入她自以为平静的心湖。他看起来和高中时有些不一样了,少了些少年的锐气,多了些沉稳,但那双眼睛看着她时,里面翻滚的复杂情绪,却似乎比当年更浓烈。
可是......
孙颖莎甩甩头,“渣男。”她低声对自己重复,仿佛一句坚固的咒语,“娱乐圈的大明星,谁知道背后有多少莺莺燕燕,多少逢场作戏。现在更不可信。孙颖莎,你清醒一点,别重蹈覆辙。”
她走到波妞的窝边,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小猫们柔软的绒毛。小煤球们无知无觉,依偎着母亲,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还是这些小生命纯粹。而成年人的世界,尤其是王楚钦所在的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太复杂,太遥远,也太危险。
敬而远之,才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似乎有个微弱的声音在问:如果他真的......不是那样呢?
她立刻掐灭了这个危险的念头。
绝不可能。
门铃再次响起时,孙颖莎正在给那只最瘦弱、被她取名“小煤渣”的小黑猫喂羊奶。小家伙比其他兄弟姐妹小一圈,抢奶总是抢不过,需要她额外细心照料。
她皱了皱眉,不用看猫眼也猜到是谁。这几天,王楚钦锲而不舍的“偶遇”和借口送东西上门,已经让她从最初的烦躁,升级到了一种近乎无奈的警惕。她承认,面对他那张褪去明星光环、显得格外真诚甚至有些笨拙的脸,要完全硬起心肠并不容易。但正因为不容易,她才更需要快刀斩乱麻。
她放下奶瓶,擦了擦手,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这次,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清晰地说:“王先生,请稍等。”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正式和疏离。
她转身,快速检查了一下客厅,确保没有留下任何可能引发不必要对话的物品,然后才打开了门。
王楚钦站在门外,手里这次没提东西。他似乎是刚结束什么活动回来,身上还带着一丝室外的微凉气息,穿着件质地考究的深色大衣,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但眉眼间却有些不易察觉的疲惫。看到孙颖莎开门,他眼中习惯性地亮起一点光,嘴角也下意识地想扬起一个笑容。
但孙颖莎脸上那种严肃的、近乎审视的表情,让他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莎莎......”他开口,声音比往常低沉一些。
“王楚钦。”孙颖莎打断他,连“先生”这个客套的称呼都省去了,目光直视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想我们有必要谈一谈。”
王楚钦的心微微一沉。“好,你说。”
“首先,非常感谢你这段时间对波妞和小猫们的关心,以及送来的那些用品。”孙颖莎公事公办地开场,“费用方面,你之前给的钱已经远远超过实际所需,所以这部分我们两清了。”
王楚钦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其次,”孙颖莎继续道,语速平稳,“我认为,你近期频繁出现在我生活里的行为,已经对我造成了困扰。无论是‘偶遇’,还是上门,都超过了我们作为普通前校友,或者说,作为‘肇事猫主’和‘受害猫主’应有的界限。”
“普通前校友?”王楚钦轻声重复,眼底的光暗了下去。
“是的。”孙颖莎肯定地回答,无视他语气里的涩意,“王楚钦,你现在是公众人物,一举一动都受人关注。我不想,也没有必要,因为任何原因卷入你的生活或者可能带来的麻烦里。这对我平静的写作生活是一种严重的干扰。”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王楚钦心口。他看着她清晰冷静的眉眼,那里没有赌气,没有欲擒故纵,只有一种划清界限的坚决。她是真的觉得,他的出现,是一种“困扰”和“干扰”。
“猫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孙颖莎似乎没看到他的黯然,或者说,刻意不去看,“其他七只健康的小猫,我都已经联系好了可靠的朋友和宠物机构,很快就会陆续被接走,开始它们的新生活。我自己会留下那只最弱的小家伙照顾。”
她侧身,示意他看客厅猫窝里那只比其他兄弟姐妹明显小一号、正依偎在波妞身边的小黑猫。“就是那只。所以,关于小猫们的抚养问题,您也不用再费心了。”
王楚钦的目光掠过那只瘦弱的小猫,心里堵得厉害。他今天来,其实是想告诉她,他接了一档需要出国拍摄的真人秀综艺,要去将近一个月。这段时间他不会再“打扰”她,但也希望......希望她能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偶尔想起他?或者,至少不要那么快把他完全推开?
可现在,这些话全都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他所以为的“靠近”和“弥补”,在她眼里,只是“困扰”。她甚至已经迅速而果断地处理好了所有可能产生联系的纽带——那些小猫。
她做得干净利落,不留一点余地。
巨大的落寞和挫败感席卷了他。他自以为是的“重逢契机”,并没有拉近任何距离,反而让那道鸿沟显得更深、更难以跨越。她不愿意他接近,甚至不愿他停留在她的生活边缘。
是啊,他当年在她表白时支支吾吾,让她等一个虚无缥缈的三年,转身离开,对她而言,大概就是最深的伤害和背叛吧?所以现在,她竖起全身的刺,将他彻底隔绝在外,合理。
“我明白了。”王楚钦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他甚至努力牵动了一下嘴角,想露出一个表示理解的笑容,但失败了,最终只变成一个有些僵硬的表情。“抱歉,莎莎。是我考虑不周,给你添麻烦了。”
他后退了半步,姿态是前所未有的低敛和疏离。“猫的事,谢谢你处理得这么妥当。以后......不会了。”
不会再“偶遇”,不会再敲门,不会再试图用任何借口靠近。
孙颖莎看着他眼中迅速湮灭的光彩,和他身上陡然笼罩的低落气息,心脏某个地方莫名揪了一下。但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点了点头:“好的。那......再见,王楚钦。”
“再见,孙颖莎。”他低声说,这一次,叫了她的全名。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电梯间。背影在空旷的走廊灯光下,竟显出几分寥落。
孙颖莎站在原地,直到电梯门合上的声音传来,才缓缓关上了自家的门。背靠着门板,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终于说清楚了。他终于......不会再来了。
明明达到了目的,心里那块大石头仿佛落了地,可为什么......又好像空了一块?尤其是他最后那句低沉的“抱歉”和“不会了”,还有他转身时那一瞬间毫不掩饰的落寞,像根细小的刺,扎在了她强装的坚硬外壳上。
她摇摇头,把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甩开,走到猫窝边蹲下,轻轻抚摸着小煤渣柔软的绒毛。
“这样最好了,对不对?”她低声对懵懂的小猫说,“不属于我们的世界,就不要硬闯。安静过自己的日子,最安稳。”
小猫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微弱地“咪”了一声,蹭了蹭她的手指。
孙颖莎把它抱起来,温暖的小身体贴着她,带来些许真实的慰藉。
就这样吧。桥归桥,路归路。他继续他的星光大道,她守着自己的文字世界。那场始于青春的短暂交集,和这场因猫而起的意外重逢,都该彻底落幕了。
只是,窗外暮色渐浓,城市华灯初上,那点点灯光里,似乎再也期待不到某个刻意“偶遇”的身影了。
孙颖莎的生活似乎回归了某种“正轨”。
早晨,带着波妞和小煤渣在小区花园里散步时,不再有那个穿着休闲装、笑容过于灿烂的男人“恰好”路过,也不会听到那句带着刻意惊喜的“莎莎,好巧”。荷花池边只有微风拂过水面的涟漪,儿童游乐场空荡荡的,只有阳光安静地洒在滑梯上。
下午,门铃不再无故响起,不会有各种包装精美的宠物用品堆在门口,也不会有那张令人心烦意乱的脸出现在猫眼另一端。
夜晚,书房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响和偶尔波妞蹭过脚边的柔软触感。小煤渣的食量渐渐增加,虽然还是比它的兄弟姐妹们瘦小,但精神头好了不少,开始尝试颤巍巍地爬出猫窝探索世界。
一切都很平静,是她所期望的、不受干扰的、专注于创作的平静。
起初,她确实松了口气。不用再时刻准备着应对王楚钦的“突然袭击”,不用再费神去管理自己那些不合时宜的、细微的情绪波动。她把全副精力都投入到新书的修改和波妞母子的照顾上,日子过得充实......甚至有些过于规律。
直到某天下午,她写得有些累了,躺在书房的沙发上,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想放松几分钟,指尖无意识地划开了微博热搜榜。
#王楚钦低调现身#王楚钦低调现身国际机场#惫感#
几个带着他大名的词条,赫然挂在榜单中游。
孙颖莎的指尖顿了顿。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划走,但鬼使神差地,她还是点了进去。
是粉丝和代拍在机场蹲守拍到的照片。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运动套装,戴着鸭舌帽、口罩和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墨镜,被几个工作人员和保安护在中间,快步穿过人群。周围是拥挤的人潮和无数举起的手机,闪光灯明明灭灭。
即使包裹得如此严实,他优越的身形比例和那种明星特有的气场,在人群中依然醒目。照片拍得很清晰,甚至能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心。
在一组连拍中,一个似乎是私生饭的女孩突然从侧面冲过去,故意用肩膀狠狠蹭了他一下,差点撞掉他手里的登机牌。他脚步猛地一顿,身体晃了晃,旁边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前隔开。他侧过头,隔着墨镜,似乎朝那女孩的方向看了一眼。照片定格在那个瞬间——他停下了,却没有发怒,只是微微抬了抬手,像是示意工作人员不要紧逼,随后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只是背影看起来......有些说不出的僵硬和无奈。
评论里,粉丝们一边心疼“哥哥好辛苦”、“私生太可恶了”、“这疲惫感隔着屏幕都感受到了”,一边又狂赞“生图都这么能打”、“这气质绝了”、“走路带风帅晕我”。
孙颖莎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那张他停顿侧目的照片上。墨镜挡住了眼睛,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可她就是觉得......他不开心。
不是明星面对骚扰时惯常表现出的不悦或冷漠,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怠和......疏离?像是被裹挟在一个巨大的、喧闹的、不由他控制的泡泡里,虽然万众瞩目,却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她想起高中时,他谈起未来金融公司时眼中闪烁的光芒,那种带着少年锐气和明确目标的神采。再看看照片里这个被层层包裹、在人群中步履匆匆、连一丝真实情绪都无法展露的男人......两者之间,仿佛隔着一道巨大的、无法弥合的裂痕。
“不开心......干嘛还要走这条路?”她盯着屏幕,不自觉地低声呢喃。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这是在......替他感到不值?还是......在探究他当年那个突兀转折背后的原因?
心底某个被她刻意忽略的角落,似乎松动了一下。那个关于“他为何放弃金融梦想进入娱乐圈”的疑问,再次浮了上来,伴随着这几天他消失后、生活里那份过于刻意的平静所带来的......那一丝丝难以言喻的空落。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暗了下去,映出她自己有些怔忪的脸。
孙颖莎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样,把手机远远扔到沙发另一边。
“孙颖莎,你清醒一点!”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站起来,“他是顶流,赚着普通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有什么好不开心的?轮得到你在这里瞎操心?”
她快步在书桌前坐下,深吸一口气,打开文档。密密麻麻的文字跳出来,这是她的世界,她可以完全掌控的世界。
“干活!赚钱!养猫!”她给自己打气,手指用力敲在键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无关人物,通通闪开!别来影响我搬砖!”
她埋首于故事的情节和人物的悲欢离合,试图用创造的激情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关于另一个人的阴霾。
只是,书房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其中仿佛有一盏,是属于遥远异国机场的、冰冷的照明灯光。而那个灯光下行色匆匆、被无数镜头追逐却仿佛游离其外的身影,在她噼里啪啦的键盘声中,悄然定格了一瞬,才慢慢淡去。
哎,牛马开始干活了。可这心,怎么好像有点......静不下来了呢?
屏幕的光,在异国酒店寂静的套房里,幽幽地亮着。
一天的密集通告终于结束。综艺拍摄、品牌站台、媒体访谈......流程精确到分钟,笑容的弧度、回答的措辞,都像被反复排练过,嵌入一个名为“顶流王楚钦”的完美模版里。此刻卸下所有,疲惫如同潮水,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浸透四肢百骸。
热水冲淋过身体,却冲不散心头的沉闷。王楚钦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房间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没有熟悉的、属于“家”的任何气息,只有酒店统一的香氛,冷清而标准。
他躺进柔软却陌生的床铺,习惯性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最终停在了那个加密的相册图标上。密码是她的生日,这么多年,从未变过。
解锁,一张张照片跃入眼帘。
不是粉丝拍的机场图,不是杂志硬照,也不是狗仔偷拍。是他自己,用手机,在小区楼下,隔着或远或近的距离,悄悄捕捉的瞬间。
照片里的孙颖莎,穿着简单的T恤和运动裤,有时抱着波妞,有时只是独自散步。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她正弯腰和小区里遛狗的老太太说话,侧脸线条柔和,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笑容毫无阴霾,灿烂得几乎要溢出屏幕。
另一张里,她似乎被波妞的某个憨态逗乐,仰着头大笑,短发随风扬起几缕,那股子爽朗鲜活的气息,隔着像素都能真切地感受到。
还有一张,是她蹲在花园边,小心地抚摸一只流浪猫的背影,专注而温柔。
这些偷来的瞬间,是他这灰暗忙碌的异国行程里,唯一能汲取的微弱暖意。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屏幕上的笑脸。
这笑容......和高中时一模一样。毫无保留,带着阳光和橘子汽水的味道,能轻易点亮他整个世界。图书馆里争辩到脸红时,体育课后接过他递来的冰水时,甚至只是走廊里偶然对视时......她脸上都曾绽开过这样让他心跳失序的笑容。
可是,从重逢到现在,她从未给过他这样的笑容。
对着他时,她的脸上只有客气、疏离、防备,偶尔一闪而过的不耐烦,和最后那次,冰冷的决绝。
他多怀念啊。怀念到心口发疼,像被钝器反复敲击。
如果时间能倒流......如果能回到高中,回到那些阳光充足的午后,回到那些心照不宣却又无比快乐的暧昧时光。他们会一起刷题,一起吐槽老师,一起偷偷分享耳机里的音乐,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指尖不经意地触碰,然后迅速分开,各自红着脸看向别处。
那时的“喜欢”,是藏在心底最甜的秘密,是看向彼此时,眼睛里藏不住的光。
他们从未真正捅破那层窗户纸,从未确认过关系,一直停留在那种酸酸甜甜、患得患失的“友达以上”。他总以为,来日方长,等到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比如高考后,比如某个星光很好的夜晚,他一定要清清楚楚地告诉她。
他等来了那个“时机”——毕业散伙饭,她鼓足勇气的表白。可他也亲手,把那个“时机”变成了永久的遗憾。
为什么?就为了那可笑的“证明自己”?为了摆脱“王守成儿子”的标签,为了赌一口气,就一头扎进另一个看似光鲜、实则身不由己的牢笼?甚至,连给她一个明确交代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用一句含糊的“等我三年”来搪塞,眼睁睁看着她眼里的光熄灭,看着她决绝转身。
是他。是他幼稚的任性,是他自以为是的“独立”,葬送了那段还未曾真正开始、却早已刻骨铭心的爱情。
现在她对他的一切疏远、抗拒、划清界限,都是他咎由自取。是他先推开了她,是他先选择了那条注定会让她失望和远离的路。
胸口闷得发慌,酸涩感直冲眼眶。
王楚钦退出相册,锁上手机屏幕,将它扔到一旁。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陌生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缝隙,漏进一丝微弱的光。
他翻了个身,手臂碰到枕边那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轮廓。
是那只旧狮子玩偶。
他把它紧紧攥在手心,粗糙的绒布贴着皮肤。五年了,它一直在自己身边,陪他度过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承载着回不去的青春,和那个再也触碰不到的人。
他将小狮子紧紧捂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点点虚幻的暖意,就能填补心里那个巨大的、名为“孙颖莎”的空洞。
闭上眼睛,滚烫的湿意终于不受控制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的发丝,消失不见。
异国的夜,寂静无声。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心脏处传来的、沉闷而清晰的痛楚。
清晨七点,酒店房门的电子锁发出“嘀”一声轻响,随即被有节奏的叩击声取代。
“大头?起了没?有事儿!” 王辰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经纪人特有的、不容拖延的干练。
房间里,王楚钦其实早就醒了,或者说,几乎一夜未眠。后半夜他勉强阖眼,但睡眠浅得像一层浮冰,底下全是翻腾的思绪和心口的滞闷感。听到敲门声,他挣扎着坐起身,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也一阵发花。
他赤脚下床,踩在柔软却冰凉的地毯上,踉跄着去开了门。
门外,王辰册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精神抖擞。然而,当他看清门内人的模样时,眉毛差点飞出发际线。
“我的老天爷!”王辰册倒吸一口凉气,上下打量着王楚钦,“你昨晚是被人套麻袋揍了一顿,还是去偷偷cosplay国宝了?”
眼前的王楚钦,头发凌乱地支棱着,脸色是熬夜后的苍白,最醒目的是眼下那两片浓重的、肿胀的青黑,活脱脱一双“熊猫眼”,配上他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和略显涣散的眼神,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颓丧的疲惫感,与昨天镜头前那个神采飞扬的顶流判若两人。
王楚钦懒得理他,转身往里走,声音沙哑:“少废话,进来。”
王辰册跟进来,反手关上门,把文件夹放在小圆桌上,还是忍不住啧啧称奇:“我说祖宗,你昨晚不会是熬夜打游戏吧?你这状态,让粉丝看见得心疼死,让对家看见能笑死。”
“砰!”一个柔软的枕头精准地砸在王辰册脸上,打断了他的叨叨。
“说正事。”王楚钦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揉着额角,语气不耐。
王辰册接住枕头,撇撇嘴,也不再玩笑,恢复了专业态度。他翻开文件夹,抽出两份装订好的剧本大纲,推到王楚钦面前。
“喏,最近递过来的本子,我筛了一遍,觉得这两个最有潜质,也相对符合你现在的路线和......‘要求’。”王辰册特意在“要求”上加了重音。
“左边这个,大型古装权谋剧,S+级制作,导演是老牌名导,班底一流。你演男一,一个少年将军,人物弧光完整,从赤诚到隐忍再到复仇,很有挑战性。最重要的是,”王辰册点了点剧本封面上他用红笔标注的一行小字,“我看过了,全剧没有任何亲密戏份,最大尺度是拥抱,完美符合你‘不拍吻戏’的老规矩。按惯例,这种本子我会直接帮你签了。”
王楚钦眼皮都没抬,目光落在另一份剧本上。封面设计清新许多,标题是《听见蝉鸣的夏天》。
“右边这个,”王辰册顺着他的目光,继续介绍,“青春校园偶像剧,A级制作,但团队比较新锐,故事内核是关于青春、梦想和遗憾的。你演男一,一个高中时期的学霸男神,和女主有一段从校园到社会的纠葛。剧本......写得不错,细腻,有共鸣感。”
王辰册顿了顿,观察着王楚钦的反应,见他没什么表示,才慢悠悠地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不过呢,按照剧情发展,有几场......吻戏。虽然不是那种热辣的,但毕竟是青春剧,氛围到了,难免的。按你一贯的原则,这种本子我通常就直接帮你拒了,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王楚钦终于有了点反应,指尖在《听见蝉鸣的夏天》的封面上轻轻敲了敲。
王辰册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有了谱,但面上不显,只是用一种公事公办、又带着点试探的语气说:“但是呢,这次情况有点特殊。我打听了一下,这个青春剧的原创编剧,同时也是小说的原作者,是位新锐作家,名字叫——孙、颖、莎。”
“孙颖莎”三个字,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穿透了王楚钦周身的疲惫和麻木。
他原本半阖着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倏然睁开,眼底那点涣散骤然聚焦,紧紧地盯住了王辰册。
盖在身上的薄被被他无意识地掀开,他甚至微微坐直了身体。
王辰册将他这一系列反应尽收眼底,心里暗道一声“果然”。
“所以呢,”王辰册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我就来问问你的意思。是照老规矩,选左边这个稳妥的古装剧,还是......破个例,考虑右边这个,有‘特殊情况’的青春剧?”
王楚钦几乎没有犹豫。他伸出手,拿起那份《听见蝉鸣的夏天》的剧本大纲,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声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斩钉截铁:
“接这个。”
王辰册挑挑眉,虽然预料到了,但还是忍不住确认:“你确定?这可是有吻戏的。你的‘荧幕初吻’,多少双眼睛盯着,粉丝那边可能也会有反弹。而且,青春剧的市场风险,比那部S+古装要大。”
“我知道。”王楚钦翻开剧本,目光快速扫过扉页上“编剧:孙颖莎”那几个字,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尽管眼圈依旧乌青,但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被瞬间注入了活力,“就接这个。”
王辰册看着他突然“活过来”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又有点好笑:“行吧,你是老板你说了算。那......吻戏部分怎么办?真准备‘贡献’出去了?”
王楚钦的指尖在印有孙颖莎名字的那一页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合上剧本。他抬起头,看向王辰册,肿胀的眼皮下,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狡黠的光。
“这个......总会有办法。”他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笃定。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借位、删减、或者......其他更“自然”的解决途径。但现在,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
最紧要的是,他终于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可以长时间、近距离接触到孙颖莎的机会。她是编剧,他是主演,剧组的筹备、剧本围读、拍摄过程......他们有太多理由需要沟通、交流、相处。
这比他之前那些笨拙的“偶遇”和送猫粮,有效得多,也......光明正大多了。
王楚钦将剧本紧紧握在手里,仿佛握住的不是一份工作合约,而是一把可能打开冰封之门的钥匙。
窗外朝阳刚刚升起,金色的光线透过玻璃,落在他依旧挂着浓重黑眼圈、却已然焕发出不同神采的脸上。
当务之急,是制造机会。
而现在,机会,似乎自己送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