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还原论者未必非要接受“万物皆有意识”这种大胆结论。哲学家丹尼尔·斯托尔贾就顺着斯特劳森的思路，把罗素的缺口当作破解意识问题的起点，但他刻意不对“填补缺口的具体东西”下结论（Stoljar 2001, 2006）—— 只要这东西能同时满足两个要求：既能构成意识体验，又能作为物理物质倾向性质的底层基础，就能避开僵尸论证的攻击。这样一来，（某种形式的）物理主义依然能成立：既不违背我们整体的科学世界观，又能承认意识体验的真实性。
3.1 斯托尔贾：两种“物理性质”的关键区分
斯托尔贾的核心思路，是把“物理性质”分成了两类，以此拆解僵尸论证的逻辑：
1. t-物理性质：就是物理理论描述的那些性质，也是我们当前靠科学手段能摸清的物理属性——比如电子的电荷、分子的结构、引力的作用规律；
2. o-物理性质：是物理对象本身的“内在范畴性质”，也就是支撑起倾向性质的底层基础——这正是物理学遗漏的部分，属于罗素的缺口里的内容。
僵尸论证的核心逻辑是：“物理事实推不出现象事实，所以僵尸可能存在”。但斯托尔贾指出，这个论证只盯着“t-物理性质”说话——我们没法用t-物理性质推出现象事实，不代表“所有物理事实都推不出现象事实”。如果我们能掌握o-物理性质的相关事实，说不定就能直接推导出“有意识”这个结论，从而彻底排除僵尸存在的可能。
所以僵尸论证的逻辑其实有个漏洞：它忽略了o-物理性质的存在。而这个被忽略的缺口，正好给非还原论留出了生存空间。
3.2 无知假说：以“谦逊的无知”抵御二元论
斯托尔贾的核心观点，被称为“无知假说”：我们现在对o-物理性质完全一无所知，所以根本没资格断言“所有物理事实都推不出现象事实”。正因为这种无知，我们既没法确定僵尸存在，也没法否认它——僵尸论证的前提（“给定所有物理事实，僵尸仍可能存在”）本身就不成立，因为我们根本没掌握“所有物理事实”，漏掉了o-物理性质这关键一环。
这个立场完全不用诉诸泛心论：我们只需承认“存在未知的物理性质”，就能和僵尸论证陷入僵局，阻止它推出“意识是非物理的”这个二元论结论。
当然，泛心论、泛原心论或者中立一元论，都和这个立场不冲突。但斯托尔贾觉得，这些观点都太“离奇”了（比如“万物皆有一点点意识”），不如“保持谦逊的无知”更稳妥——虽然这个结论不够让人满意，但在和二元论的论证拉锯中，至少能守住阵地，不被拖向彻底的二元论。
3.3 查尔默斯的F型一元论：泛原心论的路径
作为僵尸论证的提出者，查尔默斯自己怎么看这个问题？他明确说过，僵尸论证的结论不是“二元论一定成立”，只是“那种把意识彻底还原成物理的标准物理主义是错的”（本书后续章节会详细讨论这些观点）。
他提出的“F型一元论”，正是非还原论的一种，既和僵尸论证的结论兼容，也能和上一章说的“自然主义二元论”衔接。
F型一元论有两种主要的完善路径：
1. 就是斯特劳森式的泛心论：主张基本物理实体的内在性质本身就是“现象性的”（带意识属性）；
2. 泛原心论：不认同“所有基本性质都有意识”，而是主张存在“泛原现象性性质”——这种性质本身没有意识体验，但只要组合方式恰当，就能催生出完整的意识。
3.4 泛原心论的优势与难题
泛原心论最大的优势，就是不用被迫接受“石头、桌子也有意识”这种反直觉的观点。而且，泛原现象性性质没法用现有物理理论描述——它们同样是物理实体的底层范畴基础，正好填补了罗素的缺口。更重要的是，它们还能承担物理因果关系里的“范畴角色”，所以我们不用担心里程碑式里的副现象论问题：意识不再是“没用的副产品”，而是能通过泛原现象性性质参与到物理因果链中。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泛原现象性性质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按定义，它不是“现象性的”——所以没法用“体验起来是什么感觉”来描述；同时它又不在现有物理理论的框架内——属于罗素的缺口里的未知部分，本质上处在人类当前的“理论化盲区”里。
但这也不是什么世界末日：就像我们在本章里反复看到的，形而上学研究本来就充满困难，我们总免不了要谈论那些“没法好好谈论”的东西。
顺着斯托尔贾的思路，我们可以把“承认无知”（也就是他说的形而上学层面的“无知假说”）当成一种美德，用它来抵御僵尸论证的进攻；也可以选择“暂时的神秘主义”——相信未来可能会出现一种我们现在想不到的理论，能把泛原现象性性质说清楚；当然，也有可能我们永远都搞不懂。
这可能就是我们凡人的宿命，但这种形而上学立场本身并没有严重的逻辑漏洞。而且，虽说形而上学难，但也许它的要求其实很简单：只要表达上没有彻底的逻辑矛盾，就算是合格的立场了！
本节术语注释：
1. 无知假说：斯托尔贾提出的非还原论观点，核心是区分t-物理性质与o-物理性质，主张人类对o-物理性质（物理实体的内在范畴性质）完全无知，因此僵尸论证的“给定所有物理事实”这一前提不成立，无需借助泛心论就能抵御二元论。
2. t-物理性质：斯托尔贾提出的概念，指物理理论所描述、可通过科学手段观察验证的物理属性，如电子电荷、分子结构、引力强度等。
3. o-物理性质：斯托尔贾提出的概念，指物理实体自身的内在范畴性质，是倾向性质的底层支撑，被现有物理学遗漏，当前人类对其一无所知。
4. F型一元论：查尔默斯提出的非还原论分支，主张存在某种基础性质（可能是现象性、泛原现象性或中立性），意识是这种基础性质的表现形式，与僵尸论证的结论兼容。
5. 泛原现象性性质：泛原心论的核心概念，指本身无有意识体验，但通过恰当组合可产生意识的基础性质，是物理实体的范畴基础，填补了罗素的缺口。
6. 理论化盲区：人类当前理论框架和认知能力无法触及的领域，泛原现象性性质就处在这个盲区里，既没法用现有物理语言描述，也不能用“体验是什么样”的现象学语言界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