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被挤扁的橘子糖
我讨厌酸的东西。
尤其是柠檬。
并不是讨厌它的味道,而是讨厌它的形状。
那种两头被狠狠揪起、中间却无奈地鼓出来的样子……光是看着,牙齿根部就会泛起一股奇怪的、类似金属摩擦般的酸味。
那种酸味顺着视神经爬上来,让我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但是……在这个光学的世界里,大家似乎都默认了“柠檬”的存在。
“那是物理法则呀,尼康酱。是必然哦。”
隔壁那些聪明的孩子们——
那位总戴着橙色耳机的、走路带风的索尼酱;
那位红色裙摆、举止优雅得体的佳能姐姐——
她们停下手里忙碌的事情,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还没学会乘法口诀的小学生。
“光线穿过镜筒的时候,边缘总是会被挡住一点的。就像你从钥匙孔里看外面,视野的边缘肯定会被切掉嘛。”
她们指着照片边缘那些被压扁的光斑,理所当然地耸耸肩。
“这就叫口径蚀。大家都有,甚至……”
佳能姐姐优雅地掩着嘴笑了,
“这甚至是某种‘复古的味道’呢。那种旋转的感觉,不是很像老电影里的晕眩吗?那是格调呀。”
“只要把中间的主体拍清楚不就好了吗?谁会盯着角落里的背景看啊。”
真的是这样吗?
因为大家都有,所以就是对的吗?
因为那是角落,所以就可以被敷衍吗?
我蹲在巨大的樟树荫下,手里捏着那张刚刚拍好的照片。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相纸上凝固成无数个亮斑。
照片的中间,光斑是圆圆的,胖乎乎的,像是一群无忧无虑的孩子,手拉手唱着歌。
可是……视线慢慢往旁边移动。
越往边缘走,气氛就越压抑。
那些光斑开始变得痛苦。它们像是被黑黑的、冰冷的镜筒边缘狠狠地挤压着。
肩膀被迫缩了起来,腰被勒得细细的,原本饱满的脸庞被拉扯成了尖锐的、扭曲的柠檬形状。
它们在旋转。
那是被迫的舞蹈。
像是一个转得太快的旋转木马,坐在最外圈的孩子被巨大的离心力甩在墙壁上,脸贴着玻璃,发不出声音。
那是眩晕的感觉。是想要呕吐的感觉。
“好痛……”
我用手指轻轻戳了戳照片的角落。指尖传来了相纸粗糙的触感,但我仿佛摸到了那些光线紧绷的肌肉。
“明明大家都是从同一个太阳那里落下来的光啊。”
“明明在掉进镜头之前,大家都是圆圆满满的,带着同样的温度,同样的颜色。”
“为什么只是因为运气不好,站在了画面的角落里,就要被挤扁呢?”
我不喜欢这种“复古的味道”。
那明明是“妥协”的味道。
那是“因为房子不够宽敞,所以请你们把手脚剁掉一点吧”的、傲慢的味道。
那是“反正也没人看你们,就随便长长吧”的、冷漠的味道。
那种味道,比柠檬还要酸,比没熟的李子还要涩。
我从树荫下站起身,用力拍了拍裙子上沾染的尘土。
风吹过我的头发,我听见镜片在背包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如果不喜欢柠檬的话……
如果不喜欢这种被迫的酸涩的话……
那就把它们全部变回橘子好了。
变回那种甜甜的、圆圆的、剥开皮就会喷出香气的橘子。
二 满月的咒语
我又回到了那里。
那片被荒草淹没的空地,那个被我用树枝画出的、巨大而孤独的“Z”字圆圈里。
上次,为了接那些胆小的星星们回家,我在这里凿开了一扇通往夜空的落地窗。
而这一次,我要造一扇门。
一扇巨大的、没有任何门槛的“门”。
风从四周吹来,吹来了索尼酱和适马酱的忙碌动静。
在那些我看不到的精密图纸上,她们正在忙碌地搭建着她们的通道。
她们是聪明的建筑师。她们懂得如何用最少的砖块,搭建出最有效率的走廊。
“把入口收窄一点吧。”她们在风里窃窃私语,“只要让光线排好队,侧着身子,吸着肚子,‘嗖’地一下挤过去就好了。这样比较轻,这样比较快。”
那是给光穿上的紧身衣。
那是为了让一切变得井井有条,而施加的隐形束缚。
我不喜欢那样。
光走了几亿光年的路才来到这里,为什么要让它们在进门的最后一刻,还要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低头弯腰呢?
我坐在那个圆圈的中心,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吹制玻璃。
我不想要狭窄的管子。
我不想要那种充满了算计的、拥挤的通道。
我要把这只镜头的“肚子”撑开……再撑开一点。
直到它不再像是一个仪器,而像是一个透明的、巨大的广场。
或者说,像是一个被凝固的深呼吸。
我要造一个容器。
一个能让光线——哪怕是那些性格孤僻、一定要跑到最角落里躲起来的光线——也能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的容器。
不需要侧身,去躲避黑色的墙壁。
不需要低头,去适应低矮的屋檐。
不需要收腹,去挤过狭窄的关卡。
我要让它们像国王一样走进来。
披着金色的斗篷,舒展着每一寸光晕,昂首挺胸,脚步声在空旷的玻璃大厅里回荡。
为此,我必须堆砌更多的玻璃。
沉重的、冰冷的、昂贵的玻璃。
它们压在我的膝盖上,压在我的手腕上,像是某种甜蜜的负担。
但我不在乎。因为只有足够宽广的怀抱,才能接住那些想要逃逸的圆满。
“名字……”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很旧很旧的、书页已经泛黄的拉丁文书。
灰尘在阳光下飞舞,每一个字母都像是一个沉睡的符文。
手指划过粗糙的纸面,停在了一个单词上。
“Plena……”
我轻声念了出来。
嘴唇微微张开,舌尖抵住上颚,然后轻轻弹开,吐出一口饱满的空气。
这声音听起来真好听。
像是一滴水落入满溢的杯子,表面张力颤颤巍巍,却始终没有溢出。
它的意思是“充满”。
它的意思是“完全”。
它的意思是,在这个我亲手画出的圆圈里,不允许有任何的残缺,不允许有任何的遗憾。
我把这个名字刻在了镜头的额头上。
那不是一个代号。
那是一句咒语。
一句对着这个充满了缺憾的世界,轻轻吟唱的、关于圆满的咒语。
三 漂浮的肥皂泡
那天黄昏,我抱着沉甸甸的 Plena,赤着脚走到了海边。
潮水正在上涨,发出“哗啦……哗啦……”的单调声响。
远处,城市的灯火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
那是光的诱惑,也是光的陷阱。每一个光点都在等着看笑话,等着看谁会把它变成一只长着翅膀的怪鸟,或者一颗酸涩干瘪的柠檬。
如果是那个总是戴着发带的索尼酱在这里,她大概会兴奋地跳起来吧。
她会举起她那支轻便的镜头,绿色的对焦框像闪电一样。
哔的一声,那个回眸的瞬间,就会被她简单地留住吧。
然后,她背景里的那些灯光,会开始疯狂地旋转。
因为边缘被挤压,光斑连成了一片迷离的漩涡。那种强烈的向心力,像是要把人的灵魂从眼眶里吸出来,卷进画面的中心。
大家都说那是“氛围感”,那是“把视线集中在主角身上”的高明手段。
但我举起了 Plena。
好重。
真的很重。手腕的骨头都在发出轻微的抗议。
但我还是稳稳地托住了它,把眼睛贴上了取景器。
那一瞬间,海浪声好像消失了。
透过这层厚厚的玻璃,我看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
没有漩涡。
没有眩晕。
没有那种急切地想要把视线拉扯到中间的焦躁感。
世界安静得像是停止了转动。所有的线条都变得温顺,所有的躁动都被抚平。
我屏住呼吸,轻轻按下了快门。
咔嚓。
照片里,那些远处的路灯,那些海面上破碎的反光,那些车流的尾灯……它们全部飞了起来。
它们没有像以前那样,融化成一摊分不清彼此的奶油颜料。
不,它们拒绝融化。
它们变成了一个个圆圆的、亮亮的、晶莹剔透的球体。
你看。
快看呀。
即使是在照片的最边缘,在那个通常被黑暗吞噬、被镜筒遮挡的死角里。
光斑依然是圆的。
完美的、不知妥协的、神圣的圆。
它们不像奶油那样粘稠,它们有着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亮边。
那是光的表面张力。
就像是小时候在阳光下吹出的肥皂泡,紧绷着彩虹色的皮肤,骄傲地维持着自己的形状。
这让它们看起来不是被涂抹在画面背景上的,而是浮在空气中的。
一颗、两颗、一万颗。
无数个饱满的圆,层层叠叠地悬浮在半空中,既不干扰,也不粘连。它们把前景的主体温柔地、却又清晰地包围了起来。
这哪里是照片呀。
这分明是一场盛大的、静止的雨。
一场由光做成的、不会破灭的肥皂泡之雨。
并没有奶油般的黏稠感,也没有旋转的眩晕感。
而是一种清脆的、通透的、仿佛能听到玻璃风铃被风撞击时发出的“叮当作响”的——分离感。
那个站在海边的女孩,她没有被背景吞没。
她站在那里,身后的光球悬浮着,像是无数盏只为她一人亮起的聚光灯。
但这聚光灯并不吝啬。
它不仅仅打在了主角身上,也大方地、公平地照亮了每一个伴舞的空气分子。
世界是立体的。
光是自由的。
而此刻,它们都在我的手心里,安静地漂浮着。
四 角落里的圆满
那种充满了整个画面的近乎神性的圆满,像是一记无声的重锤,砸在了喧闹的空气里。
“什么嘛……”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变得很安静。
大家都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些漂浮在空气中、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规整的圆球。
“尼康酱,你真是个不可理喻的强迫症啊。”
人群里,不知是谁叹了口气。那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却又藏着七分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羡慕。
“为了让最角落里的那一点点光也是圆的,为了这种只有傻瓜才会去盯着看的边缘……你到底浪费了多少玻璃?到底增加了多少重量啊?”
“值得吗?为了这种无用的完美。”
值得吗?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抱着沉甸甸的 Plena,独自坐在海边冰凉的混凝土堤坝上。
海风吹过,卷起咸涩的水汽,吹乱了我的刘海。膝盖上的镜头外壳凉沁沁的,像是一块固执的冰。
“不是强迫症哦。”
我抬起头,看着远方海平面上慢慢升起的那轮月亮。
今晚是满月。
巨大、皎洁、没有任何缺憾的满月。
“我只是觉得……世界本来就应该是圆满的。”
为什么画面中心的主角就可以享受完整的圆,而站在角落里的配角就必须被挤压、被扭曲、被变成陪衬的柠檬呢?
在这个光学的世界里,难道光线也有贵贱之分吗?
难道处于边缘,就生来有罪吗?
我不接受。
我不接受这种所谓的物理法则。
“你看。”
我轻轻抚摸着镜筒。
在 Plena 的眼睛里,没有特权。
无论你站在舞台的最中央,享受万众瞩目;还是站在被人遗忘的黑暗角落,默默发光。
无论你是最耀眼的那颗星,还是路边最微弱的一盏烛火。
只要你穿过这扇巨大的门,只要你走进这个名为“充满”的广场。
你们就是平等的。
你们都是圆满的。
没有人会被挤压。
没有人会被扭曲。
没有人需要为了衬托所谓的“重点”,而牺牲自己原本的形状。
这就是我想要的魔法。
这就是我用这一堆沉重的玻璃,换来的、唯一的温柔独裁——
一个没有柠檬,没有酸涩,没有妥协的世界。
“呐,Plena。”
指尖划过镜头前那行漂亮的黄色花体字。它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像是一个古老的誓言。
“虽然你真的好沉啊,抱得我手都酸了。”
“虽然你不会变焦,也不像隔壁的孩子那样聪明灵巧……”
“但是,谢谢你。”
“谢谢你把这个世界的圆满,还给了大家。”
夜深了。
在这个充满了缺憾、计算和妥协的现实世界里。
至少,在按下快门的这一瞬间,在这一张照片凝固的时间里。
让我们做一个漂浮在肥皂泡里的,圆圆满满的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