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妖族、神族、仙族,这些种族概念已经在一切古代题材幻想作品中泛滥成灾,不仅限于网文,在网游、漫画、网剧和电影里,你都能看得到。不谈种族的作品不能说凤毛麟角,而是压根没有。
以至于很多人习惯成自然,以为中国古代神话里也有种族叙事,以为传统文化里真有所谓的神族妖族尖锐对立。
很遗憾的告诉大家,根本没有这回事。
凡是在个人作品里大谈万族林立,大谈妖族压迫与反抗的,他们的共同祖师爷不是晋代的干宝,不是唐代段成式,也不是明代的吴承恩,而是远在万里之外,来自英格兰伯明翰的语言学家与作家,西方奇幻的开山鼻祖,亲手打造出中土世界的约翰·罗纳德·鲁埃尔·托尔金。
托尔金在《魔戒》等代表作里引入种族叙事,用不同种族的特点和冲突,来探讨人性、权力和命运这些深刻主题。笔下的每个种族都代表一种人性特质,比如霍比特人象征善良与勇气,精灵代表高贵与智慧。矮人象征坚韧与贪婪。人类则充满欲望与野心。以种族互动来映射现实中的文化差异与人性矛盾。
托尔金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亲历者,他借由种族叙事作为隐喻,表达了对战争、工业化和现代文明的反思。用幻想映射现实,直指现代文明的几个核心问题:对工业化的警惕、对传统断裂的焦虑,以及对精神迷茫的反思。
托尔金虽然在作品中引入了种族叙事,但他本人并不是种族概念的发明者。现代生物学中的“种族”概念,诞生于18世纪中期的欧洲,由当时的博物学家和人类学家系统提出。但种族的全球流行并不是平等文化交流的结果,而是殖民扩张的间接产物。
1853年,法国社会学家戈比诺在《论人类种族的不平等》中首次系统提出种族主义理论,宣称白种人尤其是雅利安人天生优越,是文明的创造者,而黑种和黄种人则被归为“低级种族”。种族融合会导致血统不纯,进而导致社会堕落,这一理论为殖民扩张提供了有效依据,成为种族主义的理论基础。
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种族主义理论从欧洲传播到全球,成为殖民统治的意识形态支柱。例如,美国的“白人至上”思想、德国的“大日耳曼主义”等,都是种族主义在不同地区的变体。直到20世纪50年代后期,随着民权运动的兴起和国际社会的谴责,种族主义的嚣张气焰才逐渐平息。
从《魔戒》出版到现在已经过去七十多年,祖师爷托尔金是如何深刻影响当今网文写手,并让他们数典忘祖倒反天罡,把种族叙事当成中华优秀传统的呢?
这里面有一个非常曲折的过程,是常人所不了解的。
网文写手大搞种族叙事的直接灵感来源,并不是奇幻鼻祖托尔金,而是西方奇幻的精神续作,来自二十一世纪初的各类网游。各类网文,不管它表面上叫什么名字,随你什么玄幻都市还是仙侠,本质上都是文字版的升级网游。
网游前身是DND类的桌游,1974年问世的《龙与地下城》把小说中的幻想变成了可玩的规则,比如生命值、魔法、经验值等系统,让玩家能真正“扮演”各类奇幻小说中的角色。现代网游如《魔兽世界》继承了DND的种族、职业、属性等设定,但简化了规则,让更多人能轻松上手。
西方奇幻小说、桌游和现代网游之间,其实是一套世界观在不同媒介中的延续和进化。简单来说,小说提供了最初的幻想土壤,桌游尤其是DND用规则和系统让幻想变得可玩,而网游则把这种体验搬到了线上,让更多人能一起冒险。小说提供灵感,桌游提供规则,网游扩大受众。从《指环王》到DND再到《魔兽世界》等游戏,西方奇幻已经成为一个跨越书籍、游戏、影视的庞大文化体系。
这套文化体系深深影响了最早的一批网文写手,由他们所奠基的各大类型网文,就这样深深地打上了种族叙事与打怪升级的烙印。
随着网文不断发展壮大,后续的IP开发也延续了这一脉络。当网文从文字走向动漫、影视、游戏等多元媒介时,那些在小说中被读者熟知的种族设定,如修仙文里的人族妖族仙族,往往会成为视觉化呈现的重点。
而“打怪升级”的核心逻辑更是直接成为各类IP改编作品的天然骨架,玩家所操控的角色从新手村出发,通过完成任务击败敌人获取经验值提升等级、解锁新技能、获得更高级装备的成长路径,几乎是对网文主角成长历程的直接复刻。这种模式不仅降低了改编的难度,更因为符合大众早已熟悉的认知习惯,所以能够快速吸引原著粉丝和泛用户群体。
一些热门修仙网文改编的手游,玩家在游戏中修炼功法、突破境界、挑战妖兽的过程,与阅读小说时的沉浸感一脉相承,只是将文字描述转化为了可交互的操作体验。同时,影视化改编也常常围绕主角的升级打怪之路展开剧情,通过紧凑的情节推进和精彩的战斗场面,再现原著中主角从弱小到强大的逆袭过程,进一步放大了“打怪升级”所带来的爽感和代入感。
可以说,西方奇幻文化体系通过网文这一载体,在中国本土催生出了以西式文化为内核却又披着东方特色表皮的庞大IP宇宙,而种族叙事与打怪升级的烙印,也随着这些IP的跨媒介传播,深深融入了当代流行文化的肌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