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应当指出,无论我们赋予“男性”“女性”这类名词多少现实性,当我们谈及“男性”或是“女性”时,我们谈论的都只是自身关于性别的观念,而非现实存在的任何个人或群体。无论你如何观念某种性别,你的对象都只是你关于这个性别的观念,而非真实存在的个人或社会群体。
事情的吊诡之处在于,人们通常希望变成一个具有更高社会地位的人,在一般观念中,男性的社会地位总是被设想为高于女性的存在。而在网文作品中,男性变成女性的创作却远远多于女性变成男性。
当然,敏锐的观察者可能会指出,在纯爱作品中,虽然不存在场内的性转,可是场外的性转和代入都几乎成为了作品的核心爽点。驱动着人们“性转”的,并非人们关于外在地位的匮乏,而恰恰是关于内部自我的匮乏。
纯爱作品在女性群体中的流行反映出女性体验到的匮乏,她们不再欲望任何人,而是借由一方的欲望来欲望另一方,并在这种反复的流动中欲望自己的欲望,有意思的是,在这种作品中,我们见到了比变百作品多得多的肉体描写,所谓的“恋爱平等”,几乎总是表现为“肉欲平等”,甚至在一些时候转入肉欲的极端不平等,似乎由平等意识启发的创作,总不免落入一种更大的不平等,区别在于,这是一种令人享受而非痛苦的不平等。
从这一观点出发,变百文学同样反映出男性所体验到的匮乏——显然,变百与纯百的受众大不相同,变百对男性读者的吸引力远大于纯百。作为男性,他们欲望着女性的欲望,并通过性转摆脱了欲望的罪责,在变百作品中,由男性主角转变的女性不是欲望着女主角,而是被她所欲望,并在这种被欲望中体验着自己的欲望,而性转则是宣告着自己的欲望与向来被贬低为肉欲的男性欲望的全面决裂。
我们当然可以说,前一种模式欲望着关系,后一种模式欲望着自我,然而,从个体的角度出发,驱动着这种性转创作的根本动力都是主体的“自恋”,而从社会观念的角度出发,无论是纯爱或是变百似乎都反映着人们对即有的性别观念的矛盾态度:跪着造反。尽管如此,相较于过去对于传统性别观念不加反思、全盘接受的作品,其总归具有一定的反思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