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绘梨》|癫狂与温柔,死与新生
终南影话
2025年12月21日 12:02

藤本树是日本新生代漫画家中极具代表性的一位,他的作品无论是情节架构还是画风设计都极其激进,独具特色,同时也深受广大青年读者的喜爱。2011年,藤本树以短篇漫画《院子里有两只鸡》正式出道,漫画讲述了外星人统治地球之后,两名男子在庭院里伪装成鸡艰难求生的故事,其疯癫的创作风格在这部处女作中已然可见一斑。随后从2016年开始,藤本树陆续创作出《炎拳》、《电锯人》、《蓦然回首》等一系列销量火爆且口碑极佳的漫画作品,其中《电锯人》和《蓦然回首》分别于2021、2022年蝉联宝岛社“这本漫画真厉害”男性篇榜首,其新作《再见绘梨》也在这一榜单上摘得了亚军的席位。藤本树的作品,大部分都已经被改编为同名动漫或电影作品,口碑也都颇为不俗。

“反情节”、“反套路”是藤本树最大的两个标签,他的漫画作品的故事走向完全无法预测,主线情节常常在复仇、公路片、邪典等不同的风格之间疯狂跳跃,因此也被一些读者冠以“神经病”的“美誉”。但这恰好又印证了他不拘一格的创作手段和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作为一名电影爱好者,藤本树受昆汀·塔伦蒂诺影响颇深,他十分热衷于将昆汀电影中的黑色幽默风格融入到自己的漫画作品之中。在代表作《电锯人》中,藤本树就借用了很多邪典电影的元素,比如通过反转叙事不断刷新观众对于故事情节的认知,或者通过对角色反常行为的细致刻画塑造出一种令观众意想不到的视觉效果。在《再见绘梨》这部作品中,黑色幽默的色彩主要体现在主人公伊藤优太在面对死亡时的那种看似戏谑,实则充满恐惧的矛盾心理上。

某种程度上来说,《再见绘梨》是最能体现藤本树作者风格的作品。一名十二岁的初中生,不得不面对母亲即将离世的残酷事实,并且还在母亲的要求下将死亡过程拍成电影。作者刻意在漫画作品中赋予影像以“永生”的价值观,故事中的母亲,以及母亲死后优太又结识的朋友绘梨,都渴望通过影像来延长自身的记忆和生命。从元漫画或元电影的视角来解析,这一情节设定似乎是在映射安德烈·巴赞提出的著名的木乃伊情节。电影的发明就像是古埃及人制作保存尸体的木乃伊的行为,使人类能够获得一种突破时空限制的记录形式,由此构成完整电影的神话。在《再见绘梨》中,不仅多个主要角色渴望通过影像来实现自身生命的延续,就连在艺术节上看电影的观众也都渴望在影片中看到自身能够感同身受的情感,在影像中寻找某种完整的电影神话。这就将影像的艺术虚构的视觉效果引向了更深层面的生命观的探讨。

《再见绘梨》通篇都是用男主优太的主观视角来讲述故事,而在故事推进的过程中作者又不断将客观和虚拟的画面进行并置,似乎是在讨论虚拟和现实的边界问题,套用故事中绘梨的台词,它表现的是一种“现实和虚拟的恰到好处的模糊感”。比如通过优太和绘梨的闺蜜的交谈可以得知,即使是在漫画所属的故事世界当中,看似完美无缺的少女绘梨其实也是不存在的。但是如果代入优太的视角,也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来解释这个问题:《再见绘梨》从头到尾讲的都是现实,但不是客观的现实,而是是男主优太内心所感受到的现实。作品中优太的父亲和绘梨的闺蜜都曾提到过,优太的影片可以让人以最美好的方式记住某个已经去世的人,这说明优太是一个善良且富有想象力的人。观众跟随着优太的视角,看到的自然也是一个更加美好的现实。

当现实和情感有机地交织在一起的时候,影像便会成为承载生命和人性温度的载体,观众也能从一个比较感性的视角在故事中收获情感。从故事后半段优太和父亲的对话可以得知,年幼的优太在面对死亡这一过于沉重的命题时,表现出的心态是非常不成熟的。母亲去世的时候优太一直躲在车里,不敢面对母亲的死,因此他才会在自己制作的影片中让母亲所在的医院发生爆炸,只有医院爆炸,他才有足够的理由不去面对将死的母亲。而在绘梨去世时,优太已经敢于面对死亡,敢于将好友的死拍摄下来并做成影片。虽然他最终还是沉浸在这份痛苦之中难以自拔。优太第三次面对死亡是在多年之后,一场车祸夺走了身边所有亲人的生命,但这一次他已经有足够的勇气面对亲人已逝、自己需更加勇敢地生活下去这一事实。优太三次面对死亡的经历,串联起了《再见绘梨》所有的故事情节。在少女绘梨的引导下,优太学会了接受亲人的离去,也彻底告别了往日那个软弱而至纯的自己。

藤本树的作品通常着重反映当代青年群体个体压抑的情感状态,他笔下的人物往往处于一种社会价值感缺失的心理状态中。比如《电锯人》中穷困潦倒、毫无尊严的电次,以吃到美食和交到女友这种庸俗之事作为自己的奋斗目标。在《再见绘梨》中,这种个体压抑表现为正值青春期的男孩的微妙且细腻的情感状态。优太在自己的第一部影片被喷为烂片之后,用满不在乎的态度录了一段告别视频,其实并不是他对影片的失败毫不在乎,只是作为一个年仅十几岁的男生,他难以将自己真实的情感表露出来而已。

故事后半段,优太没有表露出来的情感被父亲直白地传达给观众:倾注心血的作品遭到别人的批评,这对于一个人的打击是十分致命的。青春期的男生需要的不是被教育,也不是所谓的拼搏奋斗,而是陪伴。在最需要旁人的理解和陪伴的年纪,主人公优太遇到了父亲和绘梨这两个能够理解并认同自己,同时也愿意陪伴自己的人,伴随他走出人生低谷并赋予他勇敢地面对未知的一切的勇气。正是这种对青年群体情感和精神状态的精准把控,使得藤本树的作品能够与广大青年读者产生共鸣,从而获得他们的喜爱和追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