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存在焦虑和虚无焦虑,在我这更准确来说是对存在的焦躁和对虚无的畏怖:前者是社会比较标尺下的表演,后者是意义缺失深渊下的迷茫。
存在焦虑体现在人际、名利、能力上,其来源是对存在感的渴求。我们并非在创造自我,而是在创作一个被市场与社交领域认可的人设,比如“我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的对形象的过度焦虑,还有网络上充斥的“老铁们点个赞”文化等等。当一个人没有完全接纳自己在世界的位置与形象而产生自我价值怀疑时,就会导致他依赖于外部的掌声来证明自己。它表面是扩张,实则是收缩。这种人陷入表演性人生,活在他人眼光与社会的单一标尺里,将丰富的可能性变为一条狭窄又荒芜的道路,而内心的废墟依然没有建成城堡。就仿佛有一条鞭子在每天鞭策着人前进再前进:若无所成,我为何存在?这种重复又强迫的前进,我形容为焦躁。他恐惧自己落于人后,恐惧不被他人看见,恐惧自己还不够完美。他因恐惧而行动,而不是因真正的热爱而行动。
虚无焦虑体现在爱欲、死亡、时间上。当人直面虚无时,心底总有一股茫然又彻骨的寒意,因此我说其是畏怖。其来源是意义框架消失后,如何直面“我们为何存在”。我们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行的、怎么存在的,但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要运行、为什么要存在。如果最后一切都注定是虚无,那现在的建构的意义是什么?宗教和宏大叙事的瓦解使人失去归属感,科学的局限无法提供世人终极答案,消费主义与肤浅的娱乐给人短暂快乐但终究是虚假的充实。在这三重幻灭后,人们陷入一种逃避深刻的集体无意识:用不断追逐一个又一个热点话题然后遗忘的信息碎片和感官刺激麻痹思考的循环;用爱欲的发泄和沉溺这种强烈的生命体验来短暂回避意义的真空;用各种兴趣爱好作为填充物充实自身的心灵。但一旦静下来,那份冰冷的寒意始终无法回避。
它们宛如人类精神世界的阴阳两面,是人类面对生命本质时的核心困境。一般来说,人的一生到某个时刻,这种困惑都会降临。我们与它们做斗争,有的人迷失在里面,有的人对它们发出深刻的叩问。实际上,一定程度的焦虑并不是坏事,反而是一种驱动力:前者推动我们向外征服物质世界,使得我们去创造和连结;后者驱使我们向内征服精神世界,提供必要的反思。它们本身也是生命张力的体现,就像琴弦一样:过度的紧绷使其损耗,完全的松弛使其沉寂,惟有适度的紧绷后再松弛,才能奏出美妙的音乐。
意义从未承诺自己是永恒的、是天然存在的。它就像一位艺术家,明明知道自己的作品很可能无法流传于世,但他还是选择去创作——创作本身就是意义被构建的过程。正如西西弗斯,他在认清命运的荒诞后,依然能为自己赋予意义,使得自己不再是命运的受罚者而是主宰者。更何况,我们并非活在如西西弗斯般预设的命运里;我们也无需像西西弗斯那样,必须且必然地每天从山下推到山顶又重复失败。我们至少可以选择怎么推,也可以选择推到哪算暂时告一段落,甚至可以选择在山上某个地方刻上一段文字。直到千年后,或许都会有一群人在刻字旁调侃:“瞧,这一千年前有个人在这里刻了段文字。”而那个刻字的人,在那一刻,也为后来登山的人提供了一份坐标,一份属于人的、短暂但深刻、渺小却真实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