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下结论——水龙吟这部剧群像的塑造非常成功;他们共生共荣,相互成就。上到主角、下到寥寥戏份的配角,无一不是真实地存在于这个江湖。
如此鲜活的群像自然有其塑造的基本逻辑与具体方式。作为观众,我看到的是三个维度的共同作用,最终勾勒出这江湖众生相。它们分别是:角色个体、人物关系以及核心主题。
【一】角色个体
先说角色个体。谈及群像的成功,第一印象自然是——每个人物都有“各自的特点”,以及每个角色都是鲜活的个体而非为剧情服务的“工具”。让角色“活起来”,第一步就是让每个人物都拥有自己独立的故事:对身份、经历、困境、动机……等等一系列内容进行填充,完成角色基于自身逻辑的性格特色、成长轨迹,以及行为目的。让每个形象做到独立且闭环,而非任何其他角色的附庸。这里拿“非主角团”的方平斋与鬼牡丹举例:
剧中的方平斋/前朝皇子柴熙谨。以落魄十三楼楼主身份出现时,无论是他的身份、他的浮沉地还是他的十三楼以及楼中机关,都带来了眼前一亮的惊喜;再加上他神秘莫测的性格与捉摸不透的目的,自然让观众对剧情的发展产生了好奇。而当真实的他“柴熙谨”暴露之后,他如今的身份——为何能够建立如此庞大的情报网、以及他真正的目的——为何如此执着于唐俪辞;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这份解释便是:作为立志于复兴旧室的前朝皇子,他自然拥有庞大的旧朝势力帮他建立十三楼,同时他还需要借助唐俪辞特殊的能力开启时光倒流的机器。可见,哪怕把方平斋剥离出水龙吟的剧情,他自己的故事同样有着完整的世界观与独特的吸引力。
另一个有趣的角色:鬼牡丹,他非人(毕竟只是最终反派一阙阴阳的傀儡),却又是独立的个体(因为他也有着自己的小算盘)。更有意思的是:作为傀儡的他,甚至也为自己做了一个人傀。他自始至终都在学习,学着找寻一个答案:“何以为人”。于是学着找寻爱好、学着找到“人生”目标、学着读懂人的情感、甚至学着养宠物。他在学习的过程中,也秉承着作为“傀儡”的、非人的残忍行为。正如他的第一次出现:在帮助普通人完成“人生目标”后,又直接“送”他人走向死亡……直到最后他终于学会了如何“做人”,便迎来了自己“向死而生”的结局。他的“人”生很完整,足以独立成章。
除此之外,其他角色亦有自己的故事,虽限于剧中篇幅,但都能窥见一二;这里就不做过多阐述与分析。以上,便是角色个体在打造上的第一个要点【独立性】。
当人物建立起之后,虽然有了各自的身份与人设,成为了“人”而非“工具”;却也仅仅是逻辑自洽而已,尚未“活”过来。于是可以发现:剧中对很多角色进行了专属于自己的细节设计与人物刻画——
池云爱吃鸡;雪仙子爱吃苹果;风传香的口头禅“某”;成蕴袍“路痴”属性、古板人设,以及不止一次吐出的金句“太造次了”;柳眼专属姿势“揣手”以及体现内心不安的“牢笼”、鬼牡丹热衷的戏曲与脸谱、阿谁的记忆力与记账习惯……
尤其是邵延平的风趣与大智慧——当面对徒弟钟春髻的质问“是您让我做对的事”,他的回答出其不意,却又极具深意:“我是让你做对的事,但我从未说过,不用付出代价”;当他面对多方势力与不同声音时,亦有自己的平衡之道——有时是退一步化解矛盾(舆论压力下,他也会发布“江湖通缉令”安抚民心,这正是上位者有时不得不作出的妥协)、有时是让双方自行化解(面对“如何让剑会众剑主接纳唐俪辞”,他选择让唐俪辞主动出面,以防自己的“站队”引起逆反心理)、有时甚至耍些小手段(让普珠配合,一起上演“先祖显灵”的戏码);甚至在生命的最后,用自尽维护了徒儿的体面。
这其中,有些看似毫无逻辑的设计,但却成为角色有别于他人、接地气、活生生存在的佐证;有的则是剧情推进需要的设计;而有些则更是人物底色与角色内核的体现与表达。
恰恰是这些设计与刻画,成为了画龙点睛的一笔,让人物瞬间有了辨识度与记忆点,从而真正拥有了灵魂。以上这些,就是角色个体在打造上的第二点【个性化】。
当单一人物塑造完成以后,就需要外界的助力,来丰富与完善角色的“成长”与“故事”。而这个外界,便是由剧中角色与角色之间“错综复杂”的关联与关系建立而成。
【二】人物关系
在剧中,人物之间的关系并非简单粗暴的设定上的强行捆绑;而是与剧情相辅相成。简单来说就是——剧情建立了人物关系,而人物关系又同时推动了剧情的发展。
首先就是关系的【多重性】——角色之间的关系并非单一的朋友或敌人、爱慕或仇恨;而是呈现出复杂且多面、“剪不断,理还乱”的局面。这种复杂的人物关系更加接近真实,也因此使得故事更加具有代入感。
剧中开头江城与风传香的故事,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当观众随着主角的视角切入他们的“恩怨”,会发现江城貌似友情错付,他们是敌非友;可当剧情继续推进,又会疑惑双方口中竟讲述着截然不同的“事实”,他们的关系变得扑朔迷离。直到最后真相浮出水面、观众回看之时,才会惊讶地发现:他们之间那令人惋惜的误会与友情。
再如唐俪辞与普珠——从根本上而言,普珠并不认可唐俪辞的想法与行为;换句话说,二者并非同路人。但又如唐俪辞的那句”道不同,也可为谋”;二人虽然立场不同,甚至目的不同,却也会在某些情况下或主动或被动地成为同盟。这种因复杂原因构成的角色关系,反倒成了一种全新的看点,甚至构成了多次的情节转折,增加了剧情的可看性。
另外,剧中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唐俪辞与柳眼——初看是仇人;而随着剧情的发展与推进,观众会慢慢发现作为“仇人”却不合逻辑的行为。例如:唐俪辞从内心而言,从未想过杀了对方,每一次都未出杀招;例如柳眼竟然一次次说服自己相信对方。慢慢观众便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是矛盾与冲突的:有恨意却更有情谊。他们之间不断地有因仇恨而起的对立与对抗,也有因情谊产生的默契与合作。
接着是第二点:关系间的【相互性】——人物之间有了复杂的关联作为看点,自然还需要与之相配的“作用力”来让这层关系变得更加深刻、更加有说服力。简单来说,就是借助角色关系所能产生的作用,推动剧情,让一众角色更加立得住脚。
剧中最直观的,是方周对唐俪辞与柳眼的影响。简单而言可以分为两个:一是“领养/解救”落难之人;二是“名字”带来的羁绊。落难之人,于唐俪辞是凤凤和小石,于柳眼是花无言;名字的羁绊,唐俪辞自不用说,而柳眼则是在拯救鬼牡丹手中的猫时,体现得淋漓尽致。“名字”的传导,更是最终影响了鬼牡丹,成为了他的结局。至此,这个传导结束;它不仅源于方周之于两人的影响,更是推动了剧情,甚至将其推至高潮。因此,谁能否认:方周这个从未“真正露面”的角色,是世人口中的君子呢?以及周睇楼的师兄弟之间的情谊不够深呢?
此外,核心剧情的“历经七情”,也是因为这种相互影响才得以达成。脸谱的游戏中,当鬼牡丹问及阿谁的问题,唐俪辞复杂的答案已经说明了——(虽然并非全部,但)阿谁的影响让他在被“背叛”后体会到了喜怒哀乐,甚至爱与恨。同样的,唐俪辞的这番回答,亦给鬼牡丹带来了影响。
再就是第三点:关系间的【合理性】——不是为了冲突而冲突,更不是为了信任而信任;所有的行为遵循角色各自的“性格、立场、诉求”等根本原因。当抛开上帝视角,立足于每个人物各自的经历与立场时,看似人物之间的关系多变复杂,实则却都合乎自身逻辑,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理所应当。因此——
当沈郎魂被西方桃挑唆后,直接去质问了唐俪辞,而非刻板地遵循“作为主角团的一员,应给予无条件的信任”。沈郎魂质疑的理由很简单,最初两人同行的基础,就是杀了柳眼;而如今在根本利益可能会被动摇的情况下,怀疑和质询才是他理应做的事。这不仅让其人设立住,也强调了两人合作的初衷、以及当下人物之间“并非完全信任”的关系;更是为沈郎魂最后因“守护朋友”而放弃执念,作出前期的反差对照与铺垫。
再者就是余负人。这个角色其实刻画得很成功。他不是一个简单的脸谱化人物。而是一个站在自身角度,有茫然、有纠结、有取舍、有信念的人。这里必须再次强调,每个人的逻辑必须符合自身角度接受到的信息,而非观众的“上帝视角”。所以他对于唐俪辞的态度与行为,正是因为他同时身处真相与谎言,却无法立即分辨。例如唐俪辞与余泣凤对战时,虽第一反应是帮助剑王,但当身边人提醒他肩负的职责时,他几乎没有犹豫,选择了“百姓”;而剑王城大战后,他请求对唐俪辞发通缉令,以及在进攻秀玉牡丹楼时刺伤唐俪辞——这些都源于他所接受到的信息。前者是“唐俪辞做了诬陷余泣凤的罪证,但余泣凤苦于无法自证而作出一系列被人误会的行为”;后者是听到唐俪辞亲口“承认”自己的“阴谋”。而在他单独面对傀儡父亲、以及最后生死一战时,他并没有偏袒对方,第一次是想让对方回剑会受审,得到真相;另一次则是刀剑相向,最终弑父——要知道,“父亲”这个词于他而言,分量有多重;也恰是如此,在他故事的结尾,他选择了心中的“正义”。
最后一点:是关系间的【集体化】:作为一个能够展现群像的剧;整体的世界观,是让所有角色能够立足的基础。因此角色之间应该是“多而不散”,且凝聚成具有“集体意识”与“集体差异”的不同“群体”。
举几个简单的例子:剑会的蒲剑主,从初次给人的印象,到最后的英勇赴死;给人观感上的反差是很大的。最初因钟春髻放走唐俪辞,他的反应与举止会让观众将他定为“反派”。但身为剑会剑主之一,他的反应与质疑是合理的,毕竟制度规则不可因个人破例;然而他实际表现出的举止行为,却因个人性格问题使人反感。直到最后,他誓死捍卫正义,看似与最初“反派”形象截然相反,却只是他身为剑会剑主,一直秉持的正义罢了。同样,与他一起战死的纪无忧、商云祺,他们的行为共同体现了剑会这个群体该有的“集体意识”。
再说碧落宫的宛郁月旦,相较于剑会许以“正义”、风流店诺以“江湖”,他真正想要的是“朝堂”之上的名利。因此哪怕是赢得了游戏的剑会,终究抵不过拿出正确筹码的唐俪辞。不同于剑会立足于“正义”的江湖思维,碧落宫则是将朝堂权力至于江湖的“正邪”之上。于是,哪怕剑会与风流店有正邪之分,但宛郁月旦仍旧给予同样的待遇;直到被许诺重回朝堂,他才正式站在“正义”的一方,合力抵抗风流店。这就是“不同群体的意识差异”。
而在“真假公主”一事上,朝廷的决定则体现了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公主”只是为了“凝聚各方势力”,能够“起到相应的作用”才是目的,至于她的是非真假,毫无意义——这就是朝堂思维。
剧中还有很多例子就不一一列举。总之,小到门派间的利益取舍、风流店与剑会的正邪之分,再到整个江湖与朝堂的思维差别,最后大至天人境与神州的本质利益冲突;所有人物在差异的基础上,又有了集体属性。角色之间的关系不仅局限于个体之间,更上升至群体与集体之间。整个水龙吟的世界,因群像而更加丰满生动。
【三】核心主题
因此,当个体叠加群体的多重“关系”,构成了对整个故事的多角度刻画与表达。观众便不难发现:它们合力刻画了本剧的核心主题——“执念”与“释然”。
核心主题之所以突出且深刻,第一个原因是【集中,不发散】。这里只拿唐俪辞的主线举例——
从最开始与方丈的对话:初看是“因果”论,再次回看才会发现,真正的落脚点其实在“风吹屋上瓦”引出的疑问——是否该“执着于”谁的错?这段对话中,唐俪辞纠结于是非因果,而方丈的劝解则早已点明主题——“放下追根究底的执着”。
之后唐俪辞与普珠的对话,亦是提及:“唐某需要这份执念,才不至于做一个孤魂野鬼”;再到每每梦中方周的出现,都是问他:为什么要救活我?而唐俪辞内心真正的答案依旧是一个执念——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怪物,自己可以“拯救”而非“杀戮”。
直到越来越多的经历,在面对鬼牡丹问及自己对于阿谁的情感时,唐俪辞第一次提到了释然——“……至于爱恨,无法言说。班主,这是释然”。以及天人境中母亲那句:我没有看他,看了便生偏执心。再到最后,唐俪辞告诉一阙阴阳“放弃对永恒的执念”。以上种种经历,正是从主角的角度完整地诠释了从“执念”到“放下”的转变。
第二个原因则需再次聚焦“群像”,且归功于他们的【多视角展现,收尾闭环】。简单来说就是:哪怕剧中形形色色的人物有着各自不同立场、不同行为,最终却都不难发现,他们都围绕着核心主题,有着相同的锚点。
如余泣凤因对“剑王城实力传承”的偏执追求,亲手造就了自身的毁灭;方平斋对于复兴皇室的执着,毅然决然成为了反派的帮凶;一阙阴阳因对自身使命的坚守,造就了一切故事的源头,最后也亲手将自己葬送;沈郎魂最初的目的:“找柳眼复仇”,也在故事的最后,演变成了“对已逝之人(未婚妻)的放手”,甚至为了守护朋友与正义,放弃了最初的“复仇”。“一纸婚约”作为池云的执念,最终也因他的死亡,成为了被迫的遗憾。
他们之中,有人一直贯彻着“执念”,有人学会了“放手”。执念之人,有人如愿以偿,有人一无所有;而放手之人,有人是因为释然,也有人是迫于无奈。
最后的最后——因唐俪辞的“放下”,成就了所有人“执念”。甚至连古溪潭达到“地剑”境界这一很小的细节,也不忘在故事的结尾给出答案(在古溪潭与普珠第一次出现时,普珠提及他“不日便可达到地剑境界”;而在故事的结尾,古溪潭在成蕴袍和余负人的“刺激”下拔出了地剑)。
——坚持,还是放下?角色们完成了对主题的探讨,就此形成闭环。
【结尾】
至此,角色个体、人物关系、核心主题,都已经分析结束。
它们互为因果,相互成就——
个体的表达,勾勒群像最基础的轮廓,为相互的关联与故事建立基础;
关系的刻画,平铺群像最本质的底色,为主题的烘托与探讨搭建框架;
主题的共塑,深化群像最立体的细节,为个体的表达与展现提供最底层的依托。
以上,便是群像的“共生密码”。用一句话总结——
主题承载了个体的故事,而个体编织成网,成就了故事的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