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拉康(Jacques Lacan)的精神分析视角来看,阿德里安·莱恩(Adrian Lyne)导演的《着魔》(Possession, 1981)简直就是一部为拉康理论量身定制的“教科书式”电影。它几乎把拉康后期(1950年代末到1970年代)的核心概念一个不落地搬上了银幕:大他者(the Other)的崩解、真实界(the Real)的暴力闯入、享乐(jouissance)的毁灭性过度、镜像阶段的恐怖反转、女性位置的不可能等等。祖贝尔斯基(Andrzej Żuławski)在片中把婚姻危机拍成了宇宙级灾难,恰恰是因为他精准地触碰到了拉康所说的“性关系的不可能”(il n'y a pas de rapport sexuel)。
以下是几个经典场景/意象的拉康式解读:
1. **地铁长廊崩溃场景(Anna在地铁里的“流产式”高潮)**
这是全片最著名的段落,伊莎贝尔·阿佳妮在地下通道里全身抽搐、尖叫、喷出白色液体和血,最终瘫倒在地。
拉康意义上,这正是女性享乐(jouissance de la femme / l'Autre jouissance)的爆发——一种超越象征界、超越能指链、无法被大他者收编的享乐。安娜在这里不是在“表演”疯癫,而是在经历真实界的闯入:她身体的“器官无身体”(organs without body)开始自主运作,象征秩序(丈夫、婚姻、社会身份)彻底瓦解。
那滩白色液体和血,正是拉康说的“层片”(lamella),即不死驱力(death drive)的原初黏液,是生命超出象征界限制的剩余。安娜在这里既在流产(象征界的孩子),又在“生”出某种不可能的、怪物般的享乐对象(后面出现的触手怪物)。
2. **触手怪物(the creature)作为对象a**
那个安娜在公寓里偷偷养大的、逐渐长成马克面孔的绿色触手怪物,简直就是对象a(objet petit a)的教科书式显形。
- 起初它是一团无定形的肉块(纯粹的真实界剩余);
- 后来安娜用自己的身体和性交“喂养”它,让它慢慢长出马克的五官;
- 最终它变成了马克的完美复制品(却比马克更“真实”)。
这正是对象a的运作逻辑:它永远是主体缺失的填充物,是主体为了堵住自身裂口而制造的幻象。安娜对怪物的性行为,是对享乐的极致追逐——她宁愿与这个恶心的真实界残余交合,也不愿继续维持与马克(象征界丈夫)的虚假性关系。
3. **双重多普勒(马克和安娜各自的替身)**
影片最后,马克也有了自己的“完美替身”(由安娜养大的怪物),而安娜则在楼梯间被枪杀,尸体却诡异地露出满足的微笑。
这对应拉康的“第二死亡”(symbolic death + real death)。象征界的马克和安娜都死了,但他们的替身(纯粹由享乐驱动的怪物)却获得了永生。影片结尾的枪声、爆炸、警笛声,象征着大他者的彻底崩溃——没有人在场来见证这场灾难,意义链条完全断裂。
4. **镜子与镜像阶段的恐怖化**
影片里镜子出现得极多(安娜对着镜子化妆、马克砸镜子、怪物在镜子里逐渐成形……)。在拉康早期,镜子是想象界整合的场所;但在《着魔》里,镜子成了恐怖之源:它不再提供完整的自我形象,而是映照出主体的裂口。安娜在镜子前化妆时,其实是在徒劳地试图重新缝合已经被享乐撕裂的形象。
5. **“我想要一个新的颜色” / 语言的瓦解**
安娜反复说的一些疯话(“chance, not chance”“I want a new color”)正是拉康所说的“空洞能指”(master signifier的空洞化)。当大他者(婚姻、国家、冷战背景下的东西柏林)不再能提供意义担保时,语言就退行到最原始的咿呀学语状态。
总结来说,《着魔》之所以让人看完后感到“被掏空”,正是因为它把拉康最残酷的洞见视觉化了:
- 性关系根本不存在,只有一方试图用享乐的黏液去填补另一方的裂口;
- 爱情一旦越过幻想的边界,就会堕入真实的恐怖;
- 主体为了维持一致性,可以不惜制造怪物、毁灭世界。
祖贝尔斯基自己离婚时的极端痛苦(他称这部片是“我的呕吐”),恰好印证了拉康那句名言:
“爱,就是给对方你所没有的东西。”
而安娜给马克的,正是他最恐惧、最渴望的:那个让他完整、却又会把他撕碎的、来自真实界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