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AGI
本文写于《攻壳机动队》上映30周年之际。
注：本文的《攻壳》指《攻壳机动队》（1995），《无罪》指《攻壳机动队：无罪》（2004）。
公元2029年，未来世界是高科技与信息化的世界。人类生活水平的提高伴随着犯罪活动的高科技化，于是，专门镇压高科技犯罪的特殊部队——公安9课成立了。队长草薙素子，作为一位全身“义体化”的女警，带领公安9课不断展开行动。
——豆瓣《攻壳机动队》
时隔三十年，我们亲眼看见天使在网络尽头展开翅膀。
图 1 《攻壳机动队》（1995）
押井守的创作生涯中频繁出现“天使”这个宗教形象，这不是偶然。在他曾构思但并未实现的《鲁邦三世》第三部剧场版中，他试图让鲁邦三世去偷“天使的化石”——《天使之卵》可以说直接来自这个废案，这在他与今敏的合作漫画《Seraphim2亿6661万3336只天使之翼》中也得到延续。
在押井守未拍成的《鲁邦三世》中，女孩住在20世纪东京正中央出现的一座奇怪的塔中，当鲁邦三世进入塔内，他看到地板上散落着白色羽毛，还有小动物的尸体。女孩被设计成“天使”，她戏弄并杀死人类。押井守曾解释过，塔的设定源自但丁的《神曲》地狱篇，女孩则是他基于对贝缇丽彩的印象塑造的角色。
图 2 《天使之卵》（1985）
图 3 “天使化石”的再出现（1994）
押井守和天野喜孝创作的《天使之卵》不卖座，这是一部晦涩难懂的片子，更接近于实验性质。女孩抱着一个“蛋”，她相信蛋孵化后会成为鸟。
少女相信蛋的内部是有东西的……蛋可以理解为梦想或希望……然而，只要相信梦想或希望，人们就不会真正面对现实。
——押井守《天使之卵Guide Book》
天使像人但不是人，是可怕的存在……天使是怪物……我读了很多关于天使的书，结论是它们很可怕……鸟与天使的形象无关，而是鸟本身就让人感到恐惧。
——押井守《创造元年1968》
可以说，押井守对天使形象的使用是极其精准的。他拒绝一切新约后同人化的“慈爱美少年”形象，回归到最古早、最暴烈的旧约原型，即天使是比恶魔更可怕的人类审判者。
以西结书中，天使是四个面孔、全身眼睛、带有燃烧的轮子、行动如闪电的混合怪物。它们不是来报喜的，是来守护神圣、执行审判、带来毁灭的绝对暴力装置。以赛亚书中天使是六个翅膀的燃烧蛇形怪物，用红炭灼烧先知的嘴。审判与净化，绝无慈悲。
你我犹如隔镜视物，所见无非虚幻迷蒙
——《攻壳机动队》
直到新约，天使的形象已经没有那种“他者”的异质感，成了人性化的代表。公元4世纪，拜占庭艺术受希腊胜利女神Nike的影响，开始绘画有翼天使形象，在中世纪又加上了光环，到文艺复兴时期，我们熟知的“金发、有翼、有光环的美少年”形象终于诞生。
图 4 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公元前200年，现藏于卢浮宫）
人类生来就是一种“想被审判”的存在，他们不是在寻求救赎。
——押井守《创造元年1968》
押井守认为，天使从来就是某种意义上的“恐怖分子”。在旧约中，天使是可怕的存在，天使作为神的使者给人类带来可怕灾难，比恶魔更可怕，也因为恶魔本来就是天使。
原作漫画中有个镜头展现了天使之足，当我看到时便直觉“这就是关键”……士郎先生所呈现的意象，恰巧也与我脑中一直在思考的东西非常接近——也就是“天使”的形象。
——押井守《THE ANALYSIS OF 攻殼機動隊》
让我们再回到《攻壳》本身，川井宪次曾为《攻壳》谱曲，从《謡 I - Making of Cyborg》到《謡 II - Ghost City》最后到《謡 III-Reincarnation》，其命名方式也给我们提示了厘清脉络的思路。
讲《攻壳》无法避开的是个人同一性的问题，少佐在片子中的设定可称为赛博格（Cyborg），她在一次潜水后的自白如下：
图 5 《攻壳机动队》(1995)中少佐的独白
一个简单的问题，十年前的我和当下的笔者是同一个人吗？从常识来看，我们当然是同一个人，只是十年前我身高矮一些，体重轻一些，我们都爱看科幻，只是那时候我在读《三体》，现在的笔者在写《攻壳》的评论文而已，这就是“量的同一性”与“质的同一性”的区别，我们大抵是还能称为是同一个人。
然而，在《攻壳》中这样的个人同一性问题更为复杂：大概所有的全身义体化的生化人都会有同样的困惑，也许自己很早以前就死了，现在的我只是由义体和电子脑构成的虚拟人格，也许真实的“我”根本就不曾存在过……我的存在终究也只是由周围的状况做出相应的判断而已。这样的困惑虽然披着赛博朋克的科技外衣，但其底层是经典的佛教哲学。佛教认为根本就没有什么东西能赋予你“量的同一性”，严格来说，十年前的我与现在的笔者并不是同一个人。
在佛教观念中，人是五蕴的集合，即色、受、想、行、识。人能够被还原为一堆无常的身心过程。同样，人既不在五蕴的任何一个单独部分，也不在五蕴的整体集合中。
A revolver can’t be reduced to any one of its parts (the trigger, the barrel, the cylinder, the grip, etc.). Neither is a gun merely a collection of parts; it doesn’t work if you put the parts in a pile on the table. If you think about it, a gun is really just an idea, a blueprint we impose on an object that happens to be useful for shooting.
——Buddhist Philosophy and Ghost in the Shell
非二元论在印度大乘佛教思想中有着浓墨重彩的一笔。既然没有自我，也就没有自我与他者、自我与世界的根本分别。在东亚，这种观念又与中国道家的整体性、自然观融合，形成“万物与我为一”的思想。我们不是与自然、与他者、与宇宙分离的，而是广大整体的一部分。
脑不过是身体的一个器官。然而可悲的是，我们也只能够通过脑这个器官来认识围绕着我们的外部世界。连外部都能够予以囊括的，就是脑这个怪物。而语言是脑为了吸收外部，加以篡改、编辑而生出的记号。不使用语言，就等同于无视于脑来认识世界。无我无世界，同时是无我有世界——同时认识这两项真理，便是悟道。
——京极夏彦《铁鼠之槛》
在《天使之卵》中当少女怀抱的“蛋”被打开时，里面什么也没有。如果我们把打破“蛋”看成将人从对某种事物的执着中解放出来，那么傀儡师就是打破了少佐的“我执”，从而达成“无我”。
《攻壳》的主角少佐本是与“恐怖分子”作战的公安九课一员，在傀儡师事件中一个大部分身体已被机械化的人类——草薙素子，和从多重交织的机械信息网络中诞生的第一个独立自主的生命体——「傀儡师」，二者合而为一，化为全新的存在。在那一瞬间，我们仅能稍稍一瞥的那个存在——伴随着滂沱大雨，几乎不受重力束缚般降临的光之躯体——在这光辉灿烂的翅膀映衬下宛若「天使」的形象中，答案便隐藏于此。
Reincarnation，即转生。少佐的身份在续作《无罪》中彻头彻尾地转变了，巴特称少佐为“守护天使”似乎更有深意。
日本人大多认为守护天使是美好的存在，但我从一开始就不太明白。如果说“天使”还显得可爱，但如果说“马拉克”，就会让人感到某种不祥。
——押井守《创造元年1968》
图 6 《攻壳机动队：无罪》（2004）
在最后
圣灵显现。好久不见，少佐，现在该怎么称呼你？
——《攻壳机动队：无罪》
参考文献
1. 豆瓣《攻壳机动队》
2. 天使之卵 Guide Book
3. 创造元年1968
4. 《文艺别册》押井守特辑
5. THE ANALYSIS OF 攻殼機動隊
6. Buddhist Philosophy and Ghost in the Shell
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