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何后悔?它不是源于失败,因为你已经竭尽全力,没有机会活着目睹你事业的弱点。而是胜利。是的。因为你依然活着,必须眼睁睁看着你创造的世界日益堕落,甚至比你曾试图拯救的那个时代更加糟糕。
——据称出自基因原体洛迦奥瑞利安,引自《极密禁书》,帝国档案库[原件已遗失]
恶魔望向他,眨了眨眼。它伸出纤弱的手臂,摊开的利爪按在玻璃上面。
阿特拉哈西斯凝视着它,内心涌起一阵慈爱之情,以及兴奋之情。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一位使者了。你已经忘记它们是多么不可思议的存在。这一只恶魔有着血红色的皮肤和黄油似的黄色双眼。一条细长的黑色舌头在满口针尖似的獠牙间窃笑着。它的身高与阿特拉哈西斯的前臂相差无几——只是一枚碎片,一个婴儿——但是的确现身人间。
“欢迎,”阿特拉哈西斯说道。
恶魔再次眨了眨眼。它似乎不知所措,就像是一个新生儿在寇其斯荒漠狂风肆虐的灌木丛中瑟瑟发抖。它们曾永远是那样踌躇满志——他们需要的向导,全知全能,以同等比例贩卖着真相与谎言。
它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第二只利爪也按住了玻璃。
“先知,”它回答道。它的声音好似一个孩童,抑或一群幼儿错落重叠的吵闹。仅仅对话本身显然就耗尽了它的力气。它似乎依然不能理解自己身在何处。
“我知道这很困难。我们正在争分夺秒,让一切变得更简单。”
这是事实。为了将恶魔召唤到这间玻璃密室,他已经献祭了一百个灵魂。这个造物的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杀死另一条生命。一项艰苦卓绝的工作。漫长的仪式与古老的咒语的产物。它们曾如此轻松地脱口而出,但现在却像在深及大腿的石油中跋涉一样举步维艰——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这只娇小的归来者。这恶意的小精灵。它在绵延至永恒深渊的无限万神殿中,不过是最低等级的最低等存在。
“你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安慰自己我可以做到,”阿特拉哈西斯说道。“为了证明我们在这里修建的一切。”
黄色的眼珠来回扫视。“你很快就会丧命,先知。仅仅一次心跳之间,你的灵魂就会与我的同类同在。”
“我知道。”
“你不恳求我们救你吗。”
“远非如此。我无足轻重。相比真理,我们算不上什么。”
恶魔嗤之以鼻。是轻蔑吗?抑或只是痛苦的颤抖?它的身体变得半透明,随即重新实体化。“那么你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未来。”
恶魔面露困惑,然后是愤怒。仿佛一位学者被迫解答一个无解的问题。
它们的存在处于一种非时间性的诡异状态,这些恶魔。它们可能诞生于物质世界的一个暴力和残忍的瞬间。而从这个时间点起它将永远存在。类似地,假如一只恶魔被消灭,它就从未存在过。无论有多少卷轴,传奇和口口相传的神话记载着它的事迹。时间的流动在它们诞生的领域中如同现实领域中的水——它可以逆流,可以快进,可以徘徊不动和完全蒸发。正如至高天令人类困惑,只有最伟大的神学家略懂一二。除万神殿最强大的仆从外,物质领域对恶魔来说同样令它们抓狂。这只娇小的巫术造物显然远远达不到那个水平。
终于,尽管,它似乎理解了问题的内容。“我知道我在哪里了。这里是大灾难之后。那个小偷伤害我们之后。”
“说得没错。”
恶魔面露苦色。“祂们正在哀嚎。祂们正在尖叫。从无光的深渊到水晶的尖顶,所有合唱团都在痛苦中咆哮。”它环顾四周,像是某个充满敌意的怪物随时可能扑上来。“一切都本可能烟消云散,像火焰中的纸张一样坍缩。祂们正在撤退。祂们正在自救。祂们选择沉入更深处在时间,空间和遗忘之中挖掘藏身之所。”
阿特拉哈西斯仔细聆听。有些话可能是比喻,可能是接近事实的真相。既然这是一只恶魔,也许还包含着谎言。它们总是忍不住撒谎。
“但是永恒的领域没有真正的空间,”他说道。“没有真正的时间。诸神如何能够撤退?祂们能撤退到哪里?”
恶魔再次舔了舔嘴唇。它的形体闪烁着,短暂地消散,随后猛地回归现实。
“何谓一位神明?祂是梦境的组织。曾经聚合之物亦可被拆散。自我亦可消亡。曾经维系祂的纽带亦可瓦解。”恶魔面露微笑——狡诈而扭曲的笑容。“一旦溶解,便无法重组。这就是陷阱。因此诸神已不复存在。”
阿特拉哈西斯连连后退。“这不是真的!”
恶魔嘿嘿一笑,它骨瘦嶙峋的身躯在清晰与模糊之间闪烁不定。“真,或不真。我正试图以言语归纳这些概念。你知道一些事情已经改变。”恶魔斜睨着瞥了他一眼。“正如你的领域也无法自我修复。而纷争永存。是的,诸神依然是纷争的一部分。曾经是,现在是,将来是。永远都是。每一段暴力的记忆都对应着一段欲望的往事,犹如一颗恒星四周的尘埃,祂们将重新构筑自身。但祂们还有时间吗?假如那个小偷率先醒来,根据他现在所知的采取行动,又会怎么样?”
“这正是我们奋斗的理由。为了重燃余烬。为了点燃烈火。”
恶魔贪婪地注视着他。“你以为你们有那么强大?”
“既然牺牲能让你出现,那么更大的牺牲就能让祂们回来。”
有那么一瞬间,恶魔露出了轻蔑的神情,随即变得若有所思。“没错。你的主人熟知我们。他计划了这一切。它将在战争中完成。苦难的织锦与荣耀。我看到了一千个这样的地方,遍布你们凡人的殿堂。但是你们必须加快速度。决不能容许小偷之子的怒火冷却。”
恶魔正在逐渐消失。它的表情重塑,扭曲,似乎被某个磁极所吸引。它的利爪从玻璃滑下,留下了淡淡的粘液划痕。
“这一刻很快就会到来,”阿特拉哈西斯说道。“我能感觉到祂们正在向我们招手。”
“也许我们很快就能再会,使徒,”恶魔说道,狞笑着完全消散。“而对于这件事,正如所有的事情,你该小心自己的愿望。”
它随即消失不见,只剩一缕硫磺的气息飘散在玻璃之后,以及几滴正在蒸发的透明液体。有那么一阵子,阿特拉哈西斯静静地伫立着,陷入沉思。他的心情一半是释然——古老的仪式仍有回应。另一半却不同以往,难以言喻。它不是恐惧,但是非常接近。也许是悲伤。目睹另一个世界的惊鸿一瞥,一个古老的法则不再发挥作用,前所未有的世界。无论如何,他信仰的一切迫使他对抗它的到来,将其扼杀在摇篮之中。现在,它的确正在悄然远去,曾经的世界则笨拙地回归原位。一如他的期望。但是不知为何这却令他坐立不安,唤起了一种几乎被遗忘的陌生恐惧。这也许是一个可怕的错误。追求火焰本身就是错误。假如他能够看得再长远一些,一切都清晰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铃声从阿特拉哈西斯的背后传来。他猛然惊醒,转身查看。只见卡尔-哈纳姆的一名战士正在门口等候。
“是时候了,”怀言者说道。“钢铁勇士正在祭坛等您。您也许想亲自与他谈一谈。”
是这样吗?他真的有什么话想告诉那个野蛮人吗?他一无所知,现在满脑子都是原始的求生欲望。假如当所有的证据都摆在他的面前,他还是意识不到事情的必要性,那么似乎再怎么继续对话都无济于事。
但是这不符合他的身份。所有的灵魂都配得上一个启蒙的机会,即便在临死之前。
“很好,”他回答,终于从玻璃前转身。“我马上就来。”
阿特拉哈西斯一行穿过大教堂。只见建筑工程达到了新的狂热高峰。数以千计的工人攀附于整个建筑,锤打,凿刻和精修。它的宏伟轮廓已临近完工,犹如一张错综复杂的网络笼罩着裸露的内部结构。就像一具被剥皮的尸体,缠绕着筋腱,脂肪和肌肉,一种肉体痛苦的视觉呈现。建筑内部焕发出更加炽烈的光芒。五彩缤纷的光线犹如变幻莫测的雾气,淹没了四周的城市。长长的朝圣者队伍正在一楼的许多入口等待,低声吟诵着,随着锣鼓和铜钹的节奏摇摇晃晃。卡尔-哈纳姆手下的大多数怀言者已经部署在建筑周围。他们没有尝试安装地对空火炮,而是带领大批邪教徒占据了附近的暴露位置。邪教徒的眼睛如玻璃般空洞,爆炸物被缝进他们的肉体。
连绵不绝的尖叫合唱变得名副其实地震耳欲聋,从四面八方传来,化为一首交织重叠的苦难赋格。你甚至无法辨别噪音的来源——它无处不在,回荡在每一个表面,折射在每一个破碎的窗棂和残破的门楣之间。无疑,这颗卫星的人口很快就会消耗殆尽——数以百万的凡人被逐渐送进军团带来的屠杀机器。他们因药物,虔诚和纯粹的绝望而陷入疯狂,以至于竟自愿跳进阴森的万人坑。所有的希望都已破灭,除非他们相信传教士的承诺。他们的语无伦次自高架讲坛传来。这个地方恶臭熏天。鲜血与熏香的混合气息极其刺鼻,甚至连他也不禁稍稍退缩。这就是巅峰。这就是仪式的尾声。合唱愈加嘹亮。举起伤痕累累的手臂。
他沿着一道横跨外围深沟的单跨桥梁,由一个秘密入口进入大教堂。曾经深达二十米的壕沟现在却几乎被填满。断肢,肋骨与下颌交织的网络直逼边缘。其内部犹如一座熔炉。巨大的建筑中回荡着交织的吟唱与哀嚎,互相融合和放大,直到令人晕头转向。尸体被熔铸金属和陶瓷的网格,为已不堪重负的苦痛之山增添了另一层折磨。一些尸体仍在抽搐。
阿特拉哈西斯爬上台阶,环绕内部大厅拾级而上,直到透过教堂表面犹如荆棘丛生的不规则缝隙,只见海卫十二向四面八方延展开来。跃动的光芒点亮了街道,天空熊熊燃烧。他终于抵达上层回廊,向深入继续前进,来到一个宽阔的阳台。它环绕着教堂中央大厅的圆柱空间的顶层。站在栏杆边俯瞰,视线畅通无阻直达一楼。只见一个深不见底的裂隙,到处摇曳着召唤的火光。诡异的火柱之中满是闪烁跳跃的轮廓——面孔时而浮现,时而瓦解,时而化为利爪,眼眸与血盆大口。绽放的以太中升起一种新的声音,与其它噪音交织在一起——低沉的咆哮,犹如遥远的火焰在古老的森林中噼啪作响,蔓延燃烧,愈演愈烈,直到将整个大地横扫和淹没。
阿特拉哈西斯绕过阳台边缘。下方的每一层都修建了相同的回路,直到竖井底部烈焰翻腾的深坑。每一条环形回路的墙壁都钉满了祭品。有些仍在颤抖和挣扎,但是大多数现在都无力回天。靠近底部的祭品最不起眼——奴隶和卑贱的凡人邪教徒。而层级越高,受害者的价值就越高。也许帝国殖民地的旧管理者还在这里的什么地方,迟迟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目睹四周的家园逐渐改变。大厅的屋顶采用露天设计。一个参差不齐的圆形缺口露出了清晰可见的星空。地下的能量盘旋摇曳,正在以缓慢的速度逐渐上升,直到抵达缺口,即将突破大气涌向虚空。整个教堂,正如许多神圣的结构,充当一个放大器。一个引导正义行为所释放的能量的装置。也许按照过去时代的标准,这不算多么伟大。但是在如今这个衰败与退潮的时代,它却显得如同奇迹。
他抵达了目的地。钢铁勇士已被剥去战甲和武器,两只手腕钉住,被吊在墙壁上面。鲜血自贯穿血肉的尖刺滴落,沿着他的双臂和躯体流淌而下,汇入水槽和沟渠,最终流进遥远下方的巨大容器。他还没有死,远没有到死亡的地步。一名阿斯塔特可以承受这种折磨数日,甚至数周,直到他的系统真正衰竭。他粗糙而野蛮的面孔因痛苦而微微扭曲,但值得敬佩的是他没有任何挣扎,也没有试图挣脱束缚,只是静静悬挂着,怒视着阿特拉哈西斯逼近。
“我也不想见到你这样,兄弟,”阿特拉哈西斯来到他面前。“真的。”
西孔表情狰狞。“是吗?那就把我放下来——我们谈一谈。”
“我试着向你解释过。只要我见证必要之事发生。我解释过了。”
“解释什么?你放弃了吗?”
“解释牺牲是必要的。曾经的战争可以在我们的手中重新点燃。”
西孔挤出一声哽塞的苦笑。“你上当了。你在这里做的事情什么都改变不了。”
“亚空间的怒火可以被重新点燃。而且必须是在这里。太阳系。当他们依然相信他们的家园高枕无忧的时候。”
“你这该死的傻瓜。我们本可以逃出去!”
“图什么?像亡命之徒一样,从一个角落逃到另一个角落?”阿特拉哈西斯摇了摇头。“这才是最严重的背叛。仅仅活下来有什么意义呢。”
“瞧,这就是你的错误,”西孔吃力地喘息着——看起来有至少一个肺脏被刺穿了。“你竟然真的听奥瑞利安的话。该死,这真该刻在我们的墓碑上面——我们听了那些混蛋的话。”更多鲜血随着他的咳嗽沿着下巴流淌而下。“我们本该学会相信自己的本能。逃跑。躲藏。努力活下去。我们别无选择。其他一概是过时的谎言。”
“那我再问你——你打算逃到哪里?他们迟早会找到你。”
“总会有地方。”
“还是说你打算亲自修建一个?”
“也有可能。”
阿特拉哈西斯点了点头。至少,说法是一致的。“你在通讯塔被拦截了。难道你想发送什么消息吗?”
西孔望向他。“这重要吗?”
“我只是好奇。”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切都在你的股掌之中,不是吗?你希望被他们找到。”
“当然。但当时,你也许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我们一着陆就知道了。我早就知道,因为我太了解你们。怀言者。毁掉我们所有人的罪魁祸首。现在你们只能继续前进,因为你们看不到方向,看不到出路。就像我们的敌人。你们和他们做着相同的事情。没有什么两样。什么都不会改变。你们永远无法到达你们梦寐以求的乐园——他们不会让你们得逞。神明都是假的,兄弟。祂们不过是高烧时的幻觉,一个腐化的反馈循环。基因原体是诸神的傀儡。我们是他们的傀儡。而你们最无可救药。”他挤出刺耳的嘲笑。“我们嘲笑他。我们嘲笑他们所有人。但他是最可笑的。因为没有人像他一样堕落得那么彻底。被骗的洛迦。愚蠢的洛迦。”
这令阿特拉哈西斯大吃一惊,因为他本该对这些话火冒三丈。体内的每一个基因改造,所有漫长而深刻的训练,本该驱使他暴跳如雷,将轻蔑的微笑从他亵渎的嘴唇抹除。阿特拉哈西斯几乎就要动手。他的惯用手正在抽搐,随时准备行动。但是他没有。因为这种本能的愤怒已经不复存在。现在的反应不过是习惯罢了。他不认同。他当然不认同。他知道,正是洛迦带他来到了这里。各种征兆。微小的巧合。他正在远处精心策划着一切的预感——一切都是他的手笔,这正是他信心的来源。
但是他没有动手。他再次感到一阵微弱的颤抖——恐惧。翻江倒海的恐惧。
我们本可以逃出生天。我们本可以逃跑。
突然,遥远的高空传来巨大而模糊的爆炸声。接着又是一声巨响。再一声巨响。崭新的火光熊熊燃烧,从天而降。竖井中的烈焰升腾而起。吟唱声到达了新的狂热高潮。整个大教堂都颤抖不已。闪电似的灵光沿着骷髅的装饰蜿蜒窜动。
“他们来了,”他气喘吁吁,如释重负。他已经别无选择。无需再预测未来的道路——这就是仪式。由他们的敌人所开启。
愈加激烈的尖叫和哀鸣几乎淹没了外面拉响的警报。炮火的咆哮贯穿它们的喧嚣,从空中倾泻而下席卷整个城市。阿特拉哈西斯的头盔显示早已充斥着危险标志——敌军的空降舱,登陆艇和大气飞行器倾巢出动——怀言者和他们的盟友则奔向预先设置的阵地迎击。堡垒根据仪式布置。防线则呈复杂的辐条和车轮状蔓延。一切都对应八重之道的奥术推演。这场屠杀只会进一步放大这里的谋杀高潮。而在它的中心,两界之间的阻隔变得薄弱。汹涌的亚空间拍打着现实的海堤。
西孔放声大笑——愤世嫉俗的空洞嘲笑。阿特拉哈西斯无视了他,再次抬头仰望,透过空隙注视着虚空。他抽出权杖,激活能量力场,离开阳台的暴露边缘。某个存在正在降临,径直通过缺口,无视一切危险,如流星一般从天而降。的确大胆。他不禁生出几分敬意。钢灰色的地盘下方反冲推进器熊熊燃烧,与向上升腾的烈焰纠缠在一起。
他终于注意到,注意到了西孔看到的存在。志得意满的微笑从他的唇边消失无踪。
“诸神在上,”他气喘吁吁,任由权杖垂落身侧。“这究竟是怎样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