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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角鲨烯
编辑于 2026年02月23日 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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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被抛的存在”到“黑人经验”:二战后法英美黑人政治与德法日知识分子激进主义的比较考察

一、问题意识:从海德格尔“小黑人”比喻谈起

海德格尔在写给妻子的信和战后公开的讲稿中,多次以“黑人”“塞内加尔黑人”等意象作比喻,用以标记“无根”“未开化”或被排斥的位置,同时又在另一层意义上,将自己塑造成在大学体制中“被抛”“被误解”的孤独思想者。这样一种自我书写有一个耐人寻味的双重结构:

一方面,他借助已经在欧洲殖民话语中被物化的“黑人”形象,来强化自身的边缘感与受压抑经验,把存在论的“Geworfenheit(被抛性)”通过种族化修辞形象化;另一方面,在具体政治实践上,他又主动与纳粹政权发生勾连,把哲学中的“民族命运”“历史决断”抽象结构,套在了极权民族国家的自我叙事之上。

换句话说,海德格尔式的“被抛的主体”,在语义层面挪用了少数族群的意象,在制度层面却与真正被迫害的少数族群保持距离甚至共谋压迫。

如果把这一悖论放入更广阔的 20 世纪语境,我们会发现它并非孤例。德语世界一整代高度敏感于“无家可归”“意义危机”的知识精英,部分成为纳粹机器的思想资源;战后法国和日本的六七十年代新左翼,又在“自由”“解放”的旗帜下滑向政治恐怖主义。而作为对照,二战后法英美的黑人群体——尤其是美国黑豹党——则是在真正的制度性压迫中,艰难把“被抛”经验转化为具体政治实践。

本文试图在这样的背景下,将二战后法英美黑人处境与黑豹党实践,与德法日知识分子激进主义放在同一张分析视野中,追问一个核心问题:谁有资格以“被压迫者”的名义说话?“自由”与“暴力”的话语在不同历史场景中,是如何发生错位的?

二、法英美黑人群体与黑豹党:从制度性压迫到激进主体化

(一)“黑人”是移民、殖民臣民还是本土少数?

在法国,二战后的黑人人口多来自非洲殖民地和前殖民地(塞内加尔、马里、科特迪瓦等)以及加勒比地区。他们往往以“帝国臣民—劳工”的身份进入法国本土,而非经典意义上的“外国移民”。共和国话语拒绝承认“种族”,只承认“公民/非公民”,于是黑人问题被话语上转译为“移民问题”“郊区问题”。黑人在法律层面被抹平为“外籍工人”或“后殖民移民”,在社会空间上则集中于工人宿舍与郊区廉租房。

英国的黑人人口,则主要来自加勒比与部分非洲、南亚地区。1948 年《英国国籍法》曾短暂赋予英联邦居民相对宽松的入境与居留权,造就“温德拉什一代”。然而伴随国内排外情绪高涨、诺丁山骚乱等事件,英国通过 1960 年代以来的一系列移民法,将原本的“帝国公民”重新锁进“受控移民”的门类。黑人在此意义上经历了从“英联邦子民”到“可疑外来者”的象征转换。

与此不同,美国黑人并非移民,而是奴隶制的历史后裔。二战后,他们在法律上虽已是正式公民,却仍处在南方的种族隔离制度之下。1950–60 年代民权运动通过联邦立法击穿种族隔离,但在住房贷款、学校分区、警务实践等层面,结构性歧视依旧存在。因此,美国黑人从一开始就是国内制度性压迫的对象,而不是“外来人口治理”的问题。

(二)黑豹党:从社区暴力经验出发的激进政治

在这样的历史情境中,美国的黑豹党具有一种独特性。1966 年起源于奥克兰的黑豹党,将美国黑人社区的日常经验——警察暴力、失业、住房歧视、医疗贫困——作为政治动员的起点,用著名的《十点纲领》将这些碎片经验上升为系统诉求:自决权、体面住房与就业、公平司法以及反对帝国战争。

黑豹党模式的一大关键在于,它把“暴力”与“生存计划”绑在一起:一方面组织武装巡逻,象征性抵抗警察暴力;另一方面在社区提供免费早餐、免费诊所与教育班。这既延续了黑人民权斗争的连续性,也将马克思主义与黑人民族主义、反殖民理论结合起来,形成一种从底层社区内生出来的激进政治形态。

与此相比,法国和英国同一时期虽然也出现了以黑人为主体的反种族主义运动,但在规模与激进程度上,普遍低于美国。这与黑人在三国中的地位不同密切相关:美国黑人是在自身历史土壤上,从“被奴役者”“被隔离者”走向“自我组织者”;法英黑人则在相当长时间中被锁定在“移民/外来者”的话语框架内,很难以主权主体的姿态发言。

三、海德格尔、德语知识分子与纳粹:

“被抛的存在”如何与种族等级共谋

回到德国,战间期的思想气氛集中表现为对自由主义、议会民主的普遍不信任,以及对“民族命运”的焦虑想象。《存在与时间》中关于“被抛性”“决断”“本真存在”的分析,本身是针对现代人存在境况的现象学拆解;但当这种语汇被移植到当下政治时,便很容易与民族主义大叙事发生短路。

“德国民族”被塑造为那个被历史抛掷在十字路口的总体 Dasein,犹太人、自由主义、技术理性则被描绘成让民族跌入“不本真”的威胁性力量。于是“本真化民族”与“作出决断”的呼唤,顺理成章被纳粹政权接收,用作合法化自身暴力的元叙事。

在这一过程中,海德格尔及部分德语知识分子并非单向度“被利用”,而是在某种程度上将自己的形而上学结构主动交给了政治机器。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在他们的私人书信和课堂修辞中,“黑人”“犹太人”等意象恰恰被用来标记“无根性”或“非本真”——这些原本在政治现实中真正承受暴力的群体,被抽象成哲学修辞的符号,而哲学家自身则在“被抛”的自我形象与种族等级秩序之间游走。

由此便形成了一个颇具张力的场景:那些极度敏感于“被抛”“无家”“危机”的日耳曼知识精英,并未与真正被压迫者建立政治联盟,反而在很大程度上成为压迫机器的思想合作者。

四、法国与日本六七十年代新左翼:

从“自由”的浪漫到“代言式恐怖主义”

战后法国与日本的六七十年代新左翼运动,在表面上与纳粹截然相反:它们高举“解放”“反帝”“反资本主义”的旗帜,自我定位为对战后秩序的一种激进批判。然而,当学生运动与工人动员遭遇瓶颈之后,一部分新左翼组织滑向了小集团形式的政治恐怖主义。

在法国,1968 年五月运动失败之后,“直接行动”等极左组织在 1970 年代末至 1980 年代实施了一系列爆炸、暗杀行动,目标包括企业家、军方与国家机构。他们在文本中屡屡以第三世界人民、移民工人、郊区底层的名义发言,自称是“历史正义”的执行者。然而,从社会学调查看,这些组织的核心成员多出身中产或受过高等教育的新左翼青年,与他们声称代表的群体之间存在明显阶层与生活世界鸿沟。

日本的新左翼路径更为极端。1960 年代反安保、全共斗运动挫败后,部分组织转入地下,形成联合赤军、日本赤军等武装集团,在国内外实施劫机、机场袭击等“国际革命行动”。他们同样自认为站在世界被压迫人民一边,却在实践中把暴力主要施加在“象征性目标”与无辜平民身上。

这类以“自由”“革命”之名的恐怖主义,有一个与前文相呼应的结构特征:

  • 它往往出自拥有较高文化资本的知识青年群体;

  • 它以第三世界人民、工人阶级、移民工人等他者的名义发言;

  • 它在组织形式上采取先锋队、密谋小组的结构,通过少数人的“决断”代替多数人的日常政治实践。

于是,“自由”的浪漫在这里转化为一种精英式的代言暴力:真正的被压迫者仍然缺席,而被压迫经验被抽象为一种可供再现与操弄的象征资源。

五、综合对比:被压迫经验、自由话语与暴力政治的错位

将上述几条线索叠加,可以清晰看到二战后不同语境中的几种“被压迫者—代表性”的结构差异:

  1. 美国黑豹党等黑人激进政治,是在长期制度性种族压迫与具体社区经验的基础上成长起来的。无论如何评价其暴力策略,它至少是在黑人自身的组织经验中,将“被抛”的历史处境内在化为政治主张,尝试从“对象”转为“主体”。

  2. 法国、英国的黑人与移民群体,则长期被纳入移民管理与郊区治理框架,其政治代表性被共和国色盲话语与“种族关系立法—移民控制”双轨制度共同规训。黑人在这里更像是政策对象和舆论符号,而非稳定的集体政治主体。

  3. 德国战间期与战后德法日的新左翼知识分子,则在另一条轨道上演绎了“自由—暴力”的悖论:他们敏锐感知现代体制的异化,并试图从形而上学或革命话语出发,赋予自身以历史使命;但在实践中,他们往往通过纳粹体制或恐怖主义组织,将暴力施加在那些原本就处于弱势的群体身上,同时又借用黑人、殖民地人民、工人阶级等意象为自己提供身份认同与道德正当化。

如果回到海德格尔给妻子的信中那种“把自己比作小黑人”的姿态,我们或许可以给出一个带点讽刺意味的总结:

在 20 世纪的若干关键节点,“被抛的存在”与“被压迫的肉身”并非自动重合;相反,哲学家与激进知识分子屡次通过挪用“黑人”“殖民地人民”等意象,把自己的存在论焦虑包装成一种道德上的受害者位置,而真正的受害者往往依旧被排除在话语中心之外。

与此相对,法英美黑人运动,尤其是黑豹党之所以依旧具有理论上可反思的意义,不在于它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实践范式,而在于它迫使我们承认:任何关于“自由”“解放”的激进话语,如果不与具体的结构性压迫和日常生活经验发生联系,而只是停留在抽象的“决断”“使命”上,就很容易滑向一种以“他者之名”实施的精英暴力。

在这一层意义上,重新对比二战后法英美黑人政治与德法日知识分子激进主义,既是对“黑豹党现象”的一次跨国语境放大,也是对海德格尔式存在论与 20 世纪暴力政治纠缠关系的一种反思性重读:不是简单地指责某位哲学家“错误站队”,而是追问哲学与政治之间那条最棘手的界线——谁在发言,谁在承受,谁又被当作纯粹的比喻。

六、以费尔巴哈与谢林作一小结:从抽象“世界时代”回到具体的“感性人”

如果再拉长视野,我们可以借用费尔巴哈与谢林的两种思路,对上文的比较做一个哲学层面的收束。

费尔巴哈在其唯物主义批判中,反复强调要把被神学抽象化了的“本质”还原为具体的、感性的、彼此相依的人。宗教中的“上帝”,在他那里被揭示为人类本质的异化投射;因此哲学的任务,不是再造一个更高的“精神”,而是回到现实的感性关系之中,去考察人在特定历史结构中的生存境况。如果沿着这一思路重新审视海德格尔式的“被抛的存在”、德国知识分子对“民族命运”的形而上学书写,以及法日新左翼对“自由”“解放”的浪漫化,我们会发现一个共同的问题:

在这些话语中,“被抛”“危机”“自由”等范畴,往往以极高的抽象度被处理为“存在的结构”或“世界历史的转折”,而真实的感性人——拥有黑色皮肤的劳工、被隔离的黑人社区、在警察暴力下生活的具体身体——却被排除在核心视野之外。

与此相对,美国黑豹党以及法英黑人运动,即使在理论上引用了马克思主义或第三世界主义,其出发点仍然是具体的感性经验:某个社区早晨有没有早餐,小孩能否上学,警察是否可以无端开枪,住房贷款是否系统性地将黑人排除在外。用费尔巴哈的话说,这里“人的感性现实性”不再是附属物,而被重新拉回到政治与哲学思考的中心。这种从抽象“人类”“民族”回到具体被压迫群体的运动,也正是对德法日那种精英化暴力的一种批判性纠偏

如果再叠加谢林在《世界时代》中提出的那种宏大历史视角,张力会更加明显。谢林将历史理解为不同“世界时代”之间的展开:从原初的黑暗根基,到理性与光明的显现,再到某种更高层次的和解。这样的视角为理解现代性危机提供了一个宏大框架:民族国家的兴衰、技术的膨胀、自由名义下的暴力,都可以被安置在“世界时代”的节奏之中。然而,正如后来的批判者所指出的,一旦这种“世界时代”的思路脱离了对具体社会关系的分析,它就很容易为自身带来一种危险的美学:将暴力与苦难视为“世界精神自身历史”的必要片段

从这个角度看,无论是海德格尔对“德意志民族命运”的理解,还是部分法日新左翼把恐怖主义包装成“世界革命第三阶段”的冲动,都带有强烈的“世界时代”式自我想象:他们倾向于把自己放在一个宏大的历史剧本之中,以此为极端决断提供正当性。而美国黑人运动与黑豹党实践的意义,在于把这种“时代叙事”重新锚定在种族资本主义的具体结构上:种族化劳动力的历史形成、城市空间的隔离、警务与监狱体制的扩张,等等。

因此,用费尔巴哈与谢林的对比来概括全文,可以得到一个相对清晰的判断:

  • 当“世界时代”的大叙事脱离了对感性人的具体分析,它就可能滑向一种为暴力提供审美舞台的形而上学——无论这种暴力是纳粹的种族屠杀,还是以自由之名的精英恐怖主义;

  • 而一种经过唯物主义校正的视野,则要求我们始终从具体的身体与关系出发,去追问是谁在承受压迫、谁在替谁发言、谁又被当作纯粹的比喻。

在这一意义上,上文对法英美黑人政治、黑豹党、德语哲学与法日新左翼激进主义的交叉考察,可以被视为一次把“世界时代”的问题重新落在人之为感性存在者的历史命运之上的尝试:不是否定自由、解放与存在论思考的价值,而是提醒我们,任何宏大哲学与政治叙事,如果不能在黑人的受苦经验、移民劳工的日常生活乃至具体社区的生存困境中找到自己的检查点,就有可能再次重演 20 世纪那种以“被压迫者之名”行压迫之实的悲剧。

后话:

从《哲学史讲演录》到“欧皇 / 非酋”——数字时代的小型精神现象学

黑格尔在《哲学史讲演录》中有一个颇为刺眼、但对我们今天依然有用的前提:

并不是所有民族都“进入”了哲学史。真正构成世界精神自我展开的,是一条从“东方—希腊—日耳曼”的大线索;而非洲,则被他粗暴地处理为“处于历史之前的自然地带”,几乎被排除在“有历史的精神”之外。

这套结构当然带着强烈的欧洲中心主义偏见,但如果把它当作一种“意识形态的范本”,再回头看当下中文网络上的“欧皇 / 非酋”语汇,反而会发现一种惊人的相似性:

  • “欧皇”把“欧”这个符号从地理、政治语境中抽出,简化为一种“白人世界—发达资本主义中心—好运”的合成隐喻;

  • “非酋”则把“非洲酋长”这个高度殖民化的想象压缩成“晦气、失败、永远抽不到好东西”的符号垃圾桶。

也就是说,在一串看似轻松搞笑的二次元话语背后,我们看到的是一种微缩版的黑格尔式世界层级: “欧洲”被自然化为好运与主权的位置,“非洲”被自然化为无能为力、停留在命运黑夜中的“非主体”。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德国教授在讲台上的体系叙述,而是普通网民在抽卡池、晒单图、吐槽帖里自发复制。

一、政治经济学:从剩余价值到“剩余人”的自嘲

从政治经济学的角度看,“欧皇 / 非酋”的语用场最典型的就是氪金手游、抽卡游戏:

资本通过算法设定极低的爆率,把虚拟道具做成“可无限复制却被人为制造稀缺”的商品。谁能在最少投入下抽到最高稀有度,就是谁在这一轮资本游戏中的“短暂胜者”。

在这里,“运气”是一种被程序和概率精细计算过的假偶然。

但玩家的叙述却常常是:“我太非了”“你是欧皇”“今天非酋附体了”。注意到一个有趣的转移:

  • 抽不到好东西,理论上是制度设计的问题(爆率过低、诱导氪金);

  • 在“非酋”的话语中,却变成了主体本身属性的问题:

  • 我就是一个“非酋”,我生来就不配、就倒霉。

这样一来,原本应当指向游戏公司、平台资本的怨气,被转译成对“自己”“自己这类人”的带玩笑色彩的自责与自嘲。

马克思意义上的“资本压迫”在这里被轻盈化为“我这人命不好”

玩家一边骂自己非,一边继续抽卡,正好体现了齐泽克说的那种现代意识形态结构:

我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资本算计,

但我仍然这样做——而且在这个“明知如此却还要玩”的缝隙里获得快感。

这种快感,就是拉康意义上的 jouissance(享乐 / 余快感)

它不是简单的“开心”,而是在反复失败、反复投诉、自嘲“我非酋”的循环里,体会到一种“无能为力却持续投入”的怪异黏着。

二、符号学:从“欧 / 非”的差异到种族—地缘符码的再生产

从符号学角度看,“欧皇 / 非酋”是一对非常典型的差异性符号:

它们并不真的在意欧洲或非洲的现实状况,而是把“欧 / 非”当作一组高度抽象的神经反射符码

  • “欧”在中国互联网里往往被编码为:白皮肤、高福利、发达资本主义中心、看似“天选之民”;

  • “非”则被编码为:黑皮肤、贫穷、资源被掠夺、总在世界体系底部摇摆。

于是,在抽卡语境中,“欧皇”=“像欧洲人那样被命运眷顾的少数者”,“非酋”=“像想象中的非洲酋长那样,被抛在现代性之外的失败者”。

这种用法当然带着不言自明的种族主义与殖民叙事残余——但日常语用中,主体往往以一句“大家都只是在玩梗”来取消反思。

这里的关键不是道德谴责,而是指出:

当我们用“欧皇 / 非酋”给自己命名时,其实是在把全球资本主义体系里的种族—地缘等级结构,压缩进了自我符号认同之中。

  • “欧皇”这个符号,让我们在短暂的时间里想象自己站在“白人—中心”的位置,可以享有某种不劳而获的好运;

  • “非酋”这个符号,则让我们把现实生活中的失败、焦虑、阶级上升受阻,全部幽默地塞进一个“非洲 / 黑色 / 命苦”的想象容器里。

换句话说,全球不平等在这里变成了表情包,世界体系被折叠为两个搞笑 ID。 这是符号学意义上非常典型的一种“去政治化的再编码”:结构不被讨论,只被玩笑化地重复。

三、拉康—齐泽克:意识形态的享乐机器

如果接上拉康与齐泽克的精神分析线索,我们可以更准确地描述“欧皇 / 非酋”带来的那种“政治性享乐”。

  1. 首先,它为主体提供了一种可承受的失败叙事。

  2. 在高度竞争、内卷与不确定的现实里,普通人很难承认自己的失败是结构性的:就业、户籍、教育、房价……

  3. 于是,抽卡成为一个安全的模拟场:

    • 在这里,“我怎么努力都失败”的体验被浓缩在几秒钟的出货动画里;

  4. “非酋”这个称号,为这种失败编了一个轻巧的故事。

    • 你可以说“我太非了”,而不必说“我在这个社会结构里永远抽不到最稀有卡的机会”。

  5. 其次,它通过小群体认同,创造了一种“共同受苦的享乐”。

  6. “非酋群”“非酋互助会”“非酋晒垃圾卡”——这些实践,让一群输家在一起调侃、互相安慰,

  7. 在“我们都很非”的共同体构造中,分享一种带笑的苦味。

  8. 拉康会说,这是一种 围绕缺失组织起来的共同体享乐

  9. 大家围着那个永远抽不到的对象小 a(稀有卡 / 好运),

  10. 在不断接近又不断失败的驱力循环中获得快感。

  11. 再次,“欧皇”的存在,为这套循环提供了幻想支点。

  12. 欧皇并不需要是真实的人,他更像是一个被想象出来的“他者”:

    • 他永远一次十连就出金;

  13. 他是算法偏爱的人,是系统漏洞的受益者。

  14. 齐泽克常说,意识形态需要一个“他者之享乐”的幻影:

  15. 我不只是痛苦于自己失败,更痛苦于有某个我看不见的人,在暗处享受着我得不到的东西

  16. 欧皇就扮演了这个角色:

对非酋来说,他既是嫉妒对象,也是支撑执念的幻灯片:“既然有人能那样欧,那说明这个世界仍然存在一丝奇迹,我还可以再来一次(echo)一点上,“欧皇 / 非酋”的游戏,与我们之前谈过的黑格尔—拉康—齐泽克的意识形态结构高度同构:大家都“知道”系统是算计好的,

也知道欧皇 / 非酋的说法里充满刻板印象和荒谬逻辑,

但恰恰是在这种“明知如此却继续玩”的缝隙里,

享乐作为意识形态的核心发动机在运转。

四、小结:世界精神的“二次元拐角

如果用黑格尔式的语气来对这一切做一个略带调侃的总结,我们也许可以说:

世界精神在 19 世纪通过《哲学史讲演录》

把非洲排除在“真正有历史的理性”之外;

到了 21 世纪,它又在二次元论坛与手游卡池里,

把“欧洲—非洲”的差异缩写成“欧皇 / 非酋”的玩笑。

前一次排除,是以“科学哲学”的姿态完成的;

这一次复制,则是以“无害娱乐”的形式实现的。

费尔巴哈会提醒我们:哲学如果不能回到具体感性的人,就会重新变成抽象神学;

同样,如果我们对“欧皇 / 非酋”等网络用语的批判,只停留在“政治正确”的口号上,也难以触及问题核心。

真正需要被指出的,是它如何在资本算法、全球不平等、种族想象和青年焦虑的交汇处,

组织起一种“会让你继续抽下去”的政治性享乐。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取消所有玩笑、所有梗,而是说:

当我们下意识地叫自己“非酋”、羡慕谁是“欧皇”的时候,

或许也可以偶尔暂停一秒,问一句黑格尔式的问题:

在这个看似无害的符号游戏背后,

究竟是谁在享乐?谁在付账?

而谁,又被当成了可以随意调侃的“无历史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