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秀作业 | 蒲昕澍:从世界文学到同人文学:探究同人创作的生产与流通机制
北大网络文学论坛
2025年11月14日 1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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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文学研究

“中国网络文学发展史研究”优秀作业

课程介绍:2024-2025学年春季学期,邵燕君老师开设“中国网络文学发展史研究”课程,与同学们共同梳理、探讨中国网络文学的发展历程。课程还邀请了山东大学文学院副研究员肖映萱、中央民族大学文学院讲师李强等老师作为嘉宾,为同学们带来了丰富的历史视角和鲜活的网文案例。 课程期末作业要求同学们围绕兴趣选题深入思考,延展课堂激发的诸多问题,其中涌现了一批视角独特、经验鲜活、富有价值的思考。为了展现同学们宝贵的思想成果,我们特推出本次课程的优秀作业,与诸位网文爱好者、研究者分享。

从“世界文学”到“同人文学”: 探究同人创作的生产与流通机制 中国语言文学系 蒲昕澍

摘 要:本文所探讨的同人文限定为耽美情色文学,以一对特定的CP为中心。以大卫·达姆罗什的世界文学理论为参照,提出网络同人文学是一种阅读模式,并探究同人创作的生产和流通机制。同人文学通过“误读”原文本实现文本再生产,以设定为中心,体现出民主化、非盈利性与女性主义特征;商业化与饭圈化正在影响同人创作文化实践的纯粹性。同人创作的流通体现为“同人圈”这一趣缘社群,同人创作民主化与同人圈自发推举的引导力量产生张力。关键词:同人创作;生产机制;流通机制;世界文学;民主与引导

一、同人创作的生产:同人文学作为一种阅读模式

郑熙青老师将“同人”定义为“建立在已经成型的文本(一般是流行文化文本)基础上,借用原文本已有的人物形象、人物关系、基本故事情节和世界观设定所做的二次创作”[1]。这一概念与达姆罗什在《什么是世界文学?》中世界文学的定义形成对话,即“世界文学不是指一套经典文本,而是指一种阅读模式——一种以超然的态度进入与我们自身时空不同的世界的形式。”[2]

同人文学是一种阅读模式,普通读者的“误读”往往是进入同人文学的起点,这种对原文本看似“不专业”的解读,恰是文本在新文化语境中重获生命力的体现。“误读”阶段伴随着读者对原文本的深入理解与具有深度的同人文的出现,借用达姆罗什“源文化与本体文化”双焦点的阅读概念,“源文化”指原著规则,“本体文化”指同人读者/创作者的文化要求,比如现实世界的公序良俗。 同人文学作为一种独特的网络民间文学形态,呈现出民主平等特征。同人创作生长于互联网自由表达的土壤。与阿特伍德《珀涅罗珀记》这类具备独立诗学价值的广义同人作品(荷马史诗《奥德赛》)不同,网络同人创作更强调对原文本的世界设定、人设、人物关系设定和梗的忠实与创新。同人创作延续了互联网网络文学萌发期的自由而清新的创作。不同于传统文学的典型环境、典型人物、情节等文学要素,同人几乎是零门槛的叙事方式。 同人文学碎片化、低门槛的叙事方式催生了丰富的文本类型与审美趣味,从本质上看,同人文的核心是设定。同人文以人物设定为核心要素,不符合基本设定的作品往往会被判定为OOC。但不可以同人的概念无限推广到只要有相同设定皆为同人,因为过分宽泛的“同人”概念本身便没有意义。 同人文学的创作实践深受个人心态、性观念和网络阅读经验的影响,预设了“圈地自萌”的隐含读者,这些理想的读者不仅熟悉原著,而且理解同人创作的表达方式。同人文学的女性读者或腐女阅读心态包容性强,对原著进行“误读”。无论是男频还是女频小说,同人女都能敏锐地捕捉潜在的男性CP,每一篇男频都有腐女如约而至。同人文学作为一种阅读模式,是一种具有改造性的实践,通过“嗑CP”的方式,同人读者和创作者实际上参与了同人文学生产。 同人创作是以女性为主体的创作实践,同人文学与女性主义思潮有着深刻关联;同人文学与女性主义思潮渊源颇深,赛博性爱已经打破了身体的边界,构建出一个自足的情感世界。同人文学通常书写爱,相较于其余类型叙事更显得先锋。《BL进化录》提出的“终极配对神话”公式部分体现出同人中爱欲书写的特征:“他们确实不是同志,连直男都不算,而是住在「只属于你和我的终极配对神话」里的人,其性欲在神话内部就能得到解决。更由于在「终极配对神话」外部既没有爱,也没有性,因此不可能会「外遇」”[3]。 在同人文学阅读语境中,腐女文化与同人文学时常联系起来,同人女倾向于旁观CP的故事,一方面借助一个中性或隐身的身体探索同人文学的世界,一方面嗑CP使同人女满足情感需求,对男性的身体进行性凝视,以他人之恋爱娱乐自我。以耽美情色为主的同人文学之中的同性情爱不符合主流媒体价值,这也是同人创作普遍非盈利、圈地自萌的重要原因。 二、同人创作的流通:同人圈与同人文学的民主和引导

同人文学与同人圈是否需要引导,折射出当代网络文化中复杂的权力问题。其一,同人文学本质上是一种情感劳动和民间创作,一定程度上拒绝被观看和引导,存在相当多同人女单机搞同人、“不混圈”;其二,在商业化和饭圈文化的影响下,同人文学的引导力量往往导向消费与排除异己、争夺话语权力。

其一,同人文学本质上是一种以情感表达和自我实现为目的的民间创作。同人创作普遍采取非盈利模式,主动排除商业性,是一种业余写作。同人创作的“为爱发电”是以媒介革命为契机的“爱欲生产力”的解放。拥有相同爱好的同人创作者与读者构成了“同人圈”这一趣缘社群。理想的同人圈生态是真诚的网络社交和同人文学欣赏,网络媒介使同人文作者与读者的即时交流与互动变得可能。比起以“原著”区分的小同人圈,更广泛的同人圈形式是写手群体,如当下流行的微博写手bot,原创网文作者和同人作者都自封为写手,bot发布内容采取匿名投稿形式,呈现了同人创作心理的丰富动态。许多同人女虽深处同人圈,但选择单机搞同人,不参与圈内社交,也不追求作品传播,仅追求同人创作的情感满足。同人文学自产生便存在民主平等特质,“圈地自萌”则一定程度上拒绝被观看和引导。 其二,在商业化和饭圈文化的影响下,同人文学的引导力量往往导向消费与党同伐异,同人创作民主化与同人圈的引导力量产生张力,也涉及精英与民主之间的关系。旧的同人圈生态常常自发推举精英或引导者,比如网络原生的同人创作者,专通某一门技艺的“大大”“巨巨”。同人创作的原生态是民主化的,自发推举出意见领袖,民主化也必然存在意见矛盾。随着饭圈文化对同人圈的影响,不同意见者的矛盾与壁垒被加剧到无可化解的地步,同人圈子“女明星”的产生、过激洁癖[4]举报创作平台等现象体现了同人圈生态的改变。饭圈文化会破坏同人创作的民主,对于同人圈中基数庞大,平均年龄较小,辨识力不太强的同人女,“大大”“巨巨”的引导力量远不如混圈子、党同伐异、主动挑起团殴骂战的女明星[5]。西方同人的fandom文化与ao3网站坚决抵制商业化,有效维护了同人创作生态,抵制商业化带来的大众化、饭圈化以及种种不可控后果。 商业同人在国内以IP运营为代表模式。假设把一名用户的“推”[6]比作赛博宠物,一般来说,搞同人是养育一只赛博宠物,用户为爱发电,“推”为用户提供精神给养和情绪价值,用户与一众网友(同好)由于拼好“推”建立起趣缘社群,赛博宠物或成长或被人淡忘。如今,同人女倾向于把自己嗑的CP称作“产品”(产品的拼音首字母正好是cp),衍生出“家产”这个爱称,将CP中的攻、受分别称为“家1”、“家0”,也体现了同人女对自家“推”的态度。IP运营等商业同人模式则是赛博宠物店,用户的“推”成为宠物店的“打工人”,目的是令宠物店主人牟利。IP有时通过粉圈文化和塑造偶像行为令无数用户坚信,一个称职的粉丝需要富养赛博宠物,必然奉上真金白银。创作者从情感劳动的主体沦为了文化工业的消费者。 结论

用世界文学这个经典性话题比附新兴的网络同人文学具有一定风险性。世界文学的经典化不可避免地伴随着权力话语的构建,而同人文学似乎存在便具备意义,但《未完成的肖像》这样的镇圈神文获得广泛认可,这些同人“经典”的筛选标准无一例外地对标了传统文学的评价机制。同人文学已然发展出媒介融合特性——文字、图像、声音的多维表达,因此,同人文学的评价标准应充分考虑其特殊的生产机制和流通机制。

达姆罗什援引马维尔的诗句“但愿我们有足够的世界和时间”(Had we but world enough and time),勾勒出一个前巴别塔时代的世界文学理想图景,这或许也是理解同人创作本质的关键,同人文的差异性正是其生命力所在。在相互包容理解的同人创作生态中,同人文可以承载无限可能,可以是零门槛的叙事方式,是变革性的文学作品,可以是批判原著和社会的利器,可以是情感的承载和补完,或者只是我们喜欢的角色的小段子。无论是同人女“为爱发电”的无盈利产出形式,还是同人作品中包含的爱、性与死亡,同人女创作出的世界是许多网友最早接触到的乌托邦。 注释 [1] 邵燕君主编,《破壁书:网络文化关键词》,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8年,第74页。 [2] [美]大卫·丹穆若什《什么是世界文学?》,查明建、宋明炜等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309页。 [3] [日]满口彰子著,黄大旺译,《BL进化论:男子爱可以改变世界!》,台北:麦田出版社,第67页。 [4] 过激洁癖,简称“激洁”,指过度追求同人创作中某一对CP的不拆不逆,有时要求这对CP双方在亲密关系中身心俱洁。 [5] 例如,2025年6月25日,建立于2020年的“捌一柒”瓶邪only论坛正式永久闭站,导火索是微博中“过激洁癖”用户以及受其引导的饭圈化的同人女对“捌一柒”论坛坛主发动网暴与举报威胁,鉴于近日海棠远洋捕捞事件与坛主无法再坚持为爱发电,该论坛在瓶邪的第二个十年之约之前宣告闭站,令人唏嘘。与之类似的还有于2015年被迫关站的旧盗墓笔记同人论坛。 [6]“推”指网友喜欢的角色,来源于日语。

文/蒲昕澍 编辑/王闻萱 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如有不妥,请与本号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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