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德性伦理学

3.1 德性伦理学概述

德性伦理学，又称美德伦理学、美德论。

3.1.1 现代德性伦理学的起源

前面提到，义务论和功利主义都是规则伦理学，它们最终都会落实到“什么事情应该做”、“什么事情不应该做”这样的规则上。

义务论是比较不统一的，在现代伦理学的背景下，一种理论只要是反对功利主义，似乎都可以称为义务论，但和功利主义先天就有很好的融贯性/自洽性不同，义务论在融贯性方面有强有弱，义务论之间的分歧，有时候还远大于罗尔斯正义论和功利主义间的差别（像列车难题的各种变种，就只有义务论之间才会吵的不可开交）。

同样的，德性伦理学也有这样的特点，但它起源于对整个理性主义的反叛，对规则伦理学的反思，基于这种后现代背景，任何一种对规则伦理学的反对，都会自称自己是德性伦理学，而我这里讨论的，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后，以安斯库姆为起点的现代德性伦理学，它们和亚里士多德或者儒家的古代德性伦理学是截然不同的。

3.1.2 对美德的澄清

但尽管我已经进行了这样的界定，现代德性伦理学内部的分歧依然很大，这些分歧突出在三方面：

1.美德是否是道德？2.美德是否有规范性？3.美德是否可以形成规则？

1.美德是道德吗？这个问题对初接触德性伦理学的人很难理解，毕竟规则伦理学才是显学，所以大部分伦理学教材的作者都是义务论或者功利主义背景的，他们对美德论的介绍，要么是停留在古代美德论，要么是出于对现代美德论的巨大误解。国内的伦理学界就更是如此，真正知道现代德性伦理学是一种怎样主张的学者非常稀少。

美德实际上和义务论及后果论下的道德概念是有差异的，它主张用“可赞”和“可鄙”，去替代规则伦理学常用的“正当”和“不正当”。

2.美德有规范性吗？尽管确实有德性伦理学家认为美德是一种没有规范性的价值（等同于我喜欢吃甜豆腐，你喜欢吃咸豆腐），但如果是一种彻底认为美德不具有规范性的理论，我们就不会在这里进行讨论了，因为这是关于规范伦理学的介绍。

3.美德是否可以形成，像“什么事情应该做”、“什么事情不应该做”这样的规则？那只能说确实有些德性伦理学家在进行这样的尝试，但总得来说还是尚未成功的。

所以我这里要明确我将要介绍的是怎样一种德性伦理学，它具有规范性（而未必有规则性）的同时，它所主张的“美德”概念，又并不完全等同于规则伦理学下的“道德”概念，德性伦理学提供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思考方式和道德语义系统。

3.1.3 德性伦理学的吸引力

让我真正决定了解德性伦理学，源于2020年的哲学家观点统计，义务论依旧和后果论分庭抗礼，但德性伦理学的占比，从10年前的不到20%，涨到了接近40%，直接翻倍——我相信哲学家们都不是傻子，德性伦理学能吸引这么多人改变立场，一定有它独特的魅力。

一般来说，两类人可能比较有德性伦理学的倾向，一类是认为道德是用来律己，而不是用来律人的人，另一类是认为道德与否在于动机，也就是支持论心不论迹的人。

当然这里指出拥有这两种想法的人，可能有德性论的倾向，但并不代表这两点即是对德性论的正确理解。

律己与律人

道德用来律己，而非律人，这个说法本身是不符合规范伦理学的，因为规范性要求一种伦理学需要对每个人都成立，这必然包含了律人的部分，但美德的律人不同于义务论和后果论，他的律人在于，每个人都要通过忠诚于自身认可的美德来走向幸福，但认可的美德可以人人不同。

这说明美德论是相对主义吗？是的，它就是一种相对主义，没有任何具体的美德可以通过客观的方式被推论出来（我们只能排除什么不是美德），我不能因为我们两个都是美德论者，就要求对方也遵循我认可的某个美德，德性伦理学的客观要求体现在：

1.我们都应该忠诚于自身认可的美德；

2.尽管形成公认的美德很困难，但当我们认为某个东西是美德的时候，它也需要满足规范性（详见 3.3 美德具体是什么）。

以人为尺度

德性伦理学是一种以人为尺度的伦理学，它比另外两种伦理学都要在乎你的想法，和你的幸福。

我在前面义务论部分提过，动机无法成为一种规范伦理学的核心，所以德性伦理学这里的“论心不论迹”，也不等同于朴素的动机论。

美德论的以人为尺度，它核心的思考方式是“怎样才能成为一个有德之人”，“有德之人”本身是一种长期的心理状态，而且美德论并不是以一种道德规定者的姿态去规划人们的行为，而是告诉你存在通向这种心理状态的幸福之路。

美德论并不以得出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作为核心，而这恰好是朴素动机论的目的，比如一个富豪捐了款，朴素动机论者会认为，这个富豪是为了避税或者为了名声。但美德论者会想：一个有德之人会不捐款吗？这种捐款是否体现了一种慈悲的美德。如果一个富豪捐款后大肆宣扬，美德论会想：一个有德之人是否会这么做？这种炫耀是否违背了一种谦逊的美德。

请注意这些思考方式是对“你”而言的，这样思考是为了帮助“你”走向幸福——而并非给其他人和其他事进行正确与否的定性（只能进行“可赞”或“可鄙”的评价），正当性优先这样的规则伦理学的传统，本身就是美德论想反对的。

自我他人的对称性

在功利主义部分，我们提到，如果有两个选项，给他人或自身提高同等单位的福祉，那在某些义务论或常识道德中，只有帮助他人才是有道德价值的，而功利主义基于同等考量的原则，把每个个体都平等看待，无论帮自己还是帮他人，都是有道德意义的。

但在德性伦理学看来，功利主义仍然非常不对称，这种不对称体现在把人的主体性抹消了，因为与我自身对称的，不是“他人”的一个整体，而是“他人”中一个个不同的个体，我的想法、我的幸福，被完全掩盖在这种人海里，“我”的价值仍然是被完全忽视掉的。

在美德论那里，美德寻求的答案是一种包括愿望、动机、情感等等的综合心理状态，但面对足够多的效用，这些东西都是可以舍弃的，比如功利主义下你必须牺牲你的亲人、牺牲你的朋友，所以这里是美德论真正回归传统的部分——美德的实践性在于以自身的修养、以自身的情感关系为核心向外展开的社交网络。

我在义务论讲动机的时候，提到过一个例子，当你探望你生命住院的女朋友，只有出于对道德义务的敬重（身为男朋友必须做这件事），才在康德伦理学下有道德价值，但德性伦理学视角下，主体通过与某种道德规范对比，来判断自身行为的正确性，这会导致我们缺乏基于情感和动机的自愿，而没有这种自愿性，人就永远无法通过伦理来走向幸福。因此在美德论看来，以义务论和后果论为代表的规则伦理学，只会让人们越来越迷茫，离幸福越来越远。

面向现实

德性伦理学本身是难以被立法或者秩序的建构所使用的，因为它很难在设立规则层面具有客观性，无论是我们面对道德困境下如何行为，或者面对一个社会的利益冲突应该采取何种制度，它都难以给出一个稳定的、客观的答案。

但德性伦理学也有话要说的：谁规定伦理学一定要得出这些答案呢？我可以承认对于现实问题，你们别的伦理学或许能更好的解决，但有没有可能你们研究的内容本身就不是伦理学应该研究的？一种不关心人的内心幸福的伦理学是否本身就不该叫伦理学？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真的通过技术和制度的进步，让社会之中已经不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了，那这个时候，德性伦理学是不是就会成为人追求幸福的必经之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