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报:本书最初是在番茄文学和国家图书馆合作的【走近古籍,看见历史】征文中脱颖而出。可否介绍一下您的写作缘起?

东周公子南:最直接的缘起是上本书没写过瘾。我上本书写的是以庄子为主角的玄幻武侠。庄子可信的史料非常少,但生活的时代却是真实存在的。所以在有关时代背景的描绘上、比如器物饮食什么的,都不可避免地用了严肃的态度去写细节。如果能一以贯之当然很好,可问题是玄幻武功本来就不存在,在墨家机关术神乎其神,儒家一掌打得风生水起的背景下,去雕刻历史真实,是一件很别扭的事。
所以我边写边觉得别扭,边写边觉得有一种自我解构的感觉。就好像往宋代的宅子里放古希腊雕像,每放一座,我都别扭一下。最后只能采取矛盾的两分做法,一方面在历史背景、食物、用具上有所注意,一方面又大搞“放松政策”,最后干脆到了网漏吞舟的地步,结果导致我很多想表达的东西都没表达出来,写得很不尽兴。所以当时我就想,如果我有下本小说的话,那我要写历史。

新京报:本书获得了很高的阅读量,但也有读者认为阅读有专业门槛,和很多别的网络小说不同。可以说本书既是文学想象,也依托相当丰富的历史考据知识,王扬以《诗经》自证身份,穿越回去南北朝后使用“中古音”等情节充分体现了这一点。可否结合情节谈谈,严肃历史知识与文学怎么更好地融合?如何看待读者阅读门槛的问题?
东周公子南:历史考据是框架,是细节,文学是故事,是人。框架细节做得好,就像景观模型的摆件一样,天然就有精致的美感。但模型再精致也只是模型,没有故事,没有人,模型就没有生气。融合就是往这个模型里放人,然后让人在模型中发生故事。我无法用我书中的情节回答如何更好融合,因为融合得好不好得看读者的感受。在我看来,好的融合是人像和故事能和模型浑然一体。如果人的意志、行为,故事的发生、逻辑,脱离了模型,那就是融合得不好。
阅读门槛的话,我不愿如此称之。门槛显得有些高高在上,文史乃天下公器,非谁所能独擅,亦无统一标准。有了解,有不了解;有喜欢,有不喜欢。作为作者,如果能受到更多人的喜欢,是一种幸运。
新京报:本书题材上是穿越小说。穿越小说这个类型在网络文学里并不罕见,在一个人们对穿越小说已经司空见惯的年代,您觉得《冒姓琅琊》和其他穿越小说的不同之处是什么,好的穿越小说的标准是什么?
东周公子南:穿越小说我读得实在太少了,所以没法说不同之处。好的穿越小说没有固定标准,如果非要说一个,那可能就是“时代感”。因为既然是穿越小说,一定离不开“穿越”两字。穿越汉和穿越唐肯定不一样,穿越南北朝和穿越五代十国也大不相同。如果时代感很弱,也就是历史背景写得浅薄,那穿越的意义就被大大削减了。
时代感体现在方方面面,不管是衣食住行还是写诗作文,都离不开当时的时代氛围。比如说写诗,不同时代有不同时代的文学体裁和文学标准,不是随便抄一首名篇都能让古人欣赏赞服。甚至说人物的思维模式和行为逻辑都和时代密切相关。比如唐时长孙顺德因丧女而感疾,唐太宗对此很鄙薄,认为他无刚气,以儿女牵爱而生大病,不足悯恤。如果做浅薄的理解,那就是唐太宗这个人帝王无情。但结合时代氛围却并非完全如此。除了个人性格和玄理中“圣人忘情”的更深一层的是当时社会之风气。举唐有陷政祸之虞者,即皇储贵戚,苟可自保,杀妻诛子屠孙皆所不惜。惟王有人情,当其贵盛,异母弟轻浮竞躁,谋诛宰执,天子让王供疏罪其弟,王俯首久曰:“小弟先人余爱,平昔颇有处分,义不欲舍之而谋存。”王在史书不是正面人物,但此言动人。可与魏元忠案群臣感张说之言相拟而同标,一以存情,一以存义。但若以当世人情目之,割慈爱以存门户乃是士夫应有之举,无论长孙顺德抑或王鉄,皆因不合时宜而受轻訾。不了解此,不能真正体味长孙顺德的伤心,也写不出历史人物真实的情感。

新京报:写穿越小说的一个难点,是让穿越回去的人物符合那个年代的“设定”。比如书中的一个细节,王扬在军营里吃完东西要刷牙,这一点让身边的人很诧异。对于这种体量的小说,要处理的“设定”可能是海量的。可否谈谈怎么处理这些问题?做了哪些准备?
东周公子南:处理的话就是考证。虽然设定海量,但也只有复杂难解的问题需要考证。
新京报:在关于该书的研讨会上,有学者提出本书关注小人物视角,也呼应了微观历史的潮流,让人联想到像《马丁·盖尔归来》《奶酪与蛆虫》等作品。从小人物的微观视角审视历史,文学与历史作品有什么异同?
东周公子南:戴维斯的书本身就写得有些文学意趣。从小说角度,新文化史比兰克史学,比年鉴学派,都更适合做文学化处理。文学需要细腻。微观就容易细腻,近距离也更好代入。不过历史研究再细腻,核心还是求真。所有研究方法、研究理路都要为求真服务。文学也求真,但求真目的是动人。所以更关注情感和审美体验。

新京报:我看到一些评论,认为本书的情节实际上仍然具有很强的网络文学属性。比如,一个现代社会的普通人成为过去的贵公子,再凭借自己的智识克服各种困难。您会怎么看这个观点?如何平衡故事性、文学性还有历史真实性三者的关系?
东周公子南:我赞同这个观点。这本来就是消遣之作。只不过我希望在消遣上增添一些更丰富、更深入的东西。所谓平衡就是把握分寸,写作上的分寸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只能说尽力。
新京报:也有人谈到了书里的一些史实问题,有人认为,对历史题材的文学写作,不必完全保持和历史细节的一致。您怎么看这一点?《冒姓琅琊》在这个问题上是如何体现的?
东周公子南:这个看个人喜好吧,有人喜欢架空多一些的,历史当个遥远背景就行。有人喜欢细致真实一点的。我倾向保持真实,但也只是倾向而已,不能做到完全一致。一来是文献不足征,如今无论史料还是考古都不足以支撑百分百复原当时细节。
二来为了趣味或者审美,也会有创造。不过这种创造不会太过偏离史实。比如书中加了武术武侠的元素,但中古时代关于武术就有很多记载,此点也在注中提到过。而关于具体招数和修炼方法不少都是以明清还有民国时的武术文献为根基的,因为那时候写得更细致。

新京报:过去,人们提起网络文学,往往认为它相对于所谓的“主流文学”比较边缘。但现在我们看到,主流文学和网络文学不仅在合流,也有越来越多的网络文学通过改编成影视等途径深刻影响了社会文化。您如何看待网络文学的未来?
东周公子南:我一直认为,网络文学对于主流文学的边缘从来不是书写载体的边缘而是书写旨趣的边缘。文学的力量来源于由文字组合生成的意义而非其他,莎士比亚全集不会因为存放在iPad上而变得不再伟大,綦毋潜的《春泛若耶溪》也不会因为发布在网站上而变得俗不可耐。所以网络文学边缘,不是因为网络,而是它文学旨趣和文学追求的缺失,故而相比于严肃文学,网络文学更多是消遣读物,但消遣读物愉悦大众,鼓舞心灵,自有其存在价值和意义。随着社会文化水平和知识素养的提高,越来越多的作者会在消遣中增加一些更深层的东西,而读者们的“消遣维度”也正在变得更丰富,更多元。至于网络文学的未来,或许可以用艾米丽·狄金森的一句诗来表述——“希望是个长羽毛的东西,它在灵魂里栖息,唱着没有歌词的曲子,永远不会一一停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