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竹 李海娈:草原大会战
青海人民出版社
2025年10月28日 1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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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339篇

原子弹的研制在艰难中摸索前行的同时,一项绝密的计划在二机部副部长钱三强的办公室悄悄展开。

1960年12月的一个早晨,钱三强对物理学家黄祖洽说:“今天叫你来,是要告诉你党组的一个重要决定,为了早日掌握氢弹技术,我们要组织一个氢核理论小组,先行一步,对氢弹的作用原理、各种物理过程、可行的结构进行探索研究。现在,我们只能靠自己啦。你原来那个组叫47组,这个氢核理论组就叫470组吧,要特别注意保密。”

在钱三强的组织下,一群年轻的科学工作者开始了秘密的氢弹技术理论探索。

说起氢弹,就不能不说于敏。对于他来说,这又是一次改行,作为我们国家唯一没有留过学、土生土长的科学家,从毕业那一年开始,于敏就一直在不断地改行,他放弃自己追求了几年的量子理论研究,去搞原子核理论研究,成为“填补了我国原子核理论空白”的优秀科学家。如今,他又要从一个基础性很强的科研领域转到氢弹原理这个应用性很强的领域,不得不说,这对他来说又是一个挑战。

一张书桌、一把计算尺、一块黑板,伟大的氢弹研制事业简单而又低调地开始了,除了最基本的物理学原理,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在苏联撤走专家以后,怀着一颗对祖国母亲的赤诚之心,以及他们不知疲倦、攻坚克难的精神,为核武器研制事业奉献自己毕生的才华与力量。

氢弹研制探索的队伍不断扩大……

转眼间就到了1963年3月,北京的春天似乎来得更早一些,玉兰花竞相绽放,一切都充满了生机。也就在这样美好的春天,传来令人振奋的消息: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理论设计完成。

中国人的原子弹研制完全建立在自己的科学研究基础上,自己研究,自己试验,自己设计,自己制造,自己装备,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低级到高级,在探索和创造中向人们诉说了一个“火”的神话。

这就是卧薪尝胆的东方式激情和动力。

1963年初,张爱萍将军在铁道干校为二机部九局、北京九所科技人员做动员报告,动员广大人员前往西北大草原去。动员报告之后,大批的科学家、专家,经中央专委批调的人员,以及集中在北京的科研技术人员和生产工人陆续奔赴221基地。“草原大会战”即将开始。时隔半年后,二机部部长刘杰来到221基地参加科研会议时指出,整个工作已经到了决战的阶段,为了争取时间,完成《1963、1964年原子武器、工业建设、生产大纲》两年规划,对产品结构方案、炸药部件加工工艺,应根据现实、可能的原则,先取一种方案,及早进行试验。

制订并实施原子弹爆炸试验的两年规划,是一个非常庞大的系统工程。要爆炸原子弹,就原子能本身来讲,要从铀矿石的开采和精选说起,自然界中的铀,含有铀-238、铀-235、铀-234三种同位素,其中含有约99.27%的铀-238、0.72%的铀-235,及0.0055%的铀-234,而只有铀-235用于核裂变反应。因此,天然铀加工处理成高含铀-235的浓缩铀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其难度非常大,牵扯到全国许多个厂矿,需要经过数万人的努力。生产出的铀在科学家的理论设计基础上,还要设计加工出符合质量要求的部件。要在规定的时间内生产出既定产品,就要上下互相衔接,环环相扣,的确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要实现这样庞大繁杂的计划,不是原子能所属的厂矿、研究所能够承担的,需要依靠全国很多相关部门的通力协作。两年规划小组经过复杂详细的调查计算,统计出由全国各个部门提供特殊原材料、专用设备、仪器仪表的厂家,分布在20多个省、市、自治区,分属20多个部门,涉及900多个工厂,而且一定要保质保量、按规定的时间进度完成,才能实现1964年爆炸原子弹的目标。

两年规划,是敢于胜利的革命精神和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相结合的一种产物。

1964年4月,水、电、暖、路齐全,集生产、生活为一体的221研制基地建成了。221基地共有18个厂区:一厂区建有九个工号,主要承担核弹头中的核装置的研制,以及引控系统的设计、加工、装配和实验工作。二厂区建有九个工号,主要承担高能炸药研制、总体装配和系统的联试工作。三厂区为炸药仓库。四厂区建有十个工号,主要承担环境条件试验研究。五厂区为废品处理厂。六厂区建有六个工号,是爆轰试验场,主要承担核装置的爆轰试验、测量、安全、环境影响等实验。七厂区建有四个工号,主要承担核物理近区测试研究。八厂区为汽车修理与汽车库。九厂区为油料库。十厂区为机械加工和机械修理基地。十一厂区为危险品站台。十二厂区为普通物资站台。十三厂区为火车站。十四厂区为热电厂。十五厂区为供水水源。十六厂区为污水处理厂。十七厂区为粮食和生活用品仓库。十八厂区为221基地党政领导机关、科技档案、行政档案地下库,医院商店、邮政和生活区、影剧院等,亦称总厂。厂内公检法机关健全,总建筑面积为56.4万平方米,其中有33万平方米的厂房,厂区内有铁路专线39.8公里,一级公路75公里,设有青海矿区办事处。

1964年6月,在221基地六厂区进行了1∶1全尺寸爆轰模拟试验,这次试验除了铀-235用铀-238代替之外,其他全部和原子弹装置一样,这是核爆炸试验前的一次综合预演。

从下午1点起,所有参与此次试验的人都把目光聚焦在六厂区爆轰试验场。等呀盼呀,盼呀等呀,下午5点左右,一声巨响,一朵火云升了起来,试验取得圆满成功。在场人员的欢呼声告诉我们:“原子弹装置核爆炸成功在握!”

很多人流下了激动的泪水,在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攻坚克难中,大家忍受着饥饿,忍受着和家人离别的痛苦,忍受着高原气候的变幻无常。今天,这一朵闪耀在天空的火云就是他们辛苦的见证,也是他们努力的结果。

回忆起这段往事,王菁珩和很多参与者一样,感慨万千,他的思绪也回到了过去。

1937年11月8日出生在湖南常德津市的王菁珩,1955年考进北京航空学院。王菁珩是一个爱学习的人,不管是小学、初中,还是高中,他的学习一直名列前茅,念高中时曾两次被评为校三好学生,并荣获奖章。他考进梦想的大学后,在红色航空工程师的摇篮中,他不仅学习靠前,还是院学校学生会委员、群众文化部副部长,曾经组织学生参加过“五一”“十一”天安门的庆祝活动,也曾被评为院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三好学生,出席北京市三好学生优秀集体表彰大会等。

1960年大学毕业后,王菁珩分到二机部第九研究所。

在一楼一间小办公室里,干部科王科长热情地接待了从北京航空学院毕业来九所工作的王运耕、刘荣庭、朱志强、王菁珩。他给他们各自倒了一杯水后满怀热情地说:“欢迎北航的同学来九所工作。目前所里除开展一些基础科研外,都到‘前方’参加基地的筹建和生产准备。组织的意见是让你们也到‘前方’参加筹建工作。”

听完王科长的话,四个人异口同声地问:“我们到‘前方’什么地方?叫什么单位?”

“到青海省西宁市胜利路196号报到,单位名称是青海省第五建筑工程公司。”王科长稍加停顿后继续说,“根据高教部规定,大学生毕业后需要劳动锻炼一年后才能转正定级。去‘前方’之前你们先回家看看,元月中旬回到北京再一起去‘前方’。” 

听完介绍,王菁珩来到西单工商银行,领取了人生的第一份工资,又到五道口商场买了一个既能漱口又能喝水的玻璃杯。

透明、厚实的玻璃杯放在宿舍的窗台上,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下发出了清透的光,王菁珩望着它,觉得自己的未来就如这清透的玻璃杯,是明亮的。

王菁珩是家中的独子,只有一个妹妹,淳朴的父母亲自然是希望儿子回到家乡工作,这样就可以留在他们的身边。然而,从旧社会走过来的父母亲更明白新中国的来之不易,明白孩子应该到祖国需要他的地方去,只能含着眼泪默默认可儿子去支援大西北的事实。1961年1月,王菁珩回老家看望父母亲,与其说是看望父母亲,不如说是去和父母亲告别。和母亲相处不到十天的日子里,母亲知道大西北苦,尽管自己家里也在忍饥挨饿,但她每天想着办法让儿子能吃上一口自己做的饭。临走的那一天,母亲凌晨2点起床,为儿子打点收拾,依依不舍地送儿子一起出门。

要说自己的家和码头也有一里的路程,但王菁珩和父母亲还没有说多少话,码头就已经到了。眼看着即将分开,母亲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压抑了很久的情绪,任泪水在脸颊上滑过。

“儿啊,那么远的路,你一定要小心。你出去了就安心工作,不要分心。”母亲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不停地捯饬着儿子身上的衣服。

江南一月的天,又冷又潮湿,坐上小火轮的王菁珩看着母亲从一个身影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他的心情也如一月的天,又冷又潮。

回到北京,又几经辗转,王菁珩终于到了221基地,从北航一起分过来的还有王运耕、刘荣庭,以及和他一样是家里独子的朱志强。另外,从其他大学分过来的还有三十来人,他们都被基地分到四厂区,从事的工作并不是自己所学的专业,而是和搞建设的工人们一起深入建设第一线。他们四个人中,两个人到了瓦工队,一个在钢筋水泥队,而他成了一名油漆工。

四个人都是从国家红色航空工程师的摇篮毕业的,而如今却成了一名名副其实的工人,加上三年困难时期,大家每天的饭不但定量,而且就吃青稞馍馍和只有一两片菜叶的菜汤,饮食不习惯,气候也不习惯,所学专业也派不上用场了,这让几个内心充满抱负的年轻小伙子多少有点落差感。

“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学校学到的知识应用到工作中?”王运耕有点失落地说道。

“天天饿肚子,天天干体力活,我的身上都浮肿了,我们会挺过去吗?”朱志强小声说着。

“我相信组织,王科长说了大学生都要接受一年的劳动锻炼。再说了,上海来的这些师傅们手艺水平这么高,我们当他们的学徒没啥坏处。”刘荣庭说道。

“是啊,我们要求进步,我们应该跟着师傅们好好学。”王菁珩说道。

比起从学校刚出来的学生,工人们看待问题自然成熟很多。他们在工作和生活中关心几个年轻人,同吃同住,很快就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更重要的是,工人们积极向上的精神状态影响着他们,也影响着王菁珩,他相信面临的困难是暂时的,这里是一张白纸,能画出最美的图画。

王菁珩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王菁珩跟随的师傅叫徐阿毛。徐师傅在生活中给王菁珩很多帮助,工作上就更不用说,手把手教,用砂纸打磨到什么程度,怎么配制油漆腻子,刮腻子要怎么刮,怎么去看木材基面的平整光滑,第一遍刷上去了以后什么时候刷第二遍等,教给他窍门,使他很快进入了油漆工的角色。

十厂区的土建工程相继完工,进入油漆工作环节。大家在徐师傅的带领下,攀上钢筋房梁,系上安全带往来于钢架间,刷底漆和深灰色油漆。有一天,徐师傅把王菁珩叫到跟前说:“小王,十厂区车间门、窗的油漆工作现在需要人去做,你能不能把这个工作干好?”

王菁珩听完徐师傅的话,知道是徐师傅要给他展示技艺的机会,便高兴地说:“我当然能。”

第一次,王菁珩配制完油漆腻子开始一个门一个门地刮,好不容易刮完了,去拿砂纸打磨的时候,发现腻子很容易掉,只好找来徐师傅。

“徐师傅,我这都按你说的做了,但是刮完后的腻子却在掉,这是什么原因啊?”王菁珩着急地问道。

徐师傅也不着急,他用手指头往刮过的腻子上摸了一下,便说道:“胶的比例不对。”

徐师傅又将腻子的配比比例详细说了一遍,王菁珩拿着笔认真记了下来。通过这件事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不管是他学过的知识,还是像刷油漆这样看似再简单不过的工作,都需要有科学的态度,还要严格遵循科学规律。之后,他将所有刮过的门清理了一遍,按照徐师傅所说的配比比例调好腻子,再重新刮上去。

整整四个月,王菁珩一个步骤一个步骤过,丝毫不敢有马虎。当一扇扇匀称光亮的门和窗户展现在他的面前时,无法掩饰的成就感洋溢在他那张青春的脸上。

摘自《誓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