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链接:https://www.reddit.com/r/Reverse1999/comments/1oau1ls/manus_vindictae_irrationalism_and_the_origins_of/?sort=new
原作者:parkourlord
翻译:真心话补丁
校对:真心话补丁和你
说明:根据reddit社区发布的文章Manus Vindictae, Irrationalism and the Origins of Fascism译出,注释会以(译者注:XX)形式给出。以下为正文。
本篇论文写作的灵感来自于《重返未来:1999》的故事创作,并以对主线第十一章(译者注:即3.0版本《行于漫漫长路上》)的期待为契机。第十一章背景设定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或许能为本文所探讨的问题带来更多启示。现实中极右翼势力在全球范围内令人震惊的崛起,也是本讨论的重要现实语境。希望本文能帮助我们更深入地认识这一时代对人类福祉与尊严所构成的深层威胁。在正式开始之前,特别感谢 Reddit 用户YourAverageVNIdiot,他向我介绍了卢卡奇的哲学,并为本文的构思提供了宝贵建议。
试想这样一个场景:一个死亡崇拜组织鼓吹某一群体的优越性,宣称将带领人们回归属于“尊贵而有价值者”的光荣神话时代,而实现这一愿景的方式则是彻底消灭那些“不可取之人”——他们被视为理性与进步社会所有问题的根源。该组织利用被现有体系边缘化的人们对压迫者的正当怨恨,诱导他们反过来攻击同胞,以服务其扭曲的目标;而背后真正的权力集团却暗中操控一切,让大众蒙在鼓里——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或许从未存在过的天堂。这样的故事,听起来是否熟悉?
这种描述虽令人不适,却恰好与《重返未来:1999》中反派组织“重塑之手”的形象高度契合。基于以下论证,我深信“重塑之手”正是现实中极右翼思潮的隐喻——无论开发者最初是否有意为之。
首先,从《重返未来》世界观中最根本的矛盾谈起——人类与神秘学家之间的对立。人类信奉理性与科学,而神秘学家依赖情感与主观感知。这与哲学史上“理性主义”(rationalism)与“非理性主义”(irrationalism)的对立如出一辙。前者由启蒙哲学家笛卡尔、斯宾诺莎与康德所代表;后者则起源于对神话、直觉与神秘存在的信仰,由尼采、叔本华乃至法西斯思想家海德格尔、诶佛拉(Evola)等人发展。
匈牙利马克思主义哲学家卢卡奇在《理性的毁灭》一书中指出:纳粹主义的兴起,源于德国哲学中非理性主义的蔓延。该思潮产生于1848年革命失败后的幻灭感,以及随之而来的高度帝国主义时代——资本主义的迅速发展与其内在矛盾(阶级剥削、贫富悬殊、殖民掠夺)共同瓦解了启蒙运动关于“普遍解放与平等”的宏愿。面对这种幻灭,非理性主义转而以神秘的方式解释现实:社会经济衰落被归咎于“精神的堕落”或某种替罪羊(犹太人民、“全球主义精英”等),又或是现代理性与科学侵蚀了人类的“高贵美德”。
卢卡奇的分析极为庞杂,这里仅作简要概述。其核心观点——法西斯主义的根源在于非理性主义——正是本文的主轴。
接下来,我们以游戏中的两位人物为例:索菲亚与伊索尔德。她们之所以加入“重塑之手”,并非出于私利或胁迫,而是出于对组织意识形态的真正认同。索菲娅的叛变源自一种“原始的非理性主义”,这尚未彻底演变为恶意。她的出走不仅因被定义为“非理数”而被阿派朗学派排斥,也因为面对“暴雨”与人类的轰炸,阿派朗信仰体系的崩塌令她彻底失望,这与现实中的许多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转向非理性主义的心理极为相似。加入“重塑之手”后,索菲娅彻底拥抱了非理性,将之等同于神秘学家对人类“理性主义”的对抗。最终,“暴雨”这一寓意深刻的情节设定摧毁了一切理性的残余。
伊索尔德的故事则更是一个悲剧。她渴望一个免于压迫的新世界,却无意间助燃了“重塑之手”的仇恨之火。她与卡卡尼亚深知奥匈帝国那金玉其外的“平等”表象。画家海因里希是导致伊索尔德激进化的关键人物,身为被压迫的神秘学家阶层一员,他因艺术声誉而享有特权,从而滋生了对人类的优越感。这种阶级心态使他在幻灭后投向“重塑之手”的怀抱——他追求的不只是拯救,而是主宰。由此,卡卡尼亚式的“理想主义解放”被扭曲为一种法西斯式灾难。
这正通向法西斯主义“主宰种族”的观念——一种建立在神话与玄学上的种族至上论。“重塑之手”宣扬神秘学家优越论,与此如出一辙。海因里希指责马库斯“背叛种族”的疯狂咆哮,就是最直白的体现:
海因里希:
您一直被蒙骗了,被人类编造出的历史。他们以伟大的名义造就了何等漫长的族群屠杀! 海因里希: 那名为进步和理性的,将世界泾渭分明地一分为二的欲望!它又导致了多少死亡和毁灭? 海因里希: 而您,一个被抛弃在孤儿院的神秘学家孩子。您应当也能听见血脉在叩响您的心脏,呼唤您被遗落的魂灵。 海因里希: 它要您摒弃理智的枷锁,撕开历史的谎言,拥抱原初的激情,释放那与生俱来的天赋! 海因里希: ——您也理应是我们中的一员,从来如此!(译注:出自06-21回旋镖)
与欧洲近代民族主义的兴起相似(或许并非巧合),这一信念最显著的体现是他和伊索尔德渴望创建一个“独立的神秘学家王国”,或如(最讽刺的)卡卡尼亚所说的“神秘学的分离主义”:
卡卡尼亚:
我们是神秘学家。可在我们被这个模糊不清的词语定性前,我们是谁? 卡卡尼亚: 如果一个“神秘学家”从小就在孤岛上生活……她绝不会称自己为“神秘学家”,只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一个和我们,和所有人都没有区别的人。 伊索尔德: 医生…… 伊索尔德抬起头,看着卡卡尼亚眼底的闪烁的星点。 卡卡尼亚: 可是伊索尔德,你知道吗?当我向人群中望去,我从未见过任何一个“神秘学家”! 卡卡尼亚: 我只是看到一个一个有天赋的同胞,受限于世俗的困顿之中,磨平自己的棱角,变得面目朦胧、模糊不清。 卡卡尼亚: 人类因他们的缺陷而纯粹,我们却因为非凡而受阻。 卡卡尼亚: 在那个评价体系里,我们的天赋仅仅是一种病症,才华仅仅是一种缺损,血脉则是一种可怖的诅咒。 卡卡尼亚: 治好了病症,我们便泯然众人。要靠病症生存,我们便反复刨开自己的创口。 卡卡尼亚: 神秘学家就像这样贩卖自己呕出的血肉生存。 伊索尔德: …… 卡卡尼亚: 您看看这个地方,我们最开明、最包容的城市。在萨赫蛋糕的甜美巧克力外衣下,埋藏的却是火药和毒酒。 卡卡尼亚: 神秘学家被承认拥有艺术才华,却也仅仅如此,我们没有任何议会席位,难以评上任何职称,也难以获得任何专业证明。 卡卡尼亚: 我们被流放到文化的角落,流放到装饰画和花瓶的位置,因为那是唯一一个掀不起波澜的地方。 卡卡尼亚: 而针对神秘学家的管束和歧视每天都在增加,先是登记,然后是居留证明,现在是神秘术许可证…… 卡卡尼亚: 我们必须忍气吞声,必须合乎体面,必须做一个“好”神秘学家,不能出现任何“不稳定”,因为我们应是理性的动物,否则我们就是动物。 卡卡尼亚: 可人并不是只有理性的一面——正如弗洛伊德医生揭示的那样,它只是冰山一角。 街边的路灯亮起了,卡卡尼亚抬起头来,现在她也像一个独幕剧演员了。 卡卡尼亚: ……您也许病了,也许我们都病了。但根源是社会病了,仅仅诊断个人是不够的。 卡卡尼亚: 正是对非理性冲动的压抑,导致了我们时代普遍的疾病。 卡卡尼亚: 在这层意义上,那座岛上的人们倒是比我们要自由得多! 伊索尔德: 您是在说……传言里那座埋着黄金的神秘小岛吗? 卡卡尼亚用力点了点头。 卡卡尼亚: 您还记得刚刚基金会的那位小姐吗? 伊索尔德: ……嗯,您为何又突然提起她? 卡卡尼亚: 那位刚结识不久的新朋友告诉我,那座岛上的神秘学家不是疯子……他们自由地生存在那里。 卡卡尼亚: 多么理想啊,如果我们也能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团体,就像艺术家结社那样,我们自己种植、生产、劳作、分工。 卡卡尼亚: 我想这就是那座小岛对人们的启示……尽管我还未见到,但可以预见的,他们展示了另一种生活,一个没有压抑的自由王国。 卡卡尼亚: 因此帮助他们,就像帮助我们自己。这也是您举办那场画展的意义。 伊索尔德: 我……?不,我并不是那么伟大的人。 卡卡尼亚: 可您也做着伟大的事业。 那眼底的星点漾开了。卡卡尼亚露出了一个笑容。 卡卡尼亚: 伊索尔德,我的朋友。我对您说我的梦想,我希望它有一天也是您的梦想,所有人的梦想。 卡卡尼亚: 我们的社会需要一场彻底的变革,一场大手术。 卡卡尼亚: 在这个属于进步的世纪之初,我们迫切需要一种新的思想,好将我们重新整合起来。 卡卡尼亚: 就像艺术有它们的分离派,我们也需要有神秘学的分离派。从“歇斯底里的精神病人”、“贩卖小商品的小贩”、“装神弄鬼的街头骗子”中分离出去…… 卡卡尼亚: ——我们需要有新的梦想,新的神话。我们需重新将自己在世界上发明出来,成为新的人。 卡卡尼亚: 再无压抑,只是拥抱原初的激情。(译注:出自06-11独幕剧)
从这个角度看,卡卡尼亚的解决之道,是要将“神秘之物”中的非理性,从人类理性主义的枷锁中释放出来——这正好与我们此前所读到的内容相呼应:非理性主义本身,正是启蒙运动的反动产物。神秘学家民族主义与犹太复国主义有着相似逻辑。复国主义的奠基思想家们所提出的关于犹太民族长期遭受迫害与歧视的控诉,确实极其正当;然而,他们的解决方案,却是为犹太民族虚构出一种浪漫的、唯心主义的民族主义——其核心建立在对“圣地”的宗教情感之上。按照这种设想,犹太人的家园只能通过建立一个近乎乌托邦式的殖民定居者民族国家来实现,这一构想的前提是那句著名的口号:“一块没有人民的土地,给一个没有土地的民族”——与“凭空创造一个神秘王国”的理念何其相似。通过成为压迫者本身,犹太民族得以从欧洲贫民区的贫困与刻板印象中“重塑自我”。而今,以色列的殖民定居主义与对巴勒斯坦原住民的种族灭绝,其后果已昭然于世。法西斯主义的运作机制与此如出一辙——容我再借用卢卡奇的一个论点——它通过召唤一种(新)浪漫主义的煽动话术,以正当化自身目标,并煽起群众情绪,尤其是那些带着或正当或虚妄不满情绪的“小资产阶级理想主义者”(如海因里希)。于是,这一逻辑在任何时代都成立——无论是在帝国主义高峰期、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余波,还是当代新自由主义的低谷:对现存体制的失望+资产阶级理想主义-对社会经济现实的清醒分析=法西斯主义。正如卢卡奇指出的那样:
“资本主义社会的内在矛盾是无法掩盖的。然而,如果对现存不平等的谴责,并未与对‘更高度组织化的平等’的诉求相联系,而是蜕变为对‘一切平等’的批判;当对资产阶级进步与资产阶级人文主义的批评,滑向对‘进步’与‘人文主义’本身的否定,在这种情况下,对现实不平等的批判,即使是正当的,也很容易带上反动的色彩。这类思想往往发自一种感觉:认为社会的现状并不符合‘人性’(即,不符合从当代社会的成就、界限与矛盾中所产生的那些要求),因此他们转而追求一种“符合人性的不平等。”
“重塑之手”的最终目标,是通过“洪水”仪式将世界恢复至神话中的“空白时代”( Blank Era),让神秘学家重新主宰一切。由于“洪水”难以实现,他们便利用局部的“暴雨”代替之。重塑“没有次等人类”的神话时代,正是法西斯梦寐以求的愿景——正如阿尼姆斯的神秘崇拜与墨索里尼对古罗马的痴迷。无论如何,我将让游戏截图自己说话,看看阿尼姆斯的目标究竟有多么扭曲,或许也让人非常熟悉(因为第 10 章的英文在线文本在国际服尚未发布)(译注:出自10-23有一位救世主):


在游戏中,“重塑之手”加速“暴雨”的出现,总发生于社会危机(如一战或大萧条)的临界点。在他们眼中,“暴雨”是清洗旧世界、筛选“合格”与“不合格”之人的工具。被视为“卑贱”的人类将被暴雨抹除,而“高贵”的神秘学家将统治废墟。毕竟,是暴雨摧毁了代表团结与社会主义理想的象征们——从来亚什基,到库珀花环、科兹洛夫一家(译者注:2.7版本花环原先所在的马戏团一家),再到拉丁美洲作家虚构集的原始身体,更不用提无数人的家园与亲人。这与法西斯政权下常见的大规模政治镇压与种族清洗如出一辙——它们正是实现社会达尔文主义与种族主义幻想的手段。如果说暴雨是重塑之手实现其意志的工具,那么对于法西斯主义而言,这一工具就是战争与大规模镇压。他们不仅发动战争,更是浪漫化战争,将其非理性的群体暴力美学化。这一点在意大利未来主义中尤为明显——未来主义对战争的颂扬,连同其其他诸多特征,被辩证地吸纳进了意大利法西斯主义之中。而像希特勒与墨索里尼这样的独裁者,同样深信:唯有通过战争与暴力,才能实现他们关于领土与种族至上之野心。
深蓝互动使用“暴雨”这一叙事工具来象征时代的终结与倒退。尽管有少数暴雨将时间“回溯”到未来,例如从1914年到1990年的第九次暴雨,但对重塑之手而言:“过去即未来,未来存在于过去。”他们要以“传统价值”的名义实现对理性与进步的反动。然而,这些“传统”只是遮羞布,其本质是对人性与文明的野蛮反噬。被暴雨吞噬者即便不直接消失,也会化为非人之物——面庞溶为油画,血管化作电缆。戴上“重塑面具”者虽可苟活,却也失去了自由意志与人性——与回归原始的野蛮人状态别无二致。卢卡奇如是写道:
“法西斯主义不仅以野蛮为实践,其所谓‘理论’亦将野蛮升格为人类行为的原则。”
至此,这篇关于一款抽卡游戏如何启发我们理解法西斯主义起源的两千字论文告一段落。《重返未来:1999》的叙事远未止步——人类与神秘学家的深层矛盾仍待揭示,而3.0版本中设定于一战时期的剧情,或将进一步展开这一主题。
值得一提的是,游戏中文标题《重返未来:1999》可以直译为“Back to the Future:1999”(译者注:官方译名为Reverse:1999)。如果“重塑之手”想让世界倒退至过去,那么“司辰”的使命,便是从过去重返未来——重建那个被剥夺的更好世界。卢卡奇在流亡苏联期间撰写的《人文主义与野蛮主义的斗争》(The Struggle Between Humanism and Barbarism)一书,将反法西斯斗争视为人类文明进步的守护之战。他呼吁全人类共同守护数千年的文明成果,拒绝堕入野蛮的深渊。
如今,极右翼思潮再度向理性宣战,而新自由主义的破产正重演两百年前启蒙幻灭的历史。人文主义或野蛮主义,何者会走向胜利,取决于你——与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