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棒:@腰果煮煮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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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看到的不是文章,看客朋友们。笔者已经死了。笔者被自己的故事生吞活剥。笔者被自己的故事活活吊死了。这不是文章。这是一块遮羞布。
这块遮羞布应该是你们见过最大的一块。看,一米八的,一米九的壮汉,不用把他们已经僵硬的膝关节弯起来就足够盖住他们的头。反过来,还可以又把整个人裹起来,兜住可能泄露出的气体和液体。就这还能留出一截。这一截,裁掉左上的一角,拿去卷起来塞住某位少女的嘴,活活把她闷死,然后把她也裹起来,刚刚好。
仔细看看,会发现这其实还很厚实,漆黑无比。要是把这块布卷成球状,理论物理学家们就会立刻在他们亲人的葬礼上笑出声来,立刻晕倒,以为理想的黑体居然真实存在了。
看到这里,她该告诉你笔者是怎么死的。笔者在她出生前就老了。笔者走得很宁静。她没记录任何东西,家人们的啼哭,朋友们的惋惜,仇人们的狞笑,对手们的留恋,都没有。她消失了。
然后就看到她了。是一个雪夜。她从天上掉下来。在座的有人试过把一本书页已经松动的书,一整个交响乐团,或者一只毫无防备的胖兔子从楼上推下去嘛?这些场景的后果没有区别。
雪夜把光衬得那么伟大,那么卑劣。光源死得和一些现代作品里为了酷而随手写出的堕天使一样,从高空,也或者就是天台坠落下来,被尖锐的物体刺穿胸膛。那尖锐的物品,等下会知道,它被冠以了永远之名。
天啊。你们可能会想到,如果,如果,有什么存在,有什么叫不出名的存在,能把这些落下来的东西接住,该有多好,多好。

故事发生在笔者死后,他的关节还没有僵硬的时间里。
故事里这台老旧的咖啡机和远处的老机车起到的作用,在这里差不多。时而喷出大量滚烫的蒸汽,时而流出漆黑结块的液体,时而发出高亢却沙哑的鸣笛,时而被本来聚精会神的客人恶狠狠地辱骂。咖啡机和蒸汽机,当然还有电动机,某种意义上都没有逃出“机”这个家族转换能量的奴才命。哪怕这是一个很落寞也很有生机的2015年。当然,它们还有一个相似点:摆在那里,还挺好看。
“摆在那里,还挺好看”——要不是蓬莱爱缇永亭大酒店把“我们永远为您的幻想服务”这个口号直接写在了她的脸上,大部分脑子正常的顾客都会觉得这没有音韵和对仗却能朗朗上口的八个字带一个标点符号,才是这里真正的行为准则。这里没有一个不是为了摆在那里好看而生的东西。和被射杀鸟类的骸骨一样刺向天空的枯枝上挂着的光玉,华彩得不可理喻;将和风和现代装修风格杂糅而成的走廊,同样长得不可理喻;现在想起来那个前台接待处的墙壁里镶嵌着得长弓浮雕一样是大得不可理喻。摆在那里,是还挺好看。当然,在进来的路上她也有想过把接待员女士的成熟的脸庞划入这个范围,但是她看到了她在制服的基础上强行涂上的红蓝撞色条纹,于是立刻把这个想法抛诸脑后。事后她还得知这代表着这位女士是这里话语权最高的运营管理人员。哇。她掐掐自己的眼角,鼻梁上方早就微微泛红。这个地方真是不可理喻。
她怎么会有时间穿越这么多的文字堆砌起来的遮羞布来认真思考这里这么的不可理喻呢?答案埋藏在刚才那条悄悄蜿蜒,和薄荷味夹杂着血腥气,顺着播放的轻柔音乐的钢琴流到了她脚下的走廊上。是的,走廊太长了。她能把脑子清空就为了专门想这个,想这么久,她才靠着步行到达自己的目的地。
那里有一位白发女性候在门口。长什么样?那条漆黑的背带裤和制服外套告诉她这不像是聚光灯第一幕就该照耀得到的角色。得等,等六个角色和主角的对角戏结束了,才轮得到这人。竹子香和干脆的烟叶味翻滚出了自己节奏。东南亚的象群靠着和指纹一样的独特气味在森林里辨认同胞。现在她可以靠这个在无限长的走廊里认出这人。
“名字。”白发女性的话从喉咙里滚出来。
“铃仙。”
白发女性抬起头来,顿了顿,她有墨镜,没有口罩。看吞咽的动作,非常清楚。
白发女性笑笑,“我们见过?”
“什么?不。不。我们见过吗?”
她的记性没有很好。
“嗯。或许还没有。但,总算是等到你了。”
白发女性把自己身后绳索挂出来的阻隔卸下。那一堵透明的墙变成了她面前可以通行的门,“可以说就剩下你了,快去凑个热闹吧。”
“把走廊设置这么长,然后在前院设计一片巨大的竹林,你不能怪我迟到了。“她必须呛声这么一句,随后她也大步走进房间。基本是等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先呛一句“既然只剩下我的话为什么不直接问我是不是铃仙呢?”。这事也随着她后进门的长发被夹了一下。
房间里的宴会不是她所想的那么值得期待。尽管她的确是唯一一个会在冬夜穿越这么久来到这个房间的旅人,她也没觉得这里那么值得期待。她是不是一个原则上不会期待任何事情的人呢?还是说她已经学会了接受在期待硬币另一面翘首以盼的失望呢?这里的灯光很明亮,但比没有了太阳的月亮要稍微差一些。这里的西式食物和潘趣酒格格不入地刺在木制的桌子上。音乐倒还不错,虽然能听出作曲者的笔有多么跟着心走,但没有过分的杂乱,反倒是这让宴会会场的每一分都变得柔和了一些。她可以安心地走进去。不用多做防护了,连脱下来的冬衣都有东西帮你撑着。和陌生的人交谈,和陌生的事物亲密接触。这里说不上开心但是绝对说不上无聊。
她还是觉得自己应该站在咖啡机旁。她现在不喝咖啡。咖啡机的滤网太老了,早就在漏豆渣子。
这个动作很快暴露了她是来晚的那个人的事实。老咖啡机时不时是要炫耀一下自己和蒸汽机还有电动机的亲缘关系的。它还在煮的浓烈的黑色液体汽化到了一定地步了。是时候了。就和一只卵胎生的昆虫母亲准备好在没有威胁的地方让孩子们吃空自己那样,老咖啡机自动按下自己的把手。
于是一阵冲天的蒸汽划破了宴会的天花板。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有了许多关于这台老旧机器内部工作原理的疑问,完全没注意到她缺席的几十分钟里,它已经成为了一种信号。听到这个信号,在台球桌旁的一位蓝发姑娘和一位黄发姑娘会停下自己手中的活计,不再拿细长而有力的木棍刁难这些圆球状的玩意;光着脚跟着音乐带着一群人和兔子一样地蹦来蹦去的女孩会稍微停一下她的舞步带着所有人看往老咖啡机的方向,貌似这是一种很时髦的节拍;倚靠在门框和门卫那个白发女性攀谈的人,也会回头看那部老机器究竟什么时候会爆发;就连灯光都要在这个时候狠狠地闪一闪,左边晃一晃,右边晃一晃的吊灯,一定会在这个时候让自己到达振幅处,把光集中地打在咖啡机旁边。
她再次回头看向宴会的其他人。这一须臾便是永远了。这不夸张。她抬头能看到台球桌,能看到舞池,能看到门口。她凝视众人。众人就是地狱。地狱里有着美妙而平等帮助所有人解脱须臾的幸福,转而沉浸在永远的痛苦里,寻求悲观主义的清醒救赎的深渊。深渊凝视回去了。不少有过公众场合的记忆的看客朋友自觉地用他们最最邪恶的噩梦帮助已故的笔者完成了她的生活中的一个切片。这趟生活在主观上连音渐弱,然后结束,没有Da Capo的标识。她下意识想要抓一杯咖啡喝。杯子溢出来了很多咖啡,一直滴在地上,不曾有人喝过。而此时此刻她抓起来就喝。
有人认为舌根对苦味相对更敏感。那她的舌根这时候要把历史上所有的大革命都复刻一遍了。但她没吐出来。豆渣的口感简直像是烟灰。味道也像。她没吐出来。她甚至没有呛到。她甚至没有在吞咽。
她的眼睛被困在一个高挑的老女士身上了。高挑的老女士,也被她困住了。
老女士拨开人。身前不会存在任何客观阻挡她的东西。岁月把那份颧骨雕刻出来了。眼神修剪得不错,像是一株挺拔的凤尾兰。嘴角的部分有待商榷,变得像是一株干掉的茅膏菜。那乳白色的头发曾经肯定有过辉煌光彩的金子一般的日子,事实是,时间老人更喜欢白色。纯黑色的衣物紧紧包裹在身上,纯黑色的大衣太大了,快要拖到地上,哪怕老女士是如此高挑,这件布料也可以紧紧包裹老女士的全身,还能留下一大截。
老女士一下子走到她面前,伸手,露出的手臂已经在彰显这些东西下面那具历史的和过去的实在是有些形销骨立了,但很有力,让人安心。老女士把她的身子按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部,引导并公开地允许她把刚才强行喝下去的东西一点点吐到杯子里,随后把杯子一甩扔进了垃圾箱里,还顺手拔下了老咖啡机的电源。整个过程和在剧院里表演堕胎手术实在是没有任何区别,但,这里老女士没有得到掌声。
老女士握着她的双手,把一块冰冷的东西交到她的手心里。眼睛突然瞪得那么大。声音,本来挺拔稳健的身躯簌簌地颤抖起来,好像是风和疯在阅读这位老女士。老女士张开嘴,话,是从某个地方坠落下来的。那么稳当。那么残忍。
“我等着你,小乌冬。快回来找我吧。”
老女士和她双手交叠,拿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一下子恢复本来挺拔的模样。缓缓地走向了门口,然后就是离场了。她注意得到,老女士的步伐没那么干脆了。人群,貌似变强了一些,不是老女士可以亲自拨开的了。
老女士离开了这里就只有她了。虽然就在刚刚,她觉得这里只有她们俩。但现在的确是只有她一个人应付所有人。那些人们凑上来七嘴八舌。有询问的,有询问的,还有一边询问试图偷窃二人的重要信息的。她是个有性格的人。她将这些宴会动物立刻赶跑。这些宴会动物们是披着食草动物皮的野兽,而她作为凶猛美丽的拾荒者从这些人口下夺过一块她感兴趣的骨头。骨头上刻着字:
“她是谁?”
不,她这么想。老女士谁都不是。老女士这辈子都不认识她。她也一样。
“她给了你什么?”
她张开手。那东西已经被她的手心捂热了。暖暖的,让手心有点发燥冒汗。仔细看看,是一枚胸针。做工很不错,有金属的质感,摇晃的灯光让其光泽没有固定在一个点上,反而有了纯粹的生命力。一弯辉煌闪着金光的月亮,一弯血腥映着赤红的月亮,各自把月牙最标志性的凹边对着互相,紧紧扣在一起。月牙不是完整的形状。这个结合,也有了错位的美感。黄色的月亮高一些,红色的月亮低一些。这样错开来的缝隙,肉眼可见,几乎像是被什么给打穿了一样。
老女士出门之后没通过走廊。闻得到,那股烟叶的味道带着老女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老女士上楼,谢绝任何人的到来。蓬莱爱缇永亭酒店历史悠久且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了月亮那般虚妄的高傲,把自己的历史编排成册,册又卷起来成筒,筒排列为书,书叠成信息含量极高的克莱因瓶又投射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历史馆。让人印象深刻的住客,让人印象深刻的登记表,上一任老咖啡机,包括它曾有过的每一任主管的肖像都被挂在这里。创始人有且只有一位。蓬莱那个地方来的人。那个地界的人说不好个性。老女士在一位制服上涂上了红蓝撞色的主管的肖像前砸了咂舌。款式可能是无可挑剔吧。
老女士住在这里。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二楼的走廊比一楼远远要短。
老女士站在书架前,双眼浑浊了一些,但没有阻碍视野,经过一段时间搜索,老女士找到了一沓被简单用订书机的钉子钉起来的纸张。那是一份剧本。
上面用很标致的格式——编辑一定下了苦功夫——印着标题。居中,花体,大号,一目了然,清清楚楚,带着作者本人的俏皮和狡黠一起被永远地印在纸张之上。
“如果我在雪夜接住你”。多么好的标题啊。
妖凯彦码出版社。
老女士听过这个出版社,认识过那里的老板娘。心有点黑。
老女士的手拂过作者的名字。
“铃仙·优昙华院·因幡”。
她是从来没有用过笔名的。她总是说某个拿矿石的偏名当作笔名的编辑品味有多么怪。她原本的名字就足够长。老女士可以用手拂过去,拂过来。两遍的时间。刚刚好。刚刚好够自己慢慢地闭上眼睛。
在自己舒适的躺椅上,容纳一切的躺椅上。沾染红色和黄色的躺椅上。总结了一切的躺椅上。
老女士闭上眼睛,垂下抬起的头颅。双手将剧本捧在胸前,带着恬静的微笑。
远处的蒸汽机车,最后一次地把蒸汽喷出。今晚,它就要退役了。

故事进行到这里,笔者的身体开始随着环境的温度而冷暖交替。
如果跟随超脱生命循环有了一段时间的生灵,衍生自己的视角,看客朋友们应该会看到比人们愿意让你看到的东西多得多的景色。或许你会乐意看到紫罗兰,绣球花,梅花,菊花,彼岸花,在同一天盛开。或许你会乐意看到美丽的红发渡船人摇着你跨过一叶扁舟,用细细的河水把你从岸边给流到地上。也或许你会单纯地想要看着六十载一轮回的世界打破这个循环。六十年六十年,太暧昧不清了。说短,很多人一辈子就那么一个六十年。说长,很多人一辈子里好歹也能装下那么一个六十年。记忆被洗刷得刚刚好,记忆真的和胶卷没什么关系。记忆,会让你浅浅地留下一点点痕迹,然后麻痹你。记忆比吗啡更有效,吗啡会让你忘记伤痛,而记忆会让你清晰地感受到伤痛的同时,毫不犹豫地坚持活下去。然后记忆就会背叛你。刚好在遭难的那一刻,把切做臊子放在一旁备用的过去的苦难趁着油温一股脑全部倒进锅里。劈里啪啦,生不如死。这么暧昧不清的东西,就是生物赖以生存的传承。
如果说记忆能够成为作家的灵感就好了。很可惜不能。相反,记忆应该是作家的雷区,而猎奇的看客朋友们的记忆,更是一片即将被用于试验核武器的废土。一旦踏入,落入的就是过去的,就是过时的,就是失格的万劫不复。除非记忆足够强大,能够裹在一张足够大,足够黑的布里。看客朋友们可能更喜欢的是未知。哪怕内核,是被人舔到只剩下一口的棒棒糖,只要你事前没告诉任何人,就一定会有小飞蛾拧下自己的头,摇摇晃晃地飞进来。
她的记忆就没这么强大了。说实在的她记性很差。她和另一位紫头发的主攻历史的同学曾经交流过。那个人才叫记性好,能记住千年前的事情,能记住自己九代以前的祖先的事情。她能忘记自己在奋笔疾书的那个晚上睡没睡觉,吃了什么。她能忘记自己连衣服都没换就去外面把自己的剧本给诵读出来看看音韵和节奏有没有什么对不上的地方。这里的人们称呼她为“痴”。她觉得这真是个好词。或许下一场舞台剧里,就要写一个痴人。
时常是有人想要拜访她的。听听,2015年作品最令人期待,出道来笔耕不辍,几年间高产不断,且从不让人失望的天才剧作家,铃仙·优昙华院·因幡。给有才之人的称呼总是得好听的。尤其是意识到她不沾烟酒,不用服用安非他明而是靠古典音乐和冥想让自己专注下来的时候,她在部分人心里,乃至整个作家小圈子——她明白这里的人们也的确是拿又大又黑的布把自己给整个裹起来互相交流的——都开始为她的存在本身而轰动。
她不在乎。她一点都不在乎。她撕下自己的稿纸,揉成一团,直接朝自己房间的门甩过去。有时承担这个靶子的工作的是她的写字台,而有时承担这个子弹的工作的是她的钢笔——或者是台灯——或者是咖啡杯——只要是能摔碎的东西就可以!只要有某个东西让她偏离自己的创作,她就会把这玩意扔出去!舆论也好,闲谈也罢,揉成一团扔出去!扔出去!全都扔出去!碎成分子!碎成原子!把上下夸克给榨出来!把光扔出去!把自己扔出去!把胸针扔出去!
啊,她喘着粗气坐下来。越来越多的纸团堆在门前了。越来越少的稿纸留在她的桌上。她赤红色的眼瞳第一次有点失焦,变得浑浊。她拿手把自己的刘海撩起来又放下。门旁的纸团里其实有一半是空的。她的脸被埋在双手里。双手沾上了没有干掉的墨迹。胸针自顾自地滚到地上。她才意识到自己一屁股坐下来没有坐回自己的躺椅上,而是直接坐在了地毯上。地毯上沾满了被自己泼洒的墨水和烂掉的零件。西西弗斯第一次死亡,可能是被石头碾死的,西西弗斯第一万次死亡就应该是自杀了。那么她第一次死亡可能是不小心掉进了本来拿来捕兔的陷阱,现在就是被稿纸生吞活剥了。
天才,天才,去他的!天才!这玩意和口香糖有什么区别?嚼着嚼着是有点让人上瘾,但在没有垃圾桶也没有包装袋的日月里,没了味道,就是折磨。咀嚼肌变得越来越累,仿佛无论吃什么都是在吃柠檬混合上没有熟透的山楂,唾液浸透的质感反而变得让人有些反胃了。
有时你要做个混蛋。抛弃一切。她让自己损耗了太多能量,站不起来,但还是挪动到落地窗旁边,看着外面的夜空。
啊,去度假如何?
对,对,去休息一下吧。世上没有天才。舞台剧的天才的尸体还没变得僵硬。她就赶紧从那胸膛里像彼岸花一样地钻出来了。或许下一次这个天才会在每年春分的月圆之后的第一个星期日,随着一只兔子和巧克力蛋复活。她不在乎。她决定了。如果连自己都在阻碍自己写出些什么,那就真的把自己都扔出去吧。
于是去规划一次旅游。把桌子扶起来,墨水瓶扶起来,写一点计划好了。把稿纸抚平。这一次拿他们设想自己会遇到什么,遇到了什么又要拿什么应对。写好了就要出门开始打点自己该带上的行李和要打好的招呼。把门口堆成小山的废纸给扫一扫吧。要洗干净手,然后整理好换洗的衣物,带好日用品。准备好给自己整一支崭新的钢笔吧。拿圆珠笔可以凑合,但格调是必须有的。
她在第二天就去度假了。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出门了。在外边住上几天,能让人没有负担,或者让一个麻木的人重新意识到自己的肩上有多少负担。她顺着的士又顺着飞机又顺着铁路,一路走走停停,住在这里,住在那里,写写这里,写写那里。她的确给自己整到了崭新的钢笔。没有原来的手感顺滑了。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来好好磨合一下吧。剧作家,不写剧本的时候就是剧本里的角色。设想一下一个出门时意外找到了自己宿命的角色。哈哈。荒唐!
这一趟旅行就把她带到了东边去。那里冷一点。冬天可以下雪,樱花可以在春天绽放然后立刻凋零。平时雨水和热量刚刚好足够,丰沛的草和竹子总是会破土而出。她其实蛮喜欢这里的景色的。这里很不错。如果不是这里她能信得过的酒店只有一家的话。
蓬莱爱缇永亭酒店。
上一次来是十年前。她不怕尴尬,因而没打算把那段日子当作是自己的创伤应激反应的对象。如果你活得足够久的话总是会有更好的选择的。她的黑眼圈是那个时候的两倍重,但思路却是那时候的一半模糊。头脑更加清醒而且有了高傲和发疯的资本。十年给她带来了不少好东西。但十年没能让她对这里改观。那台老咖啡机被端到了前台。她发现那台蒸汽机车不在了,于是老咖啡机接受了改造。喷出的蒸汽是原来的两倍还要多,大概是为了弥补自己同僚的长辞。一切还是不可理喻。就连那位前台主管的女性的脸庞,都还是不可理喻地毫无变化。然而她的制服已经几乎只有红蓝两种颜色了。她咂咂舌。
”那么,铃仙·优昙华院·因幡,小姐。我记得十年前的登记册上有过您的名字。您来过这里?“主管的话是轻柔地飘出来的,像是从月亮上,但是无根无据。
”十年前这里有过一场宴会。凑凑热闹罢了。顺带,你们什么时候可以洗一洗摆在大厅里那个和我的脸有点像的坐姿小玩偶?我记得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见过那玩意了。上面落灰了,快要起球了!“
主管忽略了后半段话。“我们永远为您的幻想服务。感谢十年以来的配合和批评指正,我们给您安排的——我看看,是213房间。二楼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别怕,二楼的走廊没有一楼长。嗯。”
她眉头皱了皱。嗯?嗯什么玩意?她没有时间想。一股熟悉的竹子和烟叶味揉进来了。那个白发女性提起她的行李就带着她走。这里的走廊十年来居然缩短了。一楼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大。灯光好多了,每一盏灯都像是满月。很快上了二楼。白发女性的脚步因为她的脚步而快,确保她能一直在自己后面。二人很快就过了那个小小的历史展厅。二楼的走廊变长了。比一楼长好多好多。她的房间就在走廊的尽头。
“就是这里。”白发女性放下她的行李,然后替她随手铺开床铺,掀开窗帘让阳光进来。这里的卫生很好,灰尘少到难以造成丁达尔效应,光就无形地悄悄进来了。“这是配了充电器的写字台,床头柜里有纸巾和薄荷糖,下面有一次性拖鞋和备用的毛毯。这个房间的景色最好。我的宿舍在酒店后花园入口旁边的一间小屋子里。有事就来找我。希望你这一次住得开心。”
她还想回头说点什么的,那股味道先白发女性消失了,只留下一张名片。她才意识到这么多年,看起来很熟悉的人,却从来不知道名字。
行李安顿好,自己也安顿好。该干嘛呢?这一趟旅行是第一次开始考虑这个问题。她觉得这很严重。这是她第一次开始考虑这个问题。要干嘛呢?再往东去,就没什么地方可以去了。住几天就回去?这样也太可恶了。玷污旅行二字,不仅可以通过一边死赶慢赶一边看到经典拍张照吃个饭就走,还可以靠这种敷衍无耻的态度。
对啊,这里有窗户。别的房间的窗户都是圆的,和满月一样。这里是方的。那么方正,落地,景色一览无余。巨大的湖波光粼粼,完全可以把别处来的人映得清清楚楚。这里的阳光很好,仅仅几棵树可拦不住它们。但是树其实没什么影子。那些树在这里很久了,这里的光把他们照透。对岸,她才注意到那里有一座很壮观的红色洋馆。貌似是新建起来的,不知道是施工没完成?还是刚完成就被某些恐怖分子给炸了呢?她不得而知。
既然都从床上站起来了,就披着外套到处逛逛吧。她其实对历史馆很感兴趣。她要去看看。
文字和曲子,当然,如果足够幸运,还有一些图片,把这里的环境挤了个水泄不通。一般要是对语句毫无感觉的人,会溺死在这一片信息量极大的蜜糖里面然后被腌制入味,捞出来的时候靠着电击就能救回来,但那股让人讨厌的陈旧就是再也去不掉了,说话会强行带着一点文邹邹的气息,但根本没有学到什么真东西。但是她明显不同。她熟悉这些,她当一个傀儡师很久了,语句是她的丝线。顺着这些她能摸到每一只木偶的内心。木偶的内心比人心更为赤诚。而如果这些丝线必须看跨越时间,那就便跨越吧。她毫不忌惮地阅读,欣赏。这家酒店的历史刚好也有那么长,可以让她阅读,欣赏。
一个趔趄可以很有效地唤醒怕疼的痴子。她的双脚很了解这点,于是为了配合她双眼和大脑的工作,立刻利用了这条紧急管理条例。或许这世上存在铃仙使用手册这种东西吧,她想,那她首先得给自己买一本。
她稳定下来才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
啊,一位年轻的女性。有一束轻柔的灯光专门为女性而设。作为剧作家,她希望这些灯光要集束起来,照耀女性的面庞。时间晚了。现在照耀的是女性的照片。是黑白的,那时候,对于碘化银和溴化银的方阵来说彩色还是一座遥不可及的巴比伦之塔。但这就够了。那个女性的头发应当是金黄色的,很是辉煌光彩,和真的金子不该有太大差别。女性的眼神修剪得不错,像是一株挺拔的凤尾兰。嘴角的部分很熟悉,笑着,翘得有点可爱,比记忆中的更有侵略性,这应该是一株在清晨准备好了黏性的露珠准备捕食的茅膏菜。这幅照片无权访问更完整的身形,在脖子处戛然而止。活了的衣服顺着女性的肌肤一点点啃噬上来,抢出直立镂花的衣领。这张面庞不需要时间来定义,甚至不需要定义这么丑陋的东西本身。定义很漂亮,但到了这位女性身边,不,那就有些丑了。这张脸是被刀子一样的清风,被音乐,被天使,被核苷酸链条,被这张照片的瞬间,这瞬间之前的每一个瞬间叠出来的。成熟,比熟透的无花果要甜美和有韵味。直说,她看呆了,她看傻了。她越看,越想要直接亲上去。迎接什么的交响乐要在这里响起来的。
这位是谁?她想。这张脸对她是有一半的熟悉,而她会倾尽全力记住的东西有两个,其中一个就是美人的脸。她顺着往下看。相框的下面有一块空白兀自呆在那里。
任何有肖像的人都会有配套的名片。女性没有。
这张脸没有主?她的脑子里轰了一声。她不能接受这世间万物之间竟然有一个东西她突然开始在意了,而且还没有下文。现在时间不晚,她立刻动身。
对着名片,她一间一间地找过去,终于在一楼的走廊里找到了白发女性给她留下的名片里写着的房间。她雪崩似的敲着门。
“是你啊。”烟叶的味道从门后滚出,“什么事?”
“所以是,额,咳咳。”她拿起名片开始砸着这个名字的发音,她不能忘了姓和名之间那个小音节所承载的身份,只是——“对不起,我实在不会读你的名字。”
“你不用叫我名字就可以使唤我的。这是我的工作。”
“啊。我突然开始在意这事了。名字,名字,我觉得名字很重要。所以,我就想问问,历史馆里有一个年轻的美丽的女性——她的肖像下面没有名字。这是怎么回事?“
“哈哈,你是像会问这种问题的。”白发的女性扶了一下额头,“我可以告诉你这不是我们工作的疏忽。那位女性没有名字。自始至终她从来都没有透露过她叫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在文件上,她的姓氏是——纯狐。”
纯狐。姓是纯狐。
“她是红极一时的女演员。聪明女人。隐退得很早。她曾经在我们酒店的大厅剧院里演过一出戏。然后就在这里住着。一直住着,一直演那出戏,在她的喉咙说不动话之前都一直在演。在这里也断断续续住了好几十年。”
“好几十年?”
“这家酒店也不是活不了那么久。有个大客户养着是好事。”
“我是说,她什么时候演的那出戏?”
“我想想。1915年。”
“你确定吗?那,那差不多是一百年前了!”
“没错。我印象深刻。“
“1915年7月31日。“
“过个几天,锵锵好就是一百年。”

故事在开始进行之前,笔者其实已经半死不活了。
紧凑的鼓点和胡乱飞的钢琴刚刚着陆。晴岚的红色把夜幕给一点点织成远处的雾气了。湖面上的雾气刚刚形成就要被阳光和苏醒的船舶追杀,好不容易逃到了陆地上,却又被承担观光职责的机车在第一圈的循环就给撞了个粉碎。一个晴天就是要在这样定音鼓和小号齐飞的日子里开始的。就是要在某个彻夜难眠,眼睛都不曾闭上的人的瞳孔里钻出来的,就是要从天空的某块石头上一直烧下来才能开始的。
她彻夜难眠了。事实上抛开写作的事业,她也的确可以规律一下自己的睡眠了。一旦开始这个过程就会发现这事怎么这么上瘾——睡觉真爽啊!——这么一段时间以来她这是第一次被动地一晚没睡。双眼一合上,眼前便会出现那位年轻女士的脸。吃早饭的时候,眼前也随着咀嚼的节奏一笔一笔地描绘着那位女士的脸。甚至在画完的时候,她就会一下子把嘴里嚼着的东西吐出来,摆出”这不是人家的脸吗!“的表情。
”红极一时的女演员“”没有名字“”那么好看,那么辉煌,那么的成熟“。这些句子就在她的脑海里不停飘荡。
看客朋友们可能明白一件事。如果一个作家,或者就是随便任何一个会拿起笔写东西的人,要怎么样才能写得出来?那必然是要进行情感上的蓄势。每一刻的不甘,不满,不羁,都是在为那只执笔的手上发条。足够紧则不得不发,足够多则不得不写。人的欲望和行为基本和天气是差不多的,不可能真的被消除,而且可以追溯到很远的微小扰动。她的就追溯到看到女性的第一眼。
她把自己吃到一半的饭囫囵塞了两口直接离席。嘴巴塞得是满满当当,脚步是一点没停。这个经典的让人闹肚子的组合似乎根本没有起到威慑作用。她如被副高逼仄的台风般出了门,雪崩似的下了楼梯,然后和指挥千挺长弓放箭的总帅一样举起手拦下一辆出租车,立刻赶往了当地的图书馆。在那里她又和暴雨下的泥石流一样冲进书架之间。啊,翻过了物理学,翻过了历史学,翻过了在她看来充满了烂俗的新闻学和经济学,嗯,就是这里。要找到一本书,很简单,甚至在图书馆入口处的电子屏幕上敲几个按钮就能搜出来这本书应该在哪。但要是不知道书却想要找到包含某个人的书,就只能靠疯狂和毅力了。
看客朋友们看得出来她是什么样的姑娘。都不缺。她一本一本一本一本地翻来翻去翻来翻去。她的天才是在这里才得到映证的。字句和图片字面意义上地以光速输入她的双眼,再以比喻意义上地以光速输入她的大脑。
终于她找到了。一本杂志。很老的杂志,已经跟不上时代了,却在这个图书馆的一角有一份复印件。她觉得这本书就是有哪里不对。她偶尔会期待些什么了。但不会有失望。她翻开。看到了里面有一篇文章。介绍的是曾经的一位极其有名的舞台剧女演员。
作者笔锋很犀利,就算这样也没有切开那位演员的外壳,停留在美丽,出众,还有应该会有的善良。啊,还有个不可理喻的经纪人,在某位神秘人的帮助下脱离其控制,成为了自由身。在那之后,长期各地巡演,却总是会时不时回到那天命中注定的那个大酒店住上一段时间,为那里无偿地出演舞台剧。
那个女演员没有名字。姓氏,是纯狐。优秀的公众人物却这么神秘。
她往后翻,看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老女士很眼熟。照片仍然是黑白的。不是给活人用的。岁月把她的颧骨雕刻出来了。她的眼神修剪得不错。嘴角的部分有待商榷。头发,一定是辉煌光彩的。肯定曾经是辉煌光彩的。
“我等着你,小乌冬。快回来找我吧。”
什么?不好意思,她的脑子里如同天打五雷轰。听不太清。
“我等着你。”
啊。
“小乌冬。”
啊?
“快回来找我吧。”
啊!啊!天啊!这是谁写的文章?这是怎么回事!这可能吗?这应该吗?老女士是谁?纯狐是谁的姓?她是怎么了?我是怎么了?天啊!
她立刻核对起来。双眼难以聚焦。手抖得厉害。身体想要立刻罢工。这个事实大脑不想处理更不想接受。问题光是存在就让自己的怀疑无法停止。她立刻校对起来。是谁写的文章?这是怎么回事?
作者署名其实很直白。白纸黑字,虽然老旧,但有标致的打印体,不是老旧的打字机弄出的手稿。但是这不是本名。上面写的是:“璧琉璃”。
她不用怀疑。她的书读得很多很多。笔名见过太多了。连出版社的老板娘自己的笔名她都见过,尽管她一直觉得芥川龙之介的河童的确不是什么好笔名。而会使用这么个矿石的偏名作为笔名的人只有一位。那就是这一套杂志的主编。
没有时间耽误了。她的双手拖着脸颊,两只手肘抵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向下,和工作中的扫描复印机一样地反复阅读这一篇文章。房间里只有书页声和喘气声。她的喘气声基本上是所有来客里最大最重的那一个。于是她忽地站起,书都没来得及放回书架上,走,快步走,小步跑,跑起来,冲刺,离开图书馆来到路上又拦下一辆的士,以她能达到最快又不造成误会的语速说出来一串地址,然后以抓人出轨,有绯闻,再加上拉肚子三条消息一起供出来当作一氧化二氮使。的士就这样和法国马赛某位同行一般一下子窜出去了。
天公不作美,一片雨云飙着对流就那么赶上来了。她下车的时候,雨已经泼在她身上,把军人般笔挺的黑色西装外套濡得更深邃。她在车上的时候把扣子松开又系上,冒着雨到了住宅的门前就再一次松开了。这次不用敲门,这样雅致的有公开地址的宅子应当配备有严厉的电子锁和一个优秀的门铃。不出一会,门铃和啄木鸟一样把住在木头和钢筋水泥的树屋里的小虫子给揪出来了。
“您找谁?”
她愣了一下。她记得第一次拜访这个主编的时候,自己还是个初出茅庐,到处求人的可怜写手。她自以为璧琉璃的品味应该没有到会穿这么一件露肩黑色短衬衫,一条光学三原色的格子绒短裙,还染了一头暗红的头发的地步。璧琉璃被改变了。她暗暗祈祷自己没有这样的一天。说到底,这是同一个人吗?
“您是,赫卡缇亚小姐吗?”
“对。”
这可不好。她想要扶额,现在出于礼貌,她不能。
“咳咳。小姐,我刚才读了您好几年前写过的有关著名舞台剧女演员专刊上的文章。我非常喜欢,我恨不得把它从图书馆里买下来直接拿到您的面前——”
“你想要干嘛?”
“嗯。啊。我想要。嗯。”
她张开双臂,双手前推两下,嘴巴张开,活像卡壳了的枪。
“额。有关,姓纯狐的那位小姐的资料。”
璧琉璃的眼睛上下扫了扫她。她开门的第一时间并没有这么做。
“你想要她什么样的资料?”
“额。啊。这,您看,我是一名剧作家,铃仙·优昙华院·因幡,您可能听过我?我就是想要拿她的故事编排成舞台剧。她肯定是多么优秀的女演员对吧?所以我必须得——”
“我很抱歉。你肯定没找对人。”
璧琉璃眼垂下去了。门就要关上了。她立刻伸出一只脚,木板门和乐福皮鞋相撞。清脆的响声,和门上挂着的风铃一起杂乱地叮当起来。她腿上发力,门突然就成了擎天体的阿特拉斯,被困在自己推搡宇宙的使命里了。
“不,不,不,求您了,千万不要关门!”她的手也加入了战场。这不是一场公平的对决,和主人一样品行的门瞬间卸了力,“这,这是我的私事!”
“你能有什么私事?”
她叹口气,从被水濡湿的外套,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只胸针。一黄一红。两只月牙高低错在一起。中间的缝隙,很明显,像是被什么打穿了。
璧琉璃的呼吸乱了。她不喜欢察言观色,不代表她不会。璧琉璃的双眼红了。和她的红色瞳孔不一样。说话的腔调,和那些在乐队里水平较差的队员,以及他们的演奏风格差不多。
“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姓纯狐的小姐。她给我的。”
“不。不可能。不。不会。”
“是的。蓬莱爱缇永亭大酒店。2005年8月14日。那个晚上。”
“这是她最好的宝贝。她从来不会让任何人碰,也从来没让这玩意离开过她身边。在她去世的那个晚上,它失踪了。”
啊。
“你是说她那晚去世了?”
璧琉璃的双眼又上下扫了一遍她。
“请进来吧。”
门大开了。她把外套在门外甩一下,提溜着进入了房间里,挂在一旁的衣架上。璧琉璃家里有一位小孩。虽然语言知识没那么丰富,但她可以听出那位孩子嘴里吐出来的是口音很自由,狂野的某种重音等时语言。璧琉璃安抚着那位孩子,让其安静一些。璧琉璃招招手,把她迎进某个房间。
房间一片辉煌。装修她想起了自己很熟悉的地方。要用比较合适的风格的话,她大概会这么描述这里:这当房内磊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那案上又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加一块,还得有十方宝砚,各色笔筒,这些毫插在里面如把树林揪到一束般,好似那狼尾又一次显灵。那一边陈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如烟似雨的水墨图。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东边便设着卧榻,拔步床上悬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纱帐,纱幔低垂,营造出朦朦胧胧的气氛,四周石壁全用锦缎遮住,就连室顶也用绣花毛毡隔起,温暖,又温馨。
“她有时会来我这里住。我也拿这里收藏剧组送给我的老道具。花了好大一笔。这里就没有变过样子。”
和所有好奇到忘了礼数的人差不多,她直接毫不客气地跨一大步走进来,左手伸出一只食指,眼睛完全不看着食指指向的方向,手指自顾自地到处点,眼睛自顾自地到处看,点点头,摇摇头。最终,两者落在同一个目标上。
“那是?”
“她在一出戏中穿的戏服。我想着凭咱俩的关系能不能收藏到她的正品的。但没有,这是备用的那一套。”
她仔细端详一下这个换装人偶。曲线恰恰好。她不禁开始想象。纯黑色的衣物紧紧包裹在身上,纯黑色的大衣太大了,快要拖到地上,哪怕看得出来这戏服的主人是如此高挑,这件布料也可以紧紧包裹住全身,还能留下一大截。
她的双手在她的胸前如同纺锤一般绕了两圈。速度不及纺锤的一半。她的头歪一下,嘴巴微微张开,又只好吞吞吐吐地来上一句“赫卡小姐——你介意我这么叫你吗?她,纯狐小姐,是——曾是什么样的人?”
璧琉璃低头看看她,眼睛略略斜了一下。“好吧。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很体贴。很温柔。几乎可以说像一位母亲。但是她,”璧琉璃顿一顿,“她,就是有点。嗯。心事实在是太多了。我感觉她一直,嗯,很空虚吧。”
“纯狐小姐,她不是一直这样吧?对吗?”
“哈!不,不,完全不是。那些从她年轻的时候就认识她的人都说她机敏,阳光得像个成精的开心果,健康,强大,而且特别任性。”璧琉璃拿下一个裱着照片的相框,隔着玻璃,用指腹上下婆娑那张脸,“和后来完全不一样。”
她向前一步。“是什么让她变成这样了?”
璧琉璃站在原地。“我不知道。这是个过程。但硬要算的话,1915年7月31日,她刚刚演完一出戏。就在那家大酒店。”
她的眼皮向上提了提。上嘴唇稍微收了收,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双手握在一块又甩开了。她看到另一边有一个相框不太一样,感觉有什么烧焦了的东西直接将其打穿了一样。按照装束,她勉强可以辨认出这是一位男性。
“啊。那是她曾经的经纪人。至今本名也没有挖出来。但她管他叫羿。”
她立刻转头问到:“这个家伙真的有你在文章里,不惜用春秋笔法和差点出版不了的俗语来说的那么让人恶心吗?”
璧琉璃挤一挤眼睛:“该说是他们之间的相处。当然,我赞同你的说法。她还有太多事情没来得及告诉我。”
哦,好吧。她喘了口气,上牙又咬住下唇,让自己的呼吸有了一些小小的哨声。她开始看看周围的种种。古典的灯,陈列的餐具,雅致的餐桌,藏在墙里的小书架。书架里有一本书。
书架里有一本书?什么书?她大步走过去。那是一本黑色封皮的老书。她一下把这本书拿起来。书的封皮上有着一张熟悉的脸。
“额,对不起,赫卡小姐。我能看看这个吗?”
“看吧。”
“这个家伙。”她拿起书拍了拍,展示给璧琉璃,一边笑着点点头一边说,“我从来都不会读她的名字。但在大学的时候,她是我的哲学教授。我们学校里没有比她更年轻的教授了,和我几乎一个年纪。她是物理学专业的,却在我们学校教哲学。她的选修课没什么人上。但她的思想真的很不错。就是这个人把我推上了写舞台剧剧本的不归路。”
“那位是宇佐见。宇佐见莲子教授。”她已经开始随手翻看这本书里面的内容了。
“而我说了我从来不会读这些人的名字。”
“她之前把这本书读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她这时候偏偏停了停手上的动作,把书啪地一下合上,全然不顾这本书因为脊椎受损而发出的巨大惨叫。她重新看了一下封皮:《时间穿越:时间与空间在意识中的相对维度》。
于是她抬头。看到了床边放着一个和这里风格完全不一样的东西。这个外型很有特色。绝对是传统的和风。横着摆放,几乎可以占满整个床头。整体有点粗糙。是雕刻师忘记了具体的细节,还是给到他的订单就没有允许他专注过?但粗枝大叶的方块和细枝末节的装潢很好地结合在一起。前面和后面都有一丛绿色的竹林。每一个窗户都和满月一样。让她想起某个熟悉的地方。不过,她不知道中心那个巨大的,突出的板块是怎么来的。她印象中没有这个。
璧琉璃笑着看着她,然后,伸手将其掀开。带着疙瘩的黄铜色圆筒开始滚动起来。这是一个古旧,保存得很好的八音盒。轻柔的音乐滚了出来。节奏很明快。虽然只有八音盒的音色,她几乎能够听出,耳朵边回响着钢琴和小号的声音。曲风很狂躁。像是某个把自己在啤酒里腌入味了的中年男人想象出来的调子。
她蹲下来。她没有坐到床上。她想让自己的眼睛靠得更近一点。璧琉璃坐到了床上。也想让自己的靠得更近一点。她又一次把一对手掌放在身前,头缓缓地摇着。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喜欢过的曲子。”
“我,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
璧琉璃笑着看她。
“我。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我不知道。”

故事处于构思阶段。笔者已经打点好了自己的后事。
这世界上存在不属于自己的意识。唯我主义是不是伪命题,这一点不是她想要花哪怕一秒去讨论的。但有些意识连客观的存在状态都无法确定。世界认为她身上什么都有。于是就把什么东西都一股脑地塞给她。她连退房都来不及。这些事情是只有她一个人就能承受得了吗?是不是有人完全接管了自己的肉体和精神,空留一小部分的意识来清醒地看待这一切呢?她的身体只会自顾自地移动。她顺着自己来时的路线,让飞机引擎,汽车轮胎,甚至是自行车链条还有自己的腿部肌肉里的线粒体齐齐烧出她的末路狂花。风和疯把她一点点吹回了许久之前她青涩的地方。她的大学。
啊,所有的教育机构的通病。某一届得学生一毕业就把自己装修得连内部生态系统都要崩溃,次生演替乃至原生演替一次。她必须靠一边问路一边顺着导航,时不时还得抬头看看路标来在这座钢铁丛林里挣扎求生。在走廊里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问过去,的确也类似把树砍倒看年轮的方法。不过实际操作上有些差别:她要看认识宇佐见——或者能听懂她嘴巴里拙劣的发音是这三个字的人的密度来一点点逼进最终的结果。终于她在某个教室外面发现了年轻的宇佐见,莲子。
“宇佐见老师!”
“啊,抱歉,你大概得和我一道走走了。我停不下来。我还有一堂课。”莲子的手指一指刚才自己出来的门口,又指一指远处,目光没有往身边移动,手里提着的小包上有一个紫色和黄色相间的小挂饰,一个红色的大绳结也忽隐忽现。莲子假装没看到这点,莲子的小包和她一样被知识填得满满当当。“你叫什么名字?”
“铃仙,女士。铃仙·优昙华院·因幡。”
“是我的学生吗?”
“是的,女士。十几年前了。”
“啊。我有点印象。这名字长。我很喜欢。你出落得真好。紫色头发。好选择。我一直很喜欢紫色。我个人更喜欢金发。十几年前。我一直试图让自己的课程有点意思。但——那时候我刚从物理系里逃出来,你不是来报复我的对吧?”莲子笑笑。她也笑笑。“我有什么能为我的老学生做的?”
“我就是想来问个问题,女士。”
“为何不呢?我知无不答。”
“女士,你确定了?这和你的某本书有关。”
“天。要是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那我算什么老师呢。”
“时间穿越是可能的吗?”
莲子脚步顿住了。她是怎么说一个趔趄对一个痴人的作用来着?莲子很稳健,只是包顺着惯性稍微往前冲了一点距离,顺着她不发力的手臂开始摇晃。莲子的双眼看着她。上上下下。回到了那对赤红色的瞳孔里。
“我记得你可不是一直这么擅长提问的。快来。”
莲子甚至不转身倒着走了两三步,神情严肃,几乎可以用眉头挤死一只路过的苍蝇,示意她立刻跟上。也是看到她的脚步也快了起来,莲子才好意思转身背对她。一路小跑,她跟着莲子来到一间空着的教室。
莲子的包一下被她甩到讲台上。讲台不大,包刚刚好放得下。莲子双手插在腰上,等着后脚进来的她,顺带甩甩头示意她把门关上。
“好了,听着,我会把我所经历的事情全都告诉你。我记得是,很早很早的时候。好歹也有十几年前,我的祖母还在的时候,她带着我去了一所废弃的高中里一个很偏僻的教室。那里的一切都很老旧了。你明白吗?里面的陈设,里面的基础设施,甚至是实验室里还有上个世纪进口的没能搬走的大型设施。里面的气息也有点老旧了。我认为,那个地方虽然一直苟活到了这个世纪,但,它们本身就不属于这个世纪。”
“您的意思是地点很重要?”
“是很重要的辅佐,祖母告诉我。她总是在说能和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间的人们进行交流。真正起这个,额,交流作用的,我坚信从来都是你所拥有的意识。”莲子一边说着一边指指自己的额头,“于是某个下午,我独自来到那个房间,随便找了两张课桌拼在一起躺在那里,闭上眼睛,告诉自己——”
“这不是这个世纪该有的东西。我不处于这个世纪。我不处于这个世界。我不处于这个世纪,也不处于这个世界,不停地重复,不停地说,不停地重复。直到后来我睁开眼睛的时候——”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莲子说到了自己入迷的地方,这才想起来要回头,两只手还是维持着自己讲课时习惯的形状:一只手攒成拳,另一只手盖在其上,顺着讲课的节奏不停地上下摇动,此时此刻,反应过来,却只是张开手心,互相搓一搓。“嗯。好吧。我在那之后就再也没试过了。我也不确定我是否要再去做。我会告诉你我在那之后精疲力竭,一直在那教室里躺倒深夜才勉强能站起来。而且,就算是我做到了,我也只是一瞬间,我只有小小的一个瞬间——”
“但,你做到了!你回到了上个世纪!”
“哦,没错,一定没错!那个教室瞬间变得光洁如新。我见到了年轻的祖母。我还见到一个金头发的女孩。我们有所相处。我们甚至——她甚至是我们的同侪!你能明白吗?这世上甚至有第二个可以做到这件事的人。没问题的。”
莲子一边说一边走。这点在她看来亲切地有点像来自过去。莲子随手拉开一个凳子坐下,她没有,她选择弯腰把上半身支在那张桌子上。
“如果说有人想要试着这么干的话。铃仙,对吗?”
“是的。”
“我会说你要把所有和你所处的,现在的时间里有关的东西都统统藏起来。任何提醒你,你可能不来自你想要去到的那个时间的东西,都要隔离掉。相信我,接下来会有人把你送到那里去的。”
“以及,铃仙。”
莲子咳嗽两声,把即将要走的铃仙叫住。
“无论是过去,还是回来,只能精确到年份。天,月,有时难免有误差。做好准备。我差点被报案失踪几个月呢。”
这是个玩笑话。她有那么几个瞬间觉得自己不应该走出教室。这不是什么犹豫,而是一种面对天大的未来的蓄势。在回到大酒店的路上,记事本开始一点点填上了购物清单。她一向不太理解历史这个东西。她是剧作家,那当然应该信任大部分谁来都能解释得像模像样的东西。只是历史太具体了。剧本和文学,只需要切出一个小小的翘角,然后让看客朋友们的脑子去亲自掀开那片薄膜就好。历史不一样。历史会把自己的目光具象化,在世间万物上留下自己的痕迹。要想找到历史?去找那些东西就好了。它们就是历史。获得他们的那一刻,你也注定是历史。她明白这些。
老款式的衣服,废旧的标志牌,古老的音乐,古旧的小挂饰,仿制的古董,甚至是那个年代的流行词和口音。只要看起来像不就可以了吗?在自然科学的领域之外,时间都可以被解释为是一种感觉。她甚至需要更加极端的东西。例如说她站在货币的收藏店里,以不礼貌的态度催促老板寻找1915年的一枚硬币。什么样的,哪里的硬币都可以。1915年的就行。只要是1915年的就好。再照着1915年那些书籍里的黑白照片把发型捯饬捯饬吧。看看,那个年代的女孩们都是怎么拾掇自己的?她意外地觉得百年前的人比现在有格调得多。
回到了大酒店的房间里,她穿上那个年代的女孩们的裙子。不错。那个年代的男孩们穿的西装外套?特意裁短了一点。天呀,她绝对可以引起潮流吧。她站在镜子前对自己说着。
“早安,纯狐小姐,你还不认识我。但你会的。”
哇,足不出户写作的黑暗生涯才开始没几年就已经不会和女孩搭讪了。
“午安,纯狐小姐。你不认识我,但你会认识我的。”
没有好点。说到底自己一定要练习吗?她是去干嘛的来着?
“晚安,纯狐小姐,你不认识——”
她双手一甩。随便吧。还是靠自己的脸蛋比较靠谱。比漂亮的人更靠不住的就是那张漂亮的脸。而哪怕是刚出生婴儿的嘴都比那要更靠不住。她来到床边,躺卧在床上,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录音机,顿了两秒,开始录音,随后将手机的音量调到最大,放在床头,反复播放。她开始掏口袋。现代的纸巾,现代的身份证件,现代的钱币,全都塞到衣柜的某个小罐子里——她的零钱实在太多了,更何况这身新的衣服还有很多装零钱的口袋,她甚至到最后也不确认自己有没有完全掏干净——关上衣柜。最后,把自己扔进床里,闭上眼睛。
“现在是1915年7月29日。”
她换了一个姿势。穿着鞋和笔挺的老款式服装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你在蓬莱爱缇永亭大酒店的床上。”
她想要遮住自己的耳朵。不对,她要听进去。
“此时此刻,纯狐小姐也在这里。”——啊,终于有个听得进耳朵的消息,“此时此刻,她的经纪人也在这里。”——真该死!
“就在此时此刻。”
“就在此时此刻。”
“就在此时此刻。”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是满头发汗。为什么?为什么高档的隐藏式空调还响着?墙里的氛围灯还亮着?现在是什么时候?为什么空气闻起来,新鲜到连小龙虾都会在这里没有东西可以吃?是不是要再说点什么?是不是要再多想点什么?
想到要说那便说吧。“等一下,你就会睁开眼睛。”“等一下,你睁开眼睛。你就出门,下楼,去找到纯狐小姐。”“等一下,你睁开眼睛,你就会——”
不对。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是衬衣都有点被浸透了。她的眉头皱得很紧很紧。发型有些微微乱了。她从床上站起来,把衬衣的扣子解开,袖口的扣子也解开,领带暂时解掉,她没有系皮带,那就把腿环解掉吧,她也没有系腿环。
是不是还得说些什么啊。“你知道的,这必须可以。”“这一定会发生的!”“这一定要发生的!”“放松,接受。”
“放松,接受。”
“放松,接受。”
她睁开眼睛。
“闭嘴!该死的!去他的,混蛋玩意!我——”
她的手在脑袋上停下来了。如果没有这个动作,手机就会从床尾对着的窗玻璃中飞越而出,其中的加速度传感器会感受到一个无时无刻不存在,但对它而言有点陌生的,接近10米每秒平方的值。她强压着自己,没有在这漆黑的三更半夜真的发作。她把整个脸埋进被单里。双眼紧闭,牙齿紧咬。
一会儿。她把自己收拾收拾,走出房间,又一次来到历史馆。这一次走廊很短。她觉得自己没花多久就走过来了。那些照片,随着年代,有了色彩。对啊,这里的餐厅不错的。各式都有。不同色彩,侍奉着曾经有过的大人物们,小人物们的餐具,也被擦得锃亮陈列在这里。换下来的装潢,撕成碎块,留着一些摆件和示意图,放在橱窗里。仔细看看,这里有很多东西都至少有一百年那么老了。
啊。她重新再看一遍女演员的照片。纯狐。纯狐。这个姓氏嘴角里咀嚼出一点点麝香。或许,还有一点点血腥味。一点点腐烂的水果那郁得吓人的芳香。没有名字啊。没有名字。要名字做什么呢?明白自己的家人,明白自己的来时路,然后就被困在某个时代里。不错。这就是人。她的手前伸。没有经过大脑的许可。手隔着玻璃板,在她的脸上婆娑,从眼角划出去,抹掉了不存在,蒸干在未来和过去的泪水。那么美啊。那么让她向往。那么好啊。那么让她沈醉。
她想往前一步。莲子教授是怎么说一个趔趄对痴心的人儿的作用的?她的腿直接磕在了玻璃橱柜上,实在是吃痛。
玻璃橱柜里有一颗被咬了一口的苹果。保留在腐烂得刚刚好的状态里。永远没变。苹果的旁边,是一本和那烂苹果一样暗红得恰到好处的——
住客信息登记册。
仔细一想或许刚才在万千的可能之中,有一个她将手机如同回旋镖一般地扔出去了。她不是很信任灵感,她更信任实际经历和已有的故事。所以她只会觉得是某个东西飞回来击中了她,哪怕是手机,而绝不是某个突然的想法。
夜色记录着她的狂奔,记录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出来。原来这个酒店后院也全是竹林!所幸不如前院那个令人迷途。有座小白色木屋很扎眼。她已经一下凑到门前了。她敲起了木门。没有人回应。她开始敲起纱窗。声音直接从低沉的贝斯变成了高亢的电吉他,宛若滚滚天雷正在拜访门里的人。“小姐!小姐!”她的这两声倒是提醒了本人,“求求你出来吧!快醒醒!快醒醒啊!”
白发女性的脸还没有出现在她的视野中。只是门刚有动静,准备好要打开了,刚刚燃起的灯光漏出来了一点点,她就没有耐心了:“小姐,小姐。我不会读你的名字,我也完全清楚我不该现在来找你的,我很抱歉大半夜叫你起床。但你是唯一一个能帮我的。”
白发的女性身上的烟叶味此时很淡。眼睛好一会稍微反应过来这些光,睁开了一点之后才知道来找自己的人是谁。此时此刻白发女性已经沉默了足够久了。这足够让一个心急如焚的人当作继续说下去的暗号,或者是借口。
”听着,你知道那个,那个,哎呀。那个历史馆里的展品对吗?“白发女性轻轻点头,”太好了。它们是从哪里拿出来的?“白发女性皱皱眉,”我是说,我是说,你们有没有个储物间什么的?展品要收起来就收到那里去,有新的展品就先放在那里的那种!“烟叶的味道渐渐浓起来,白发女性的左手微微抬起,嘴巴微微张开,”求你了!小姐!求求你告诉我!那些展品究竟都放在哪里了!你一定要帮帮我啊!“
烟叶的味道变得无比清晰。”啊,铃仙小姐。它们都放在阁楼。“

故事快要开始了。
铃仙已经被抓到阁楼了。铃仙的眼睛很灵,在夜晚尤其如此。但她还是需要拿着手电筒,借着阁楼唯一的窗户里偷出来的月光看这里面的东西。这扇窗户是方形的,从外面看,应该会看到房顶这里有一个大大的凸起。她从来没看到过。现在铃仙是看到了。
19,17,18,16——箱子里落灰泛黄的登记册被陈列得很好,每一本都是腐烂一般地鲜红,书脊朝上,写着自己所被困在的那个时代。只有在那里它们才有自己的价值。啊哈,1915年。
她开始翻。快乐的字母表歌曲就要开始了,按照音韵的顺序和长短,每一个人都被分配了座次。她开始一点点地翻。啊,纯狐。后面空了一大截。本来是要写名字的。什么都没有。1915年7月1日入住。115房间。接着翻,接着翻。
铃仙·优昙华院·因幡!
铃仙发现了!铃仙做到了!铃仙开心地几乎要跳起舞蹈来。是的,她去过了。铃仙去过了。她去过了!1915年7月30日!铃仙·优昙华院·因幡入住了蓬莱爱缇永亭大酒店!她留下了这样的痕迹!她一定能成功!
下三楼就可以了。阁楼不算。这件大酒店的层数不高,就靠那长而又长的走廊含着多而又多的房间容纳这么多人。她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一下子把自己又扔进了床。
手机放在床头。录音的内容再次传来。她按下暂停,把手机塞进了床底下。
她对自己默念。
”115房间。“
她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整了整自己的外套纽扣。
”纯狐小姐。115房间。“
她把头发整理好,鞋子弄得合适,光洁。
”纯狐小姐。115房间。1915年7月30日。“
铃仙把胸针戴上。别在左胸。
她闭上眼睛。

故事开始了。我们和所有的称谓终于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自由。可以看着笔者和他的想法一点点飞出他的尸体。故事饿了,正在一点点吞噬他。
铃仙终于可以睁开眼了。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了过来。夜晚这窗户像满月。白天像太阳。她发现自己在沙发上。不是床。她发现自己周围的光亮只有两个来源。典雅的油灯和可爱的太阳。落地钟的钟摆在镜子里左一下右一下,嘀一下嗒一下。她记得自己在卫生间里发现了一处墙皮破损了,里面露出了竹子开花的诡异的墙纸图案,变黄了,甚至在渗出油来。现在她的眼前就全都是这样的墙纸了。它们还在自己最有价值,还在自己最辉煌光彩的日月里。
她做到了。铃仙·优昙华院·因幡!1915年!她已经没有心思考虑更多的可能了。这有没有可能是1815年?会不会是1995年?好了,没关系了。她没有想法。她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欢迎来到1915年的7月30日!
她鲤鱼打挺。这是人生中她第一次做到这件事,双脚稳稳着地。成功了。这让人无法相信。周围的装潢变幻万千,闻起来不像是被某些制冷仪器内循环无数遍而形成的味道。很好,很好。她立刻出门,左转进入走廊,发现原来自己的房间本来能有个对门的邻居。绿色头发的女人在和另一位长相颇为秀气的男子非常平和地吵架,内容大概是在他们上一次一同前往的红茶馆里男子的眼睛在美丽的女前台兼职门卫的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纯狐小姐,你不认识我。”
铃仙又一次这么对自己说到。她下楼来到一楼的走廊。
“你好,纯狐小姐,我来自100年后,我可以和你说说话嘛?”
她读的科幻作品实在不够多。能直接对过去的人这么说吗?会有什么麻烦吗?她在路上闷着头走路,散发出只有其他人避开她,而没有她让路的疯狂。好在这走廊长得乏善可陈。她可以平安无事地穿越内容稀疏而质地浓稠的文字,穿越自己质地蓬松而内容浓稠的思维,游到走廊某一处。她面对着115客房的门。
要怎么做来着?要说什么?如果说人们考虑要怎么和人相处,应该会考虑对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能不能接受当众表白?还是更喜欢让这件事安安静静细水长流水到渠成?铃仙没有任何一刻落入人们的俗网。她选择先勾起手指叩响从未见过面而无比熟悉的心上人的门。
门开了。一位女人探出头。她没有熟悉的脸。她的脖子上不是熟悉的衣装而是裁缝才会用到的皮尺。铃仙没预料到这个情况。
“额。您好,请问纯狐小姐在吗?”
女人低头,抬了抬眉,“不,她不在。”说着就要关门。
“那您能好歹告诉我她在哪里吗?”
“真对不起。我不知道。”
门差那么一点点就碰到她的鼻尖了。哪怕那人关门已经足够温柔。好吧,棒球这种无聊运动也只会说这是一振,她没理由放弃。
那时候这个酒店的电梯还是老式的栅栏电梯。这一段时间当真奇妙。他们在过去就已经有这么多摆在那里,还挺好看的东西了。那位操控着电梯的人的穿着貌似象征着大酒店曾经接受过很浓厚的外来文化。他们选择不将其消化,而直接和现有的风格糅合。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应该很清楚大剧院应该怎么去。
电梯的栅栏门大开。铃仙一下子还无法接受这时候的人们就已经会挤在电梯里并且在某一层鱼贯而下的事实。她几乎是被裹挟着出来的。左看看,右看看。那里有人员们正在清理大厅,这里有很显眼而且总有人的登记处。前台和登记处不在同一个地方。这是大酒店的特色。而远处就是一直通向大剧院的路。而近处是一只红色的球向她飞来。
铃仙伸手接住。从球来的地方才看到一个小女孩追着球跑过来。她觉得是该享受一下这个年代,于是准备把球抛出去。
“妹红。不可以在室内玩球。”登记处的那位女士对小女孩说到。那位女士的脸很成熟。还好这里还没有任何人会将她的制服涂成很奇怪的配色。
小女孩对着那人吐吐舌头。低着头,走开。躲到柜台下面。铃仙笑着跟上去。随手把球轻轻抛给小女孩。她的名字真难念,她想。这种别的国家的语言,写出来的话应该会稍微好认一些吧。
“你名字是——妹,红,对吗?”铃仙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
小女孩点点头,缩在了柜台下面。看着她,铃仙的鼻腔里兀自出现了一些熟悉的味道。有点呛人,有点上瘾。像是竹子香。
她和小女孩笑着挥挥手。走出大门,进入阳光。
这扇大门通过楼梯直接通到大酒店后面。她顺着向下。大剧院就从此进入。一张海报赫然贴在门口:由纯狐小姐主演的舞台剧《心之所在》!将于1915年7月31日晚首次于蓬莱爱缇永亭大酒店剧院开场!由经纪人羿出品。
来对地方了。她身边刚好走过几位正在搭建舞台的工人,用自己的家乡话说着听不懂的词语和抱怨。走深入一些,她来到了剧院内部。舞台上,剧团的演员们只能站在还在施工的舞台上诵读自己的台词。打扫过道的绿发,大嗓门的小女孩和她一起互相避让开道路。穿着蓝色西装,白发的男性弹奏着三角钢琴,时不时查看着内部琴弦的状况。一位穿的裙子裙摆实在是大得能和蜘蛛的腹部一比的女士指挥着每一位工人的工作,甚至刚才搬进来那块木板应该被钉在什么东西上面也是她考虑的范围。紧锣密鼓的日子里容不下铃仙。她知道。铃仙只有上前,来到舞台前。
”你就不应该出现她的生命之中!这是不被允许的!这是不合常理的!“
”就算你能得到她,你也不能娶她!她的生命里不应该有你这样角色的女人!“
翘着腿坐在一旁的金发蓝裙,但总体来说是七种颜色的女孩伸手指着某个方向飞去两个响指,在台下准备好的乐团才开始配上一些音乐。乐团只有四个人。三个人她貌似有点眼熟。第四个人是谁?不能管这些了。铃仙有些艰难地终于去到舞台前。
”先生,而你不该那么看重她的人生是不是该尽在你的掌握之中!“
”得了吧!如果我不能将她握在手心,而是要交给一个下贱的女人!那我不如就直接毁掉——“
”停!“这一喊连乐队都能听清。金发的女孩挥挥自己手里的剧本,发出簌簌的响声,像是冷静的狂风撞死了几片树叶,”女士们先生们。看好。这剧本本质是感情很真挚的恋爱喜剧。我们没有在诵读《李尔王》。请记得把你们的情感放在让这些反对者看起来有多么滑稽上。那两个姑娘必须得搞上。懂我的意思吗?“
铃仙向前一步。”请等一下!“
金发的女孩转头,挥挥手,演员们自顾自地练习起来。
”我非常非常非常抱歉打断你们了。请问你们知道纯狐小姐在哪里吗?“
金发的女孩嘴一下子张大了一些,眉头皱了一下,摇了摇头,手往门外挥挥,转身就对演员们说到“好了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再试一次,好吗?从头开始!”
好吧,这下就是二振了。
铃仙一个人从剧场的另一边出去。差点撞到一位搬着大箱子却不得不通过这个狭窄通道的工人。她赶紧帮人扶正搬箱子的姿势,顺带不死心地问了一句纯狐小姐的下落。
“谁知道呢。她很少和其他人在一起的。除了排练的部分之外。所有的演员和道具,音乐,都必须在她本人开始之前准备好,她才会来排练。而不排练的时候,她哪里都去。”
工人发了发牢骚,赶紧穿过可乐的广告牌往剧院里赶。铃仙捏捏眼角。红肿本来快好了的。三振出局。还是赶紧把棒球这种无聊的运动从脑子里扔出去吧。她向深处走去,一下子,红色的阳光那么璀璨。她从后台一直走到了酒店外边。酒店的外边,有一片巨大的湖。这片湖让人感到迷惑,傍晚时分,那里还欢聚着庆祝自己幸存或是出生的雾气。浓郁,湖的对岸貌似有一幢巨大的建筑物。湖水周围有些寒冷,让一天积累的炎热退避三分。
眯起眼睛,铃仙红宝石质地的双眼捕捉到一个人影。那人走过来。雾气识相地成片避开,那些雾气在沾到她的一瞬间就变成了她的仆人,亲自为即将登场的主人拉开了幕布。人要登场就得有聚光灯,那么,她就值得世界上最有名最大的聚光灯了。
阳光,水汽,晶莹的乐器声嘀嘀地响起来,飞扬起来。黄昏迸发出的居然是比朝阳更加具有侵略性的纯粹生命力。世界是她的舞台,于是演员从幕布里,走到了聚光灯下。她的一切都因为伟大的光,都因为伟大的自己,而变得那么辉煌。黑色的礼裙,只衬得她得一切更加明亮。
铃仙走上前。她的嘴角上扬,眼睛不敢有任何闪躲,眼睛不敢直视她。对面那人扶着一棵老歪脖子树,不动。她们被困在互相的身影里。其中一人,几乎被困了百年。铃仙绕过一棵主干很粗的树。视线一瞬间被遮蔽住。她跨一大步走出来。啊。那人还在那里。夕阳拿树影和草坪作为幕布,拿她们的影子做皮影戏。延长出去,两条柔和的黑线被树枝弯弯绕绕地刺穿,在尽头相聚。
那人看着一直凑到自己面前的铃仙。铃仙不如她高。她微微低头,铃仙微微抬头。视线丝毫没有错开。
“你——是你。”
那人说到。铃仙的瞳孔一缩,一放。把她的脸再一次印到自己的心里。
“是你吗?”
铃仙的手捏了捏自己的胸针。它还在那里。她还在那里。
“是的。纯狐小姐。是的。”
那人立刻把眼神避开了。搭在树干上的那些手指开始不安分地搓揉,不安分地捏断了一颗在树枝断层冒出来的新芽,眼睛直直地朝着地上,另一只手掩住上唇又放下。
“纯狐小姐?你还好吗?”
“是,是,”她笑着说,“我很好。我非常好。”
“抱歉,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吓着你了?”
“不!不,不,你没有。”
“我想我的确是有。”
“啊,啊,怎么会呢。”
“纯狐小姐,我可以——”
“带你去吃晚餐了吗?”
铃仙没说出这句话。她回头。纯狐的眼神也从地面上离开,看往声音的来时路。声音很奇怪。听起来有些太老了。听起来不像是正常的人,一般的人不会在声音下面压那么多东西。尽头有一位高大的男人踩在二人被太阳照出的影子上。太阳很快落山,影子并不明显。纯狐看看铃仙,眼睛垂下,笑容收起,提起自己的裙摆上坡,向男人走过去。
铃仙在后面看着。她知道那个男人是谁。西装笔挺,有八字胡,头发很长,而且留着和古时候人一样地将散落的头发梳理顺畅,披散在两旁的发型。她的眼睛不曾有一秒离开纯狐。现在也一样。她跟在后面,眼睛咪起来,微笑收起,一言不发,跟在了后面。曾有一部故事集记载了狼跟随屠夫的故事。她不会落入人们的俗网。
”那个年轻女人是谁?“男人头也不回。
”不。羿。我,我不认识。“纯狐侧身,眼睛使劲往后,试图对上一抹鲜红色。
”也没说名字吗?“羿和纯狐的肩膀撞在一起。纯狐本来慢下来的脚步快了。
”她没时间。”
”你们分明在聊天。“羿看向纯狐。纯狐也看看他。”不。没有。“
“没能真的聊起来。”这时纯狐回头。
铃仙看到这个信号立刻停下脚步。羿也停下脚步。他头也不回,手直接握住了纯狐的肩膀,定住了她的身体。
”不用回头。她一定跟着我们。“他踏出一步,手搭在纯狐的肩上——这件礼裙是露肩的——突然又停了下来。”你先走,我马上跟上。“
于是纯狐顺着他的话走出几步。羿转身,纯狐因此进入他的视线盲区,纯狐才回了头。她看到他向铃仙走去。铃仙的手有些忐忑,紧紧抓着外套的下摆。脚步则是毫无挪动。羿的脚步声很是有特色,他总是拿着一根手杖,手杖时不时点到地上,他走路的节奏和一匹喘着粗气的战马是一样的。羿的身材可以超越纯狐。铃仙却没打算特意抬头看他。羿还特意得后退几步,让光学和距离帮助他把二人的眼睛对上。
”小姐。你是这里的住客?“
”而你是羿。“
”我问,你是这里的住客吗?“
铃仙对陌生人很少在说话时被打断思考。这次她必须为自己争取一点回答的时间。张口,一阵她自己觉得窝囊的”额“传了出来。”是的。呃。我是。“
”那我必须以经纪人的身份通知你。你不可再打扰纯狐小姐。如果你不这么做的话,小姐。我是有办法叫你离开的。“
羿说完就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纯狐走去。纯狐看着道路的另一边。双手抬到在胸前,眼睛一眨一眨,嘴角不上不下,裙摆还在摇晃。羿伸手搭在纯狐的肩膀上带着她一道往酒店走。铃仙仍然跟着。
”你对她说了什么,羿?“
”哦——别在意。我对她这样的男男女女一向说的话罢了。“羿搂住她,带着她走向一旁的大道,那里直接通向酒店的正门。
道路两边祖母绿的法国梧桐在婴儿蓝的天空和澄红色的阳光交相辉映。马蹄在柏油路上叩叩叩地示意人们让开。羿和纯狐走在大道上。白色的路灯分割他们二人的路径,而随后羿又凑上去。
”你第二幕的那条裙子,“羿对她说到,”我不喜欢。警告那个金发小女孩。必须要重新拿一件。“
”是我挑了那一件的款式。而且,我们还有几天?那很合适。“
”你知道。我说了不喜欢。“羿看看她,”告诉那个金发的我要找她。“
纯狐的眼神飞离了眼前。她需要找一些别的东西来注意。树。天。马。马车。路。她什么都看看。她回头,看到那抹鲜亮的红色。
铃仙站住脚步。纯狐也站住脚步。
纯狐得赶紧走。
铃仙必须跟上。她不接受一直跟在后面的感觉。

于是那一天铃仙刚刚得知,这家酒店只提供午餐和晚餐。自己早上的时候吃的闭门羹并不是什么意外。
饭店很是典雅,时髦的电蜡烛被按在烛台上,这里总算不是那么昏暗又满是难闻的味道。柔和的绿色爬满了地毯,软椅,还有茶具,反而让这些东西看起来像是流起了蓝色的贵族血脉,白色的内衬和其在命运的十字路口恶狠狠地相撞,炸出来的美好和温暖无可比拟。餐厅门口那个姬发式美人此时此刻抱着一本厚厚的手册一个个核对来往人们的身份。今晚是有大人物要来这里的餐厅用餐的。那个美人的胸前也用名片很清晰地标注着自己在这家酒店里那非常重要的身份。看起来前面有三个人都在反复澄清自己是用”太子大人“的名号进行预约的。美人实在是信不过。这是个不错的机会,铃仙直接踏步走进去。
”咳咳,小姐?我能为你效劳吗?“美人伸手拦下她。”哦——不,不,没事的。我要和纯狐小姐一起吃饭。“她笑着点点头,看看名片,这个名字她还是不会读。好在那美人挥挥手让她进去,微笑着点头示意。
纵深很广阔。这几乎是这里真正的招牌了。餐厅的空间大得出奇,如果你从酒店外面看,你甚至预料不到这餐厅可以这么大。铃仙小步小步地挪动,她必须侧身让开一条道,这样送餐的伙计才不会撞到她或者是别的顾客的椅背。她的左侧有一个绿色的女性正在和一位长相相当秀气的男子靠在一起讨论,那个地名到底该怎么发音,以及他们二人度假要不要去那里,他们的桌子很大,至少还有三个人没有到席;四个女孩围在一个桌子旁边,动作几乎可以说完全同步地往嘴里灌凉菜汤,很有节奏,甚至可以想象出她们在一场配乐很夸张的默剧里;她在一张巨大的矩形桌子前停了停,桌子两边的人都一边吃一边和互相说着话,但这其中有一位白发绿衣的侍者,她被邀请上桌,正在拿着刀给一位粉头发的华贵的女士安静地切着肉排。她们看着很是和谐——桌子多人也多。铃仙 却还没找到自己的目标。她以为自己来得足够晚,可以避开用餐高峰。天随人愿的日子很少。她只好继续向内走。有点急,她甚至没来得及转头,于是直接撞在了饭桌旁的一辆餐车上。她回头,伸手,赶紧去扶住倾倒的碗。视线里的另一只手伸出来抢先一步。她顺着手去看,那位金发七色的女孩独自一人坐在桌子旁。“啊,小姐。我们又见面了。”铃仙只好为尴尬的情感折腰,先一步进行了轻浮的问好。
“哼。这不算是什么很愉快的接待场面。”女孩抿了一口茶,“不过现在我有时间仔细看了。我喜欢你不为时尚折服的感觉。”
“你的意思是?”
“你这套服装搭配我在十几年前就见过了。你在哪家店弄的?他们有没有向你打广告这是1890年左右的东西了?”
“什么?1890年?”
“别管我了。你还在找纯狐吗?”
“啊,是的。”
“就那边。”女孩眼睛垂下去了,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是的,见过一些场面了。她是明白的。这种档次的餐厅有一个配套的舞池不该是什么新鲜事。如果没有舞伴,一般是没有资格进入舞池的。可是她的舞伴就在舞池里,不过是在等自己罢了。于是铃仙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一个人走进舞池。女士们的裙摆几乎把落尘的舞台婆娑得一干二净。男士们的皮鞋根则几乎可以帮助整个木地板抛光了。背景音乐是节奏温和的爵士乐。顺着节奏,她左一脚,右一脚。
这身服装着实显眼。羿坐在舞池另一侧的餐桌上看着,手里装着香槟的杯子微微颤抖,好一会才放下来,放在桌子上,放稳当。另一只手中夹着一根还没来得及点燃的烟卷,转身看着铃仙在舞池里独自摇摆。铃仙的脚步和香槟冒起的泡泡一起打响节奏。她越往那个方向走,泡泡愈发的密集,到最后,几乎是要发出嘶嘶的响声,带着整张桌子颤抖,带着羿颤抖。
她在那里找到了坐在舞池边沿站着的纯狐。不由分说,她左手牵起纯狐的左手,右手搭在纯狐的肩上,顺势让她的另一只手搂住自己的背,拉着她直接来到舞池的中心。爵士乐的鼓点是轻巧而谨慎的,不如萨克斯和钢琴来得随心所欲。就是这样,她们才能立刻找到状态。铃仙一直要抬头才能看到纯狐的面庞。
就是这张脸。她必须得这么想,牙痒痒地这么想。
就是这个人。纯狐该是这么想,心痒痒地这么想。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呢?“纯狐一下子担当起了自己的角色。只要两个八拍就能把铃仙这个只知道动作而根本不能用身体阅读音韵节拍的人打回原形了。纯狐明白自己要带着她跳下来,可是,邀请自己跳舞的人呢?”你真是。明知道自己不怎么会跳舞。“
”回答刚才那个——哎呀——刚才那个问题。我就是来和你一起跳舞的,”铃仙的节奏很快就乱掉了。她像一只被对面的女演员控制住的傀儡。这是很新鲜的感觉。而这种程度的引导,则几乎是一种不用情欲的说爱,“纯狐小姐。我不想浪费任何一个机会——哎哎——你知道的。“
”可我们根本就不认识。“
”纯狐小姐,“她拼了老命,”我了解你的一切。“
”我知道。我知道。现在,恕不从——“
纯狐的手往后收了。这信号很明显。
”不不不。不,不,你还不明白。“
”有什么?我都明白的,你这样的——“
”不!“铃仙试图往反方向拽她的手,而这一刻所有她逃掉的物理课都回来嘲讽她了。她拽不动。反过来,她让自己凑到了纯狐的胸前。不行,这也太过分了,不行,这事现在不能想,”不。不,纯狐小姐。“她后退一步,双手握纯狐的则是愈发的紧,”你不了解。你不了解我为了你跨越了多少距离。“
舞步停止,音乐对二人没有吸引力,唯一的灯光就悬在头顶,世界是黑暗的。红宝石一样的瞳孔直直地盯穿了纯狐的脸。纯狐以同样的眼神对视回去。舞池不是个允许犹豫的地方。少顷,纯狐的左手已经牵上了铃仙的手。音乐起,二人的舞蹈继续。这一次,铃仙没有绊到脚,没有踩到任何人的裙子。这一次,铃仙引导着比她高了许多的舞伴,手牵得愈发得紧。有些生疏而带有着绝佳的侵略性地,她把左手的食指塞进了对方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缝。接下来是中指,无名指,小指和大拇指。十指相扣。舞步顺着音乐变缓。
”你不必害怕我,纯狐小姐。”铃仙对她说到。纯狐和铃仙靠得这样紧,纯狐本来就要垂下眼睛看她,却选择了垂下眼睛看向别处的地板,一下子不敢与她对视。按照统计学,只要盯着一个人看六秒左右,就能让这个人察觉到你在盯着他。对于这两位眼神如此炽热的女性,不需要用秒计数。
纯狐扭了脖子,看向铃仙。铃仙的双眼不曾有一秒离开过她。
“咳咳。”
最粗俗和泛滥的打断方式。铃仙皱起眉头。纯狐抬头,看到了来人。喘着粗气的战马领着工作人员攻占了舞池。音乐一下子停了。若干双目光聚焦在这里。
“这个女人私自闯进她没有预约的餐厅,且骚扰了我的女演员。可否麻烦你们把她请出去?”羿回头看了一眼跟来的工作人员,然后回归常态:死死地盯着二人的手。纯狐先缓缓松手了。铃仙的手跟着她的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工作人员上前点头,对铃仙伸出手来,“请跟我来,这边离开,小姐。”
纯狐和铃仙对视一眼。铃仙被工作人员领着往外走。纯狐脚上向羿走来,然而眼睛还是被困在铃仙的身上。工作人员不得不牵上铃仙的手臂,却也拦不住她走一步停一步回头看的动作。“等一下。”
纯狐说。她仍然看着铃仙。等到工作人员和铃仙本人都站住,疑惑地回头看向她,她才回头看向站在一切的背后的羿,用一种近乎天真可人的笑看着他,“我要和她一块出去一会。”
纯狐头也不回地向着铃仙和工作人员走去。
”纯狐。”
羿说到。
”你确定你想这么做吗?”
纯狐脸上的笑已经可以用俏皮来形容,曾经不知哪里要求显贵的女士必须将手抬高,维持在胸部的位置附近,来保持自己的典雅。纯狐靠近工作人员的路上就把手彻底放到身侧了。头也没回地,她抛下一句“别担心,羿。我一下下就回来。”随后从工作人员的手里接过铃仙的手臂,拉着她从一旁的小门走出。
羿还站在舞池里。眉头略略拧起来。一对男女从他面前跳舞路过。他绕开这两个刚好可以挡住他视线的人,然后,往舞池外面走。
一出门,铃仙喘了一口大气。“太谢谢你了纯狐小姐,无论你想没想这么做你都给我好好地解了围,我刚才真是——”
”告诉我,你的大名是?“
”铃仙·优昙华院·因幡。“
”你是哪里人?“
”以前不是,现在是蓬莱那里的。和这家酒店的创始人算半个老乡。“
”你的职业是?“
”剧作家。“
纯狐侧过身笑了笑。”剧作家啊。“
”对,但是,但是,但是,我来这么找你绝对不是因为——“
”而且你还说你了解我的一切呢。“
”没错,我就是了解你的一切——“
”可是一个整天宅家不出,躲在写字桌后面的剧作家,怎么可能真的了解我的一切?而且更别提我们今天真的是第一次见面。你对我而言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
”那——你为什么要问我,‘是你吗?’“
不知为何铃仙的双手又握在了一块,右手还摆成了手枪的姿势。如果按照这个结论说下去,就在刚才的西部拔枪对决之中,二人还没走出十步就在对互相开枪了。决斗作废。空留对决的精彩硝烟味道随风飘散。纯狐的笑容收一收,她偏过头。说到:”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铃仙伸手在腰间拦下想要跨出一步的纯狐。”现在你不必。但是。我很希望你有乐意回答的一天。“
纯狐的目光一直是低垂的。此时此刻略略倾向她们刚走出来的门口。铃仙回头。门框内部的世界里有一匹喘着粗气的马被什么情感拴在不远处。铃仙上下唇微微打开,上齿下齿咬在一起,气流通过,像是火车过了一节铁轨的声音和子弹一样飞出去。”哇噻。这家伙到底什么毛病啊。“
咬在毛病二字的时候纯狐遮着嘴,身体抖了抖,摆开,面对她的时候,那个笑容看起来很是真切。”羿就是这个样子。他喜欢看着我周边的所有事。经常这么干罢了。“
”那我如何呢?我看起来很是威胁吗?“
纯狐回过身,笑着看了看她,往门里走。
”等等,纯狐小姐。“铃仙上前一步握住纯狐的胳膊,”我什么时候能再和你见面一次?“
纯狐深深呼吸一次。胸脯为此明显起伏。羿没有在看这个方向。耳朵对着门口。
”我不知道。“
纯狐跨步,走回了门里的世界。镜头拉远,凡是进去的任何东西都会变得模糊不堪;镜头拉近,则只有羿在那里等着纯狐回去。
铃仙找了一处地坐下。掐了掐眼角。看来这段时间内红肿是好不了了。
到了当天晚上,羿在纯狐订的客房里,看着那位金发的女孩一针一针地缝制着新的裙子。“你做得很好,小爱。很抱歉我们必须把导演和缝衣服的活计都交给你。然后,我们明天早上就要这条裙子。”
”哼。我会尽力的。“
羿站起来,绕过金发女孩,来到另一边的房间里,手指勾起来,叩一叩敞开的门示意他的出现。纯狐对着梳妆台的镜子。眼神还是垂着。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脸颊在可爱的肤色之上染出一点红晕,像是给鲜红的视线烧出来的一样。
”在笑吗,纯狐?“
”啊,羿。”纯狐抬头,看着镜子里的男人,笑容略略收起。“你没说错。“
”是很有魅力的小姑娘。态度可能太直来直去了一点,对吧?我会盯着她点。“
”哦,羿。我就知道的。你一定会的。“
羿把手杖一下拍在另一只手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羿。你说,她就是那个人吗?“
”她是不是呢?“羿挑挑眉毛,”我不想拿你做赌注,赌她不是。“
纯狐眯眼,低头。
”好了,有关31日晚上的演出。“羿把手杖支在地上,将军在向他的战争机器发号施令,”记住,站在所有人的前面!要保持住神秘感。一定要保持住!“他说的时候手还张开,顺着说话的节奏又紧紧握住。他手指向镜子,然后和纯狐视线交汇。这是他们明白的一种交流方式。
”在完全的控制中才有超越!“
”在完全的控制中才有超越。“
两人同时说这句话。羿喜笑颜开,道了晚安,拄着手杖走开了。
纯狐对着梳妆镜。嗯。她足够强大。她也足够强大。她笑得出来。

铃仙没有定闹钟的习惯,她能睡多久睡多久。上午十一点,凌晨三点,都可以起床。只是今天,日光,燥热,蚊虫鸣叫,瘙痒难耐,脊椎和眼睛的痛,当然还有一点点小鸟的歌喉一起把她叫起来了。现在是早上的六点钟。酒店开始呼吸了。和人类不一样,这些建筑物吸纳消费者和员工,呼出花完钱的消费者和暂时离开的员工。只有在上班时间它们才能呼吸。只有在人们进进出出的时候,死物才能活过来。
铃仙是在户外一处偏僻的躺椅上醒来的。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时才想起,自己的房间在1915年的”昨天晚上“还没有订上。闯进去的时候场面很尴尬。她快要对尴尬免疫了。再这样下去就得重新过敏,形成周期性的拮抗。早上六点钟。她盘算着。不得不穿着正装,躲着工作人员再露天的躺椅上入睡,让她本就堪忧的睡眠质量更下一层楼。早上六点钟。
她整饬一下自己,洗了一把脸,水渍甚至没能干透,她就直接去走廊里了。按说走廊的长度应该足够这些水自然风干,她站在115房间的前门时,刘海上还滴下来一两滴水。呼。舌头舔舔自己的上下唇。牙齿咬咬舌头。叩响她的门。然后闭着眼睛,倚靠在那扇门上。
没有动静。她的双眼紧闭。然后,再一次叩响那扇门。
“是谁?”
铃仙又舔了舔自己的上下唇,呼出一口气。
“铃仙·优昙华院·因幡。”
没有动静。随后,她感觉自己的肩膀处失重,于是赶紧在门口的地板上站稳。门开了。纯狐的脸出现在她的视线里。纯狐穿黑色是一番韵味,不假。她现在的睡裙却是洁白而带着柔软的蕾丝花边的。铃仙把身体站直,从下往上地看向纯狐的双眼。纯狐侧过头,提了提胸前的衣物。正是这个动作才提醒了,铃仙应该说出一句必须要有的台词。
“早上好。”
纯狐的眼神躲开她。欲言又止。
“你睡得好吗?”
纯狐笑了笑。“当然,非常非常好。”
铃仙挑挑眉。“我很抱歉。我知道,我也睡得很糟糕。不过我是在酒店外面的长椅子上睡的,你懂的——”
“你连房间都没有吗?”
“哦。你说这个。我会有的。213房间。”
哦?纯狐的眼神分明在说这个。可是她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怎么也在说这个呢?铃仙的腮帮子鼓起来一下,瞳孔真的移开了,顺着眼眶做了一个标准的桶滚回到初始位置,随后用自己的嘴巴发出小小的“啵”的声音。
“我的意思是,纯狐小姐,要和我一起去吃早餐吗?”
铃仙顺着敞开的门板向前走了一步。
“早上六点?而且是一个不提供早餐的酒店里?”
“哦。对,对。那晚一些呢?”
“你知道吗?我表演的这几天里,我不吃早饭的。”
“啊,啊,当然,当然。”铃仙后退一小步,点点头,“那午餐呢?”
“因幡小姐!”
铃仙的表情变了一下。“不,不,不。不是因幡小姐。“
“这不是你的名字吗?”
“没错!当然!但是我——”铃仙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八度。
“嘘!“纯狐把手指抵到铃仙的唇上,”小爱,她在隔壁睡觉。“
“小爱?”
“我的裁缝。因为导演最近离开了,她还得拿一份钱做两份活。”
“真对不起。”铃仙压下声音,手顺着那根手指把纯狐的手放下,垂在二人的腰间,“是,我是因幡。但我不希望你那么叫我。叫我铃仙就可以了。”
“为什么?——以及,凭什么呢?”
“啊,我也不知道。但,我就是非常希望你会愿意这么叫我。”铃仙话出口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是个没脸没皮的浪客了,她耸耸肩,不是为了对面的人儿而是为自己无奈——她只好接受并且完全走入这条道路。
“你这态度。我偏不。你全名是?”
“铃仙——”
“优昙华院·因幡对吧?我顶多把优昙取出来,叫你乌冬。”
“啊?”
纯狐笑着把门轻轻关上了。铃仙的眼神还盯着门的方向,看到门板差点逼到自己的鼻尖上也完全没有躲闪,眼睛也没眨一下。等等?什么名字?她要叫我什么?铃仙的双手握在一起,瞳孔朝天空翻去,吐出舌头,然后突然一下子双手扑在门板上,身体凑过来,一只耳朵紧紧贴着门板,隔着门问到:“纯狐小姐?纯狐小姐?今天我们能在什么时候见面吗?”
门板一下子又打开了。她差点失去重心一下子扑到纯狐的怀里。一个趔趄的作用在她心里被反复掂量,这份重量让她赶紧清醒过来立正站好,动作和她现在这个年代的新潮动画没什么区别。
“我要排练一整天,乌冬小姐。”
“一整天?这真是疯了,你不能——等等你在叫我什么?”
“嘘。别把她吵醒了。她真的很累。”纯狐回头朝房间里努努嘴。
“那你可以至少给我一个机会,和我一起花个几个小时去散散步吗?你能做到这个吗?”
“当然不行。”
铃仙突然用双手捂住胸针的部位。一颗子弹刚刚像是打穿了什么一样。估计是瞄着那里去的。无色透明的鲜血此时此刻好像已经流满了她的全身,但她的双腿只是微微弯曲,让自己的身体整个靠在门板上,眼睛瞪大,“哦,不,不!小姐!小姐!”她的声音随着小姐组成的小节渐强,头和身体有节奏地地律动着,说的话则是一字一顿,“如果你不和我一起散步约会的话,我就会立刻失心疯的!我眼睛里的所有红色都会随着我嘴角的血流干只留下眼白!”
“嘘!我说了你要安静一些啊!”
“我要发疯了!如果你不跟我一起去的话,我就会对自己做疯狂的事情!”
“嘘!你是没听到吗!”
纯狐几乎要把手呼到她的脑门上。她的动作其实仍然只是示意对方把音量降低所以拿起手掌不停地往下压。铃仙伸手抓住那只手。
嗯?
她都没意识到自己会抓住这只手。纯狐也没有。她们就这样看着那两只手。好像那是一场很有观赏价值的交通事故,例如装载焰火的卡车被一辆撞上来的鬼火摩托车点燃了,而并非什么浪漫的事情一般。随后,二人的视线聚焦在互相眼睛上。心甘情愿地又一次被困住了。
“求求你了,纯狐小姐。”她这一次主动把手放下,“和我一起散步吧。”
纯狐看着手被放下来。她嘴唇一张一合,没有声音。她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吗?铃仙想到,于是她立刻开口:“纯狐小姐。“
“你要做的事情很简单。说:‘乌冬。’——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叫我的话——‘我很乐意抽时间出来和你一起去散步,约会,谈天说地,更了解你一点,并且不再害怕你,相反,我要让你解答我的所有疑问。’然后我会说:‘好的,我的纯狐小姐。’所以,你现在说?”
她完全注意得到纯狐全程摆出了挑眉,嘴角一边翘起来的笑。纯狐,两手摆了摆作出投降的姿势,摇着头叹气。叹气声很长,结束的时候,她仍然在笑。这次很标致,很可人。她垂眼,也细细端详着面前紫发赤瞳的小女人。
“我会说——好的。”
她一下把门关上。随后又把门打得大开。
“下午一点钟。”
她把门关上,又把门打开,好像是一阵风在阅读这扇门。
“在旅馆外面。”
她把门关上。这一次,门只留了一个小缝。
“别迟到了,我的小乌冬。”
门这次彻底关紧了。轮到铃仙笑了。她咧开嘴,侧过头看着门框,手抖一抖,眨眨眼睛。“太好了。她好爱我。”
阳光是无比明媚的。这几天的天气都好得出奇,很适合人们娱乐,运动,品尝一家一直有美誉而无暇去品尝的餐厅,到现场观赏一场演出,或是追求一些自己平时从来没有或者不敢追求的东西。当然,还有拍照。阳光很好,但摄像师必须要万分小心不能让那些小吸血鬼见光死。那些吸血鬼有着黑色的胶质皮肤还有吸人神魂的能力,把他们都映在自己的身上。那时候的人们还管这些玩意叫做胶卷。它们还必须躲在木制的机身后面,在一块黑布笼罩着的环境里拿命搏一搏无论什么人都必须要在镜头前笑的权能。
机身里面的视野看出去,一切都是倒过来的。摄影师一看,那匹喘着粗气的战马站在镜头前,于是主动选择移开照相机。羿来这里不是为了拍照。这里聚集着很多人。一场免费的公共聚餐在这块不可多得的开放草坪上举办,飘着美好的香气。他忽略奶油和烤肉,看到了遮阳伞下面拿着报纸的紫发女人。
遮阳伞下面围着三个座位。一个被她占据了,圆桌上摆好了一些她已经物色好的食物,现在被吃掉了一半。羿从桌子下抽出一把椅子坐下,几何学的恩赐让他们两个无论如何都可以找到办法面对面。
铃仙的头没抬起来,也没有把报纸放下来,只是伸手,把茶杯拿起来。“我能不能说服先生您加入我?”
“因幡。年轻的因幡。你是从哪里来的?”羿问她。
“按照现在来说,是蓬莱,先生。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听说你是个剧作家。“
“那么你听说的的确没错。”铃仙把报纸放下来了,她拿起叉子给自己铲出一块大大的蛋糕往嘴里塞,然后又把报纸立起来。
“难怪你这么想要见到纯狐小姐。你一定做梦都想见到她——出演你的那些可爱的小戏剧们吧。”
铃仙翻了翻页,然后,把报纸放下来,又抿了一口茶杯。她的右半边眉毛全程都是抬起来的,嘴巴稍微扭了扭,这表情她还是从另一位品红色头发的心理咨询师那里学来的,那个人很厉害,貌似能抓到你的所思所想,然后毫无破绽地说出来。铃仙实在是非常讨厌她,但是对面前这个角色,她标志性的那副表情却是这么的合适。自信,自傲,和一种让你的对手猜不透,让你的盟友无法预测的感情混合起来的表情。
羿看着她顿了顿。“当然我猜测你肯定写了不止一部。”
“而且她们的每一场首映我都去了。”
“我对着世界上所有新生的舞台剧都有点兴趣,而你的——我看过吗?”
“啊。”铃仙拿着叉子的手停了一下,一点奶油掉在了草坪上,“不,不,不。先生。我想你没有。”
“我也同样想,我永远也看不到纯狐小姐出演你的戏剧。”
铃仙捂住脸。看得出来,她把自己的牙齿都露出来地在心安理得地无声狂笑。“天啊。先生。你真的觉得我就是为了这个?”
“那你为什么来?这是钱的问题吗?”
“羿先生。不要问我连你都觉得不对的答案。”
“因幡小姐。这世上有法律。我警告你,我能让它们立刻生效。”羿的手杖在草坪上点了点,响声和在钢板,或者是刚抛光的木地板上没有区别,随后借着力一下站起来。铃仙一下把报纸甩在地上站起来,一步蹬到走开的羿面前。“那就得请教一下您能选出来的罪名了,先生。”
羿低头看着她。“这事结束了。小姐。”
铃仙眯眯眼。“远远没有。”
“我说结束了。你可以等着瞧,小姐。”
羿走了。铃仙想了想,照着刚走出两步的羿的背后摆了一个拍屁股的连贯动作。对于一匹马,这样才叫做赶走了。

只要一个人是作者,那么他就应当只有作品有价值。铃仙一直这么认为,也一直觉得允许出版商在作品的扉页印出作者获奖,和暗示“从贫寒的家境里没受过什么教育就写出这些来”之类的东西是一种巨大的傲慢。有时她把可能存在的造物主认为是极度傲慢的。每一种东西活着就彰显了祂的无与伦比的伟大。站在大酒店面前,这位痴心的女孩就忍不住要花点时间想想,说说,否则她也熬不住下午1点前那个应该被叫做12点59分的时间。时间,多么傲慢的东西,分割有心的人,限制有能力的人,嘲讽追随物化自己的人,倾心蔑视珍惜自己的人。她只好等待。等待又是多么傲慢的东西。
她在铺了红毯的楼梯旁边踱步。啊,门口原来有一丛被限制在盆里的玫瑰。都很红。太阳非常好。有一支打蔫了,花骨朵垂下来,红得像是静脉里面的血液。低头观赏这盆玫瑰花的时候,她能认出台阶上面踏下来的那只鞋子,那条腿,还有那个身子,那张脸,以及那个人。
“下午好,小乌冬。”纯狐提提裙摆。她摆出一种很久没和纯白色的衣物打交道了的感觉,今天这件束在她腿周围,不经意地随笔勾画出下身曲线的长裙显得实在有些生分,白色的遮阳帽和别在胸前的百合花也很拘谨,挂在手边的那把阳伞甚至没有乞求自己被打开的机会。“我迟到了。”
“不,不,你没有。”铃仙直起身来,她的确瞟了一眼表,她几乎就要一头栽倒在盆景里。从她看到盆景和产生这样的想法大概只用了一分三十秒,“你看起来简直漂亮极了。”
“我不意外。谢谢你。”纯狐把面对她时该有的笑容找回,刚刚,她的确有些严肃。酒馆的门口停着一队马车。他们为观光而设。皮毛发亮的马儿们嘶鸣起来。借着这样的节奏纯狐递出她的手肘和一句“一起吗?”换来了铃仙一下子就挽起她的手臂和走下楼梯。刚走出几步,二人就觉得不对。她们面前的这位马车夫的车上有一只镜子。他估计很聪明,大概是要用这种方式先一步看到后面来的客人。后面来的明显不是客人。
马儿们的嘶鸣一下止住了。窦窦窦的马蹄声来了。下了楼梯,站在道路的开头。铃仙和纯狐都认得。
“我的天啊。纯狐小姐,请你给他一根肉排骨好了。这只猎犬做得真好。”纯狐的手抱在一起,互相搓了搓,眼神一下子逃到远方又赶紧折返回来。“需要我去和他说点什么吗?”铃仙踮起脚在她耳边说。
“你也快熟悉他了。这能有什么用。”纯狐笑着垂下眼睛。她回头,有一辆空着的无人马车。马儿扫扫自己的尾巴驱赶虫子,“但我有知道有用的办法。”
她笑着拉起铃仙,随手把自己的阳伞塞给她。铃仙一下握住。二人穿着绝对不适合跑步的衣服手挽着手小跑起来。纯狐两只手攀着车厢的边沿,铃仙一只手拖着她的腰,一只手推着她的大腿,一下子把她送到马车上。阳伞被挂在椅背上随后横卧在座椅上。纯狐牵起缰绳,马儿嘶鸣,已经开始走了。还没上车的铃仙“哦”地叫出声来,紧随一句“等等我呀!”。纯狐终于张开嘴大笑一次,看着对方和一位推着自行车的人一般单脚踩在脚踏板上,随后跨坐到座位上。马儿很乖很配合,愉悦地叩叩叩跑向明媚的天光。铃仙没有戴帽子的习惯,于是伸手示意纯狐把帽子借给她。拿着纯狐的遮阳帽,铃仙转过身对着背后行了一个脱帽礼,提醒后面的人:“不用送了!”
战马叩了一下台阶。他眯着眼睛。大概是阳光太大吧。
马儿懂得路,一下就把二人送到了明媚的湖边。湖的另一边在一幢巨大的洋馆附近。那个慷慨的女主人允许人们在她宅邸周围的草坪上肆意执行园艺,观光,旅游和游玩。于是波光粼粼的湖面才有了一片美丽的花园去相称。二人手挽着手的时候就连铺了一张毯子在地上喝酒的人都得抬头看看这境况。
这片院子不像阴沉的洋馆。不像富丽堂皇的酒店。活着这个词比较适合它。男孩们女孩们或独自闲逛,或三五成群。纯狐的脚步停在一位正在画画的先生的旁边。先生完全没注意到她,自顾自地拿着一杯啤酒,另一只手拿着一支画笔。他的风格是在怪异,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反应过来的时候,铃仙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从一位满心热忱地叫卖着的先生那里拿到了一包小零食走了回来,二人一边吃一边享受着这位酒气的先生对她们审美的改变;铃仙把拆开来的纸包折一折,用一根细绳系在了阳伞的尖端,高举起来,一边抖动一边挥舞。一只白色的蝴蝶误以为那飘荡的纸片是自己的心上人,痴痴地跟在纸片后面。自然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自然也没想到自己随意编程的蝴蝶,在渴望陪伴这事上和水天一色的背景里飞翔的鸟儿那么像;在凉亭里,纯狐并着腿端坐在座椅上,铃仙则直接背靠着立柱将腿放在她的大腿上,一边吃着刚才还没有吃完的小零食一边对周围的景色和周围的事物侃侃而谈。她是得把目光放得更远才能有这样的谈吐。纯狐就不需要了。认识这还没有多久,她意识到自己的目光也可以毫不迟疑地一刻不离开铃仙的身体。无论是哪一寸。她的话和挥洒自己才气的外表没有哪一件对她而言是更加诱人的,难以抉择,只好靠时间缓缓地把所有东西都纳入眼中。
洋馆的墙壁是赤红色的。时间久了,有些掉色才变成这样。在洋馆一侧,那里的地界直接和水体的岸边交汇,于是馆主干脆将这里规划的像是一个小而精致的码头,铁链子,木地板,甚至岸边齐整又凌乱的石头都是馆主自己的主意,离得最近的塔楼自然也被划定为了灯塔的形状。她们就一直走到了这里,坐在一块相当平整的大石头上。没人知道是无数个人曾经想过要在这里坐,石头才变得如此平整,还是石头不语地变得如此平整,才能邀请到她们两位来坐在其上。
“小乌冬。嗯。因幡小姐。做一个成功的女演员并不容易。”
纯狐坐在巨石的边缘,双腿垂下。铃仙坐在巨石中间,盘着腿。这样纯狐就可以背着她说话,然后把眼光微微往后侧,吸引自己唯一的听众。二人离得不远。
“羿没有全错。我必须要保护好自己。”
纯狐稍微回头,随后又把目光投向远处,湖面上的雾气很重。
“所以,求你理解我。我们昨晚的会面——我们几乎就是昨晚才正式认识的。”
“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问我‘是你吗?’”
纯狐的眼神失焦,从盯着远处看,回到自己的脚下,最后固定在斜角的一处岸边。湖足够大,已经有了一些细微的潮汐,水波上上下下。
“因为。我在等。”
“等我?”
“嗯。额。是,等某个人。”
“是谁?”铃仙撑着石头向前挪动一点,“告诉我吧。”
纯狐笑了,把头低下,然后转身。“我怕你笑话我。”
“笑你?怎么的,这事很好玩吗?”纯狐也挪动一下自己的位子,二人坐在同一条水平直线上,让水平仪都惊叹万分,“某种程度上,没错。”
“羿和我说,你会来。”
“什么?那个家伙?”
纯狐闭上眼睛,再一次背过身。“他跟我说。有一天,我的生命中会出现一个人。那个人会改变我的一生。让我失去我现在拥有的一切,变成完全另一副模样。”
“他有没有提到过那个人你第一次看到的的时候会害怕?”
“是的。“
“那么。”铃仙也低头。她凑过去,几乎贴在纯狐的背上。“现在你还相信他吗?”
纯狐回头,脸上没有笑容,但很自然。“当然不。很明显,小乌冬。你只是有点疯。你并不可怕。”
“现在几点了?”
“三点了,纯狐小姐。”
“啊,我必须要回去了。我必须要休息一段时间。”
“我很希望你能再多呆一会。”
“我今晚就要上台了,小乌冬。”若非主演亲自提醒她还真的忘记了。“对。对。你要上台演出了。”铃仙点点头。下午的天气有些毒辣,她把外套脱下搭在一只手上并且解下了胸针,放在衬衫的口袋里。此时此刻她拿出来,正把玩着。
“看起来真不错。”纯狐提到。二人已经挽起手,在道路上招呼了一位马车夫奔向了来时的路。先前那辆无人的马车已经归还给了无辜的车主,不得不为他赔礼道歉了好一会。“小乌冬,你是怎么得到的?设计者绝对是个天才。”
“这个嘛。”铃仙挠挠头,她一下想不起来了,记忆很模糊,“只是某位很熟悉的人给我的。话说回来,我总认为这个胸针更衬你。”铃仙握起纯狐的手,把胸针交到她的手心里。冰凉的触感一下变得温润。二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指缝之间互相摩擦,交叠。“纯狐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请收下吧。”
纯狐笑着看着被紧紧握在她手心里的小玩意。铃仙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样这个东西真正算是送出去了。
大酒店的走廊还是那么长。尤其是一楼的。有阳光和美景,反而是觉得坐马车回来的路走得更快。她们在走廊上一前一后地走着,身体总有一个部分贴在一块,有时也会并排走。
“你是说,剧团的团员们要离开了?”
“没有错。就今晚。”
“要去哪里?”
“很远的地方。最近的停靠站也是去一趟蓬莱面见一下新的导演。”
铃仙喘口气又长长地输了出去。两人走到了115房间。纯狐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伸出,和一个女王向骑士伸出手的样式别无二致。“感谢你给我这么一个美好的下午,小乌冬。”铃仙抓住那只手就吻了一下手背。她貌似是要营造出趁人不备的感觉,结果自己动作太大,差点把整个头都撞在人家手臂上。纯狐笑了。面对铃仙,她笑起来不用遮住嘴。
“能让我在你的房间里多聊聊天吗?”铃仙抬头问她。“我不觉得这会打扰你休息。求你了。”
纯狐还是笑着,不说话。铃仙点点头,接过钥匙帮她开锁进门,从她的手上接过阳伞,温柔地放进伞筒里。纯狐走到了房间中央,转身,刚好和铃仙面对面地看着对方。
“你想聊点什么?”
铃仙一直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动。但是脚下的动作根本没变。她踱步。朝着纯狐的方向一往无前,又在她的跟前停得那么决绝。纯狐得以和她对视。靠得非常非常近。铃仙的头总是抬着的。她双手伸出,紧紧抓住她的双臂,随后攀上她的双肩,直到她的脸颊。她轻轻地把纯狐往后推。纯狐说,不。她明白。她没抵抗。只是后退,再后退,靠到了墙上。
她把一只抚在她脸颊上的手轻轻地拿下来。被顺势地牵走,放在了铃仙的脸颊上。罪犯得意洋洋地庆祝自己的胜利,按着纯狐的手,在铃仙的脸上呆了好一会。纯狐开始用手阅读她的脸。她用食指从铃仙的颧骨读到了她的下巴。然后像是拎起一支烟杆一样地从下巴把她的整个脸单手捧起来。铃仙的双手也攀到了她的颈脖后。二人拉得更近,铃仙几乎要把自己整个抬起来了。
“天啊。小乌冬。可你也是个女人。”
对这感叹,铃仙的回答很简单。她踮起脚来,头侧了一下。”这是怎么了?“纯狐不得不说上这么一句。铃仙和跳舞的时候没有什么差别。这一次她放开了自己身体的使用权,唯一要做的邀请就只是在她颈脖后的双手向下扯扯。纯狐明白。顺势弯下腰。一开始是唇和唇。上唇婆娑着下唇。调整好角度,调整好距离。纯狐的上唇刚好错开,可以抚摸她可人的人中部位,下唇咬住她的上唇。下唇再去摩挲上唇。铃仙的头侧的角度刚刚好。只要细微的扭捏她就可以把舌头跨过牙齿安全地送进对方的口腔里。接下来两对唇间就不分彼此了。这是舌尖和舌尖最美好的一次外交活动。没有说完的话语都被溶解在粘腻之中的酶分解为甜蜜的每分每秒。两团炽热的火在点燃互相的烤炉,开始烹饪世界上最鲜嫩也最背德的烤圃鹀。铃仙的舌尖是胆小而又疯狂的那一个,邀请着接吻者中更加成熟的那个存在带着自己去对方的世界环游至少八十秒。纯狐的手已经在铃仙腰间游走了,不时拂过她的臀部。铃仙只能紧紧搂着纯狐的肩膀。纯狐发现这个小女人的脸是那么的光滑,尽管她本人和精致毫不沾边。自己化的淡妆都可以浅浅地印在她的脸上,留下一瞬互相的味道。唇齿交融让相拥变得那么不稳定,几乎有什么要破裂开来似的,让人觉得这场吻应该重复千遍,万遍。细密的水声可以盖过一切声音,包括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包括马蹄的叩叩声,当然也包括一声声犀利的喊声。
等等,敲门声?
纯狐从吻里挣扎地逃出来。两人的嘴挂上了一缕连达尔文树皮蛛也叹为观止的晶莹的线。纯狐跨步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泛起了连樱桃和小蛇拿着的苹果都比不上的红晕。她把脸直直地埋到手里,深呼吸,深呼吸。铃仙整了整自己的衣服。皱着眉头,双手抱胸,一只脚撑着墙面靠在那里。
“纯狐?纯狐!”粗狂的男生高喊着。纯狐的嘴唇张开,然后向背着门的方向转身,又低下了头。在某些国家的神话之中,魔鬼进一扇门是不需要任何钥匙的。门外的钥匙却发出了可怕的惨叫声。门锁貌似是在乞求门外喘着粗气的人仁慈一些放过他们。魔鬼读了人间戏剧,知道人比自己更可怕。门开了。羿站在门后面。他看到了铃仙。然后看到了纯狐。表情没怎么变。没怎么变。铃仙看着他。表情变了。眼睛眯了起来。
“你最好快点滚出去。”铃仙刚要发话,却听到了她熟悉的声音。那声音是稳当而残忍的。从某处坠落下来的。“你一直等着我们回来吗?”
“纯狐。这根本就不是讨论这个的时——”
“我问你是不是?”
羿的拐杖向前一杵。
“是!这让你感到意外吗?”
“我们两个的关系完全是公事,羿先生。”
拐杖微微颤抖。铃仙看着纯狐,又看了看羿。羿没有意识到铃仙也在瞪着他。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金发女人。这就是纯狐吗?
“完全是公事。哼?”
“我于你而言是且仅是你的演员。我不是你的女人,更不是你的地毯。别把你鞋子上的脏泥巴擦到我和我周围的人身上。”纯狐对羿说。她的手全程连动都没动。打节奏,强调也不需要。她眼神挪挪旁边,从铃仙身上挪到那敞开的门板的附近示意铃仙。铃仙放下手,从羿的旁边擦着他身体的一侧走出去。
“铃仙。”
铃仙回头。这句话并不残忍,和羽毛落在自己身上一样。
“我会让人给你留一张剧院的专属票,小乌冬。一定要来。”
铃仙的脚步缓了一下。现在她和羿在同一条水平线上。她先回身,微笑着,对着纯狐行了个礼。随后,对着羿行了个礼,三步并作两步,从敞开的那扇门出去了。羿就被留下来。眯着眼睛盯着纯狐。
“这就是我们说的‘在完全的控制中才有超越’吗?”羿问他。手杖止不住地颤抖。他的另一只手握拳,几乎没有动。纯狐对这句话毫无回应,回头,看着梳妆镜。梳妆镜里映出整个房间。她看都没在看羿。羿把手杖举起来,又狠狠地戳到地上。“晚上再见。”
“晚上再见。哼。”纯狐看着羿的后脚跟从门框踏出,默默地念到。她笑了。笑得那么开心。不用捂嘴。不用注意露没露出牙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