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篇选自2001年出版的战锤40K短篇小说集《黑暗帝国》(Dark Imperium)
本文版权归于GamesWorkshop 所有,禁止未经允许转载以及商业用途
注意:部分内容包含暴力血腥场景,不适宜儿童阅读
由于成文时间过早,本文内容与当前设定存在许多出入,还请以最新GW的官设为准

一则关于虫巢舰队克拉肯和一名机械教基因士逃犯的故事

“会消疼吗,药剂师先生?”
“不过是皮疹而已,年轻人。”雅科·贾克萨巴姆(Jako Jaxabarm)说道,“这药膏能让它好得快些。不过我很想知道病因。你是做什么的?”
“我在城外的化工厂干活。”
贾克萨巴姆点了点头。他知道那家工厂。那里生产的是工业用酸和制造高爆炸药用的原料。
处理完右边那只胳膊,贾克萨巴姆开始往病人的左臂涂上一层薄薄的蓝色镇痛膏。他一边涂着,一边低声念着祷词。皮疹确实很严重,如果不及时处理的话,很可能会烂穿皮肉,进而让患者生命垂危。他严肃地看着年轻人苍白的面容。
“你叫什么来着?”
“德雷森·德鲁斯(Drenthan Drews)。”
“好吧,德雷森,你得让你的老板给你配一幅防护袖套,不然就另找份工作。”
德雷森·德鲁斯惊慌失措起来:“我可不敢向工厂经理讨要什么安全装备,药剂师先生。他们立刻就会把我开除的。现在工作可不好找,我还有老母亲要养活。”
雅科·贾克萨巴姆听着这一长串再熟悉不过的唠叨,他望向窗外越来越拥挤的街道,心绪不由得恍惚起来。他在一家廉价咖啡馆的角落位置摆摊行医,店主之所以能容他,是因为他能带来更多的客人。这颗行星位于克雷尔星云附近,是属于极限星域(Ultima Segmentum)的一座半工业化的世界。这里的工人又是穷困,又受压迫,只是还不及他去过的那些工业化程度更高的世界。
这几年里,贾克萨巴姆在四处流浪,他从不在同一个地方待得太久。他一直害怕哪天突然有法务官(arbitrator)——甚至更糟的是审判官(inquisitor)——把手搭在他肩上。
“这么疼的皮疹是你干活干出来的,年轻人。”他毫不客气地说道,“现在能好,不过要是你上班的时候还不做防护,它就会复发,最后你两条胳膊就都没了。”
德雷森·德鲁斯耷拉着肩,但贾克萨巴姆并没有在看他。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的街道,法务部(Adeptus Arbites)巡逻队数量激增。而且不光是城里,实际上整颗星球范围内的帝国卫队的人数也在与日俱增。轨道上停着不少海军舰艇,甚至还有传言说星际战士正在赶来——那可是传说中的阿斯塔特。
一场攻击即将到来。但从哪来呢?
敌人又是谁?
人们还蒙在鼓里。
年轻的病人察觉到他的兴趣所在,似乎精神了些。眼睛也亮了起来。
“别担心,药剂师先生!帝皇的武装就在这里。不管敌人是谁,他们很快就能把它们赶走的!”
“是啊,肯定的。”
今天没几个人来看病。人们觉得在乡下会更安全,于是成群结队地离开了这座城市,他们,而留下来的人也大多呆在家里。他啪地阖上了药剂包,又从桌前起身,朝店主随便挥了挥手就离开了咖啡馆。
德雷森·德鲁斯紧随其后,离他只有几步远。他们沿着人行道走了没多远,就被一名身材魁梧的法务官拦了下来。
“你们的证件呢。”他粗声说道。
黑色面罩把法务官——或者通俗点叫仲裁官——的脸遮的严严实实,贾克萨巴姆刻意避开不去看它。
他和德鲁斯慌忙摸出各自锃亮的通行证。仲裁官先是仔细检查了一遍,再用扫描仪对准了静电文本。他盯着结果看了好一会,藏在面具后的目光随即重新投向了这位药剂师。
“你叫雅科·贾克萨巴姆?”
贾克萨巴姆紧紧抓住自己的包,点了点头。“是的,法务官。”
“你是机械教的基因士范·利德瑞克斯(Genetor van Leedrix),因逃离合法拘押而遭到通缉。你被捕了。”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
贾克萨巴姆的言语戛然而止,他发觉那可怕的时刻已然降临。法务官对着喉边的耳麦低声说了些什么。接着一辆笨重的黑色押运车就轰鸣着驶过附近的街角,停在了他们的面前。
“这是个通缉犯。”法务官朝着从鱼贯而出的同僚说道。他又指了指德雷森·德鲁斯。“把他的同伙一块带走。”
“跟他没关系。”贾克萨巴姆抗议道,“我是药剂师,他就是个病人。”
“没错!”德鲁斯惊慌失措地喊道,“我甚至都不认识他!求您放我走吧!”
法务官毫不理会,将二人一齐扔进了黑漆漆的车厢。

他们得以重见天日,面前正是法务部的华丽总部。好几辆披挂着装甲的履带载具咆哮着驶过,叮当作响的履带撕扯着路面,硕大的炮塔和粗短的炮管倒转向后,它们正飞速赶往城外。贾克萨巴姆认出这全是毒刃(Baneblade)坦克。

Guy Haley所著小说《毒刃》的封绘

游戏《星际战士2》中的毒刃

桌面上的毒刃,由Tony Cottrell制作上色
显然,法务官的总部眼下也是帝国卫队的指挥部。
楼里熙熙攘攘,挤满了穿着陌生制服的人们。但贾克萨巴姆和他的年轻病人只瞥了一眼,就被赶过了人群。迅速搜身过后,贾克萨巴姆的药剂包也被拿走了。接着二人又被撵下了铸铁楼梯,被扔进了一间囚笼。
身后的铁栅门砰地关上。
德雷森·德鲁斯手臂上的蓝色药膏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这宜人的味道慢慢在昏暗的牢房里弥漫开来。牢里已经有人了,但出乎贾克萨巴姆的意料,那人是个卫军士兵。身上的制服杂乱无章,披头散发地蜷缩在角落里,低着个脑袋。
德雷森·德鲁斯转身冲着那个无意间让他被捕的家伙吼道:“到底怎么回事?你根本不是药剂师!你到底是谁?工程师吗?”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贾克萨巴姆说道。
德鲁斯一脸茫然。贾克萨巴姆朝卫军靠近了一步。
“你的罪名又是什么?”
那士兵抬头看向他,神色无力,满是绝望。
“懦夫。”他幽幽地说道。
看来法务官和帝国卫队共用的还有牢房。
卫军好像还处在震惊之中。难道他没意识到衣着光鲜的贾克萨巴姆也是个囚犯?
“这颗星球正准备迎接一场袭击。”他用命令的口吻说道,“敌人是谁?”
“命令不让说。”
贾克萨巴姆站了起来。“我是机械教的基因士利德瑞克斯,你可以告诉我,你也必须告诉我,这是命令。”
卫兵翻了个身,转过脸去作答。贾克萨巴姆不得不俯身靠近,才听清他说什么。
“虫巢舰队克拉肯(Hive Fleet Kraken)”
贾克萨巴姆僵在原地。现在轮到他震惊了。
他从没听说过虫巢舰队克拉肯,但他知道虫巢舰队贝希摩斯(Hive Fleet Behemoth)!
两百五十年前,泰伦虫族现身了。它们来自群星间的黑暗深处,驾乘着规模庞大的活体舰队。
它们摧毁了一座又一座存有生命的世界,只留下光秃秃的岩石。倘若无人阻止它们,那整个银河系都将惨遭毒手。这是帝国所面对过的最可怕的威胁,为了击败它,帝国耗费了大量资源。
年轻时,范·利德瑞克斯曾作为一名基因士——或者说是一位基因密会(Arcanum Genetica)的专家——加入过一支团队。在虫巢舰队贝希摩斯被击败的一百五十年后,他所在的团队依旧在研究保存完好的泰伦尸骸。泰伦武士(tyranid warrior)乃是一种可怕的生物。 或许最适合用于描述它的,是白蚁或者蚂蚁等社会性昆虫中的战士阶层,只不过它看起来要凶恶的多,体型也足有一匹马的两倍大小。虽然它具备高度智能,不过它的一举一动都像社会性昆虫一样,听从虫巢意志释放的化学信息素指挥。所有泰伦虫族的造物都具备生体特征。众所周知,虫巢舰队来银河系是为了寻找基因质,但具体原因却不得而知。

泰伦武士(tyranid warrior)
这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
“贾克萨巴姆”比看着要老的多。他已经一百二十八岁了,而帝国的人均预期寿命也不过才四十出头。他的长寿完全得益于自己基因密会成员的身份,因为基因士个个都是延寿方面的顶尖专家。明面上,这是独属于那些修会中的高阶神甫——技术贤者的特权。但那些被赠与这一珍宝的家伙私下里也会把它用在自己身上,而贤者们也明智地选择了无视。
难怪行星总督没有发布任何与这紧急事态相关的通告。在帝国的百万世界之中,鲜少有人知道在两个半世纪前竟然有过泰伦入侵的事情。帝国运转的前提是保密——没人会知道他绝对不需要知道的事情。要是有谁不小心知道了其中一件秘密,那他很快就会死于内政部的无数武装之手。
因此,一旦贾克萨巴姆告诉了德雷森·德鲁斯他为什么当了基因密会的叛徒,又为什么要逃离机械教,那他很可能就断送了这位年轻工人的未来。他有权知道泰伦虫族存在的秘密,但还有一个他本来无权知晓。
很多年前,密会的同僚们就开始纳闷,同样是把DNA组合成有用的生化发明,为什么他的祷言和咒语效果会比别人好得多。经过检查,人们这才发现他是个潜在的灵能者,他的能力才刚开始显现。他们认定他有被恶魔附身的风险,因此迅速地判处了他死刑。在此之前,他对恶魔领域一无所知,因此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无异是道晴天霹雳,而他也开始怨恨那些指控他的家伙——当然了,他们把这种怨恨也当成了恶魔干预的又一证据。在判决结果执行的几小时之前,他成功逃之夭夭。凭借运气和生于绝望的狡猾,他一直活到了现在。
长久以来,人们一直认为帝国已经摆脱了泰伦虫族的威胁。
现在,它们似乎又回来了——这未来真是可怕!——又一支虫巢舰队,又一个新名字。 这也让贾克萨巴姆明白了另一件事。他的灵能天赋还在成长。他偶尔能听到别人的想法。只要他放松下来敞开思维,就能听到一片窃窃私语。然而近来这些低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有堵行进中的墙把整个灵能空间给抹去了一样。
虫巢舰队克拉肯之墙?贾克萨巴姆又注意力转向了蜷成一团的卫军。“描述一下敌人,这个虫巢舰队克拉肯。”他命令道,语气和先前一样严厉,“他们的士兵长什么样?”
“它们就是群怪物!”卫兵用嘶哑的声音回答,“没有东西能挡住它们!它们的爪子能把坦克撕成碎片!”
他的嗓音沉了下去。“它们不光是在征服,它们还在分解星球!我是摩洛(Moloch)保卫战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
“摩洛(Moloch)完蛋了!所有男女老少,连牲畜动物都被抓进了虫巢舰队。迪维兰(Devlan)也一样——它也完蛋了!还有塞勒姆(Salem)和索萨(Sotha)——就是帝皇之镰(Emperor’s Scythes)的老家!我跟你说,你们在这干什么都没用。”

短篇合集《帝皇之镰》的封绘,虫巢舰队克拉肯摧毁了帝皇之镰战团的母星索萨
贾克萨巴姆在他身上感受到了恐惧和绝望。但在这之下,他也感受到了对方一名卫军的纪律和勇气。他怀疑这人被关起来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胆小怕事,而是为了阻止他告诉其他还没碰上过泰伦的人情况有多糟糕。
扬声器的动静顺着楼梯间从一楼一路传了下来。贾克萨巴姆和德鲁斯一同侧过脸去。他勉强听清了说的是什么。
“一大群赫马根(Hormagaunt)正从南部来袭。取出所有武器,分发给城内居民,释放并武装所有囚犯。”赫马根......从前线发出消息的人大概率只知道用这一个词来形容即将到来的恐怖景象。然而届时还有刽子手(carnifex)、利卡特(lictor)和特马根(termagant),至于武士虫和其他那些让机械教的生物贤者们惊叹不已的各般梦魇似的战争生物,那就更不用说了。这座城市即将沦陷。等到那会......

泰伦虫族 赫马根虫(Hormagaunt)/刀虫

泰伦虫族 特马根虫(Termagant)/枪虫
脚步声响起,牢门接连打开,哐啷作响。一名法务官出现在他们面前,猛地拽开了铁门。
“你们自由了,现在离开大楼,加入守军。”
他把三支激光步枪往牢房里一扔,转身就走了。
这可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为了挡住泰伦虫群,居然到处动员。贾克萨巴姆拾起激光枪,一把递给了德鲁斯,一把交给了卫军——方才他也在聚精会神地倾听法务官的洪亮话音。卫军惶恐地看了贾克萨巴姆一眼,却还是很感激地接过了武器。
他立刻就调转枪口对准自己的脑袋,随即扣下了扳机。卫军的身子抽搐了一下,然后瘫软下来,头上烧出个齐整的窟窿。
要是他从别处听来的有关虫巢舰队贝希摩斯的说法全都属实,那还真是明智的选择。贾克萨巴姆心想。他轻轻推了一下目瞪口呆的德雷森。
“走吧。”
很快就人去楼空了。
到了外头,没一会儿就已经天翻地覆了。天色阴沉了下来,天空好似乌云密布,不时有微光闪过。而在附近,数道更加耀眼的光柱径直刺入云层,那是来自地表发射井和轨道战舰的激光束。
贾克萨巴姆眯起眼睛仔细望去,这才看清天空为什么暗了下去。虫巢舰队正泼洒着死亡之雨。天上挤满了黑点污垢,与之对应的是一个个空投仓,那里面全是些可怖的入侵生物。
德鲁斯笨手笨脚地摆弄着激光枪。“我用不来这东西!”
“对准敌人,然后扣下扳机就行。”贾克萨巴姆指导着他。就在这时,一阵非人的啸叫引起了他的注意,这动静好似发了疯的警报,让人毛骨悚然。楼的那边是一大片空地,六辆帝皇毒刃正全速倒车,一刻不停地倾泻着弹药。追他们的是群刽子手,少说也有一百多只。它们就是活生生的毁灭引擎,一双双分节肢体驱动着它们前进,那庞大圆润、覆满几丁质甲壳的躯体上还长着四条巨大的镰刀状肢体。刚才的怪诞尖啸就是它们的杰作。毒刃虽然炸翻了好几只刽子手,剩下的却还在以不可阻挡之势前进。光是看见它们,贾克萨巴姆就几近压不住心头的恐惧,而德鲁斯更是被吓得魂不附体。接着,其中一头怪物猛地向前射出一团劈啪作响的火球,炽热的气团立刻将其中一台毒刃吞入其中。坦克震颤不已,忽地停了下来,没几秒就被刽子手团团围住。二人惊恐地看着生体镰刀撕开毒刃的装甲,把它拆了个七零八落。乘员在劫难逃,刚和他们打了个照面,转眼就剩一片飞溅的鲜血。

泰伦虫族 刽子手(carnifex)

德雷森·德鲁斯抽泣起来:“我得去找我母亲!我得帮她!”
贾克萨巴姆没有出声阻止他,哪怕这年轻人的情绪完全无济于事。
眼下大家都没救了。他抚弄着这把陌生的激光枪,琢磨着有没有可能用它杀掉一头泰伦渣滓。
德鲁斯也没能跑上几步远。城市上空似乎正酝酿着一场邪恶的丰收。成千上万枚笨重的荚囊砸向街道楼宇,一落地就炸了开来。从中涌出的白色丝线不断膨胀,不出几秒就化作五十英尺高的泡沫盖住了整座城市。
现在,贾克萨巴姆,德鲁斯,留在城里的居民,甚至是那些逃到乡下的人们,可能都被困在同一张粘腻线条织成的大网上动弹不得。
贾克萨巴姆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周围只泛着一片白光。他能听见德雷森的沉闷声响:“药剂师!你在哪里?”
他还听见了其他闷响,似乎来自很远的地方。他发觉手指还能动,于是扣动了激光枪的扳机。
光束击穿了他周围的丝线,把它们烧的滋滋响,可除此之外什么用都没有。他才挪开手指,线条就又立即合拢起来,填上了他刚“钻”出来的狭窄通道。
又过了一会儿,他隐隐发觉也许自己是动不了了,但某些东西却能在网里自由移动。
蜘蛛似的微型生物正沿着丝线快速爬动。
数道庞大的身影仿佛模糊的墨渍,也在丝网间踉跄地穿行。
是泰伦。
再然后,他能感觉到这一整团东西在移动、堆叠、翻滚。同一时间,他的灵能天赋又能用了。他能感知到附近的人类,他们都被这团粘稠物质给困住了——强硬冷酷的仲裁官,跃跃欲战的帝国卫队,以及男女老少,全都浸没在惊愕、迷惘和恐惧之中。
有什么东西靠了过来。一条湿漉漉的大舌头舔了舔他的脸。始作俑者是只当地常见的小动物,本地人经常拿它当宠物养。不知怎的,它跑到了贾克萨巴姆身旁。他干脆把脸转了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随后,几声诡异的长嚎刺穿了这张网。贾克萨巴姆只觉得一阵拉扯,具体什么样他并不清楚。他能听着拖拽的动静。接着天就黑了下去。他又听见一声响亮的嘶鸣,旋即感觉到有股狂野的力量把他按在了地上。
只可惜他碰到的并非地表,而是别的什么东西。他知道刚才那下意味着什么:是加速度和重力。
它们被转移到了另一种泰伦生物的腹中,它充当着穿梭机的角色。贾克萨巴姆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把枪口指向自己,一如那名卫军。
他们正被带往虫巢舰队。

随着加速渐息,一股令人作呕的古怪味道强行钻进了贾克萨巴姆的鼻腔,他当即失去了知觉。他再睁开眼睛,周围的丝线正慢慢化为空气,而他手中的激光枪也已经不翼而飞。他拼命挣扎,想找回武器,最终却是一无所获。
最恐怖的梦魇才刚要开始。

等贾克萨巴姆回过神来,恐惧差点让他疯掉。他和躺在地上的众人一样,身处一座猩红色的弧形隧洞。它像活物一般跳动——与其说像,不如说它本来就是活的。零星分布在隧墙上的瘤肿散发出同样昏暗发红的光亮。光线笼罩弥漫的薄雾之下,显得朦胧而模糊。远方传来的阵阵轰响与隧道脉搏似的扭动遥相呼应,好似巨人的心跳。空气间弥漫着一股酸臭味。贾克萨巴姆推测这是费洛蒙的味道,虫巢意志用它来控制自己的造物。
德雷森·德鲁斯扯了扯他的袖子。
“我们这是在哪?”他害怕地嗫嚅道。
贾克萨巴姆没有回答。此时此刻,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泰伦生物同时从两边向人群逼近。这般可怕的景象引得人们一阵哭嚎,其间还夹杂着儿童的惊声尖叫。身穿制服的法务官和卫军们四肢着地,现如今他们毫无还手之力,人类帝国赋予他们的一切都被扒了个精光。他们瘫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眼前这彻头彻尾的异种景象——他们正深陷其中。
来者是利卡特(lictor),标准的泰伦武士变体。和所有泰伦生物一样,它们是凶残的杀戮机器,但这种生物同样极具智慧,同时还拥有数条专门用于吞噬猎物大脑的猎食触须,因此它们能吸收并解析受害者的记忆与基因信息。一双眼睛冰冷无情,就像蜘蛛一样空洞无神,几丁质下颚上长满了巨大的獠牙。利卡特们靠了过来,离它们最近的人类率先遭殃。钩状血肉先擒住他们发软的身子,触须紧接着就从眼睛、太阳穴或者下巴底下捅了进去。

泰伦虫族 利卡特(lictor)
脑组织的转移开始了,被抓住的人几乎瞬间瘫软下来。
贾克萨巴姆和德雷森·德鲁斯现在都站了起来,但后者眼看着就要晕倒在地。贾克萨巴姆扶住了德鲁斯,出于恐惧,心怦怦地跳个不停。他回头一瞥,这才发现来的不光是利卡特。还有四头巨兽穿行在它们之间,和他在基因密会研究所时见过、听过的所有生物都不一样。它们的个头高大魁梧,灵活程度却与之截然相反。几丁质纹路装点着大而臃肿的脑袋,上面还围着一圈鹿角模样的结构。
后边还有一头庞然大物在移动,大到连这隧洞都快容不下它了。其体型足有寻常泰伦武士的两倍大小,而贾克萨巴姆也认出了它。这是只虫巢暴君(hive tyrant),有生物贤者认为它是虫巢意志的化身。

泰伦虫族 虫巢暴君(hive tyrant)

他们无处可逃。不知名的生物小心翼翼地放低脑袋,以超乎人类的力量挥动着前肢,人们挣扎扭动,任由它们挑拣举起。这其中就有贾克萨巴姆和德鲁斯,被牢牢钳住的二人束手无策,即将被生吞活剥的俘虏们发出的哭嚎回荡在耳畔。他们就这样被一路带往隧道深处,来到一处更为圆滑的腔室。
这里的费洛蒙酸度不及隧洞,却同样令人作呕。虫巢暴君站在入口处微微晃动。接着,诡异的一幕上演了。在血红色的光线中,一名中年男人被放倒在地,浑身上下被扒了个干干净净。他刚想爬离此地,两只大脑袋泰伦就立刻弯下身子把他按倒。那人绝望地看向自己的人类同伴,仿佛在寻求帮助。
然后,解剖开始了。白色粘液自泰伦生物下腹部的腺体接连滴落,它们似乎毫不在意实验对象在极度痛苦中发出的尖叫——那人被活生生地开膛破肚,没有任何麻醉,肠子更是被扯得七零八落,这里一条,那里一块。德鲁斯一阵干呕,就连贾克萨巴姆也踉跄起来。
此时他开始感受到泰伦的灵能存在。那感觉很古怪,他这辈子还从没有过这般经历——它冷酷无情,凶残成性,超乎想象地古老。这道意识形单影只,没有任何存在能与之对话。
他忽地感觉自己的心智就像地上的人类尸骸一样被大卸八块。而他眼前的景象也随之消失。
他身处异界。此地更加黑暗深邃,却充满了翻滚沸腾与窸窸窣窣的动静——他进到虫巢意志里头去了。
现在,他明白了泰伦虫族的本质。

泰伦虫族可以说是拥有智慧、进化程度更甚的蚂蚁和白蚁。然而让人无法理解的地方在于它们从未演化出半点情感。
它们知道那些被捕获的物种内部存在同情与荣誉之类的概念,但泰伦不过是以抽象的视角理解这些存在。它们将其视为进化中出现的纰漏。虫巢舰队未曾使用过任何与情感有关的基因编码。
没错,泰伦是具有智慧,可智力并非虫巢思维特别看重的品质。泰伦生物可以思考,但它这样做绝不是出于私心。
智力就和其他东西一样,只服务于虫巢本能——或者再进一步,它服务的是那独一无二的至高本能,那压倒一切、无可抗拒的冲动。
生存!永远地生存下去!
当泰伦入侵某个星系之时,它们会带走海量的食物和原料,但那不是它们真正想要的。它们知道,一切生态——无论机械还是生物——终将灭亡。大多数物种存续不过数百万年。少数物种,比如某些地球蚂蚁,能够存活上亿年之久。但它们迟早也会覆灭,因为它们的基因要么无法适应环境,要么就是在自然损耗中彻底退化。
泰伦虫族找到了唯一的出路。它们在星系之间迁徙,不断收割新近演化的新鲜基因,以之更新、重塑自己的遗传物质。它们乃是宇宙中存在的究极生命。它们很可能会永远地存续下去——它们也必将如此。更可能的是宇宙中存在着无穷无尽的虫巢舰队。
人类帝国成功打败了其中一支舰队。或许,它还能再击退几支。对于泰伦而言,这的确是一场罕见的挫折,但它根本不值一提。再过个几百万年,帝国必将灭亡,而人类这个种族也终将消亡。届时,还会有其他虫巢舰队降临,而它们面对的抵抗也将愈发微弱。然后它们就会把整个银河系变作一片毫无生机的荒凉之地。
这之后,再过个几十亿年,生命会在数百万颗行星上再度演化。
接着又会迎来一支虫巢舰队......
贾克萨巴姆不觉得泰伦知道他在偷听虫巢意志。他不足为虑。泰伦并不尊重人类的智慧,事实上它们对谁的智慧都是这样,就连自己的智慧它们也不尊重。在它们眼里,人类只不过是个携有年轻而充满活力的DNA的物种。
一阵狂乱的叫喊把他从不洁接触中猛地拉回了现实。三只大头泰伦被炸得支离破碎,接着轮到了第四只。舱壁被轰出了一个大洞。螺壳船的橡胶状肉块在撕拉扯拽中渗出粉红色的粘液。披着重甲的身影自破口蜂拥而入,他们戴着尖嘴的头盔,全封闭式的装甲于头盔后方高高隆起,完全是一副弯腰驼背的怪异模样。红紫相间的涂装仿佛与螺壳船的血色腔壁融为了一体。

1版时期的星际战士
是星际战士!传言确有其事!用的还是他们最喜欢的武器——爆弹枪!爆弹如雨点般砸向虫巢暴君的几丁质甲壳,当下它手无寸铁,只得沿着隧道向后退去。但利卡特们立即向星际战士扑了过去,射出的肉钩接连刮擦着装甲。与此同时,它们挥舞着尖牙与利刃,试图干掉这群星际战士。对付这些生物,爆弹显然效果更佳。星际战士自有对策:他们瞄准利卡特的血盆大口,让爆弹在泰伦的脑袋里炸开。
贾克萨巴姆知道这艘生物舰面对入侵会如何反应,毕竟它本身就是一种经过基因改造的泰伦生物。
形态各异的泰伦怪物将从船上的各个角落蜂拥而至。
单凭一个小队的星际战士毫无胜算。
更何况光是他们连这些利卡特都招架不住。星际战士已有两人倒下,他们被泰伦压倒在地,盔甲也被撕了开来。其余人丝毫没有帮助同伴的想法,正准备撤退。贾克萨巴姆的希望很快就破灭了,他本以为这是一次救援行动。
其中一名星际战士将随身携带的箱盒放到了地上。
爆弹枪还在轰鸣,星际战士们顺着洞口退了出去。他们无视了这群凡人俘虏,任其自生自灭。
现在,一只利卡特把注意力转向了贾克萨巴姆,酸臭味几近让他窒息。他瑟瑟发抖,拼命想躲开杀向他的利爪。
又是一声爆弹枪响,距离近到差点把他震聋。利卡特的下颌生吃了一发爆弹,随即在颤抖中倒地不起。贾克萨巴姆转头一看,不由得一惊,只见德鲁斯正吃力地举着一把从阵亡的星际战士手上捡来的爆弹枪。
“这边走,药剂师!”
德鲁斯一把抓住贾克萨巴姆的胳膊,拽着他跑向星际战士撤离的洞口。在此期间,手中的爆弹枪还在朝四周胡乱地开着火。
贾克萨巴姆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阴暗的舱室。一只利卡特捡起了被扔下的箱子,然后端详了起来。
星际战士的去路很好找。
为了不落入埋伏,他们没有选择从迷宫般的隧道回廊突入,而是沿着腔壁活活炸出了一条通路。
隧道里光线很暗。
他们一路上什么泰伦战士都没碰上,只遇到些蜘蛛一样的小生物,它们到处乱窜,压根就没管他们。没几分钟,撤离中的星际战士就映入眼帘,来路同样是在船型生物的外壳上炸开的大洞,他们正准备由此登上某种飞船。
“救命!帮帮我们!”贾克萨巴姆大喊道。
他一度以为他们会被抛下不管。最后登船的星际战士随即向他们匆匆打了个手势。他们穿过一道圆形的金属舱门,发现自己正和那些身材高大的阿斯塔特修士共处一间狭小的舱室。随着飞船驶离泰伦战舰,星际战士们纷纷摘下了头盔,看向船舱侧面形似舷窗的小号屏幕。
顺着望去,螺壳船(snailship)倏地炸开,通红的碎片四散飞入太空。然而,远处还有其他肉眼可见的光点,而且有很多。这样的飞船虫巢舰队里还有成千上万。

早期设定中的泰伦虫族舰船
然后呢?贾克萨巴姆开始思考起未来。他不再是戴罪的基因士范·利德瑞克斯了。又一次,他成为了雅科·贾克萨巴姆,一名药剂师。虽然这化名遭到了揭穿,但好在这事发生在一颗即将沦为废墟的星球。
他会努力说服德雷森·德鲁斯加入帝国卫队,为保卫帝国出一份力。虫巢舰队克拉肯必须被击退,否则人类就将万劫不复。
泰伦并不在乎结局。对他们来说,物种的进化与消亡形同草芥。
银河凝聚成型,它们绽放出万丈光芒,而后黯然消逝。甚至号称不朽的混沌神祇也撑不了那么久。一旦维系它们的灵魂消逝殆尽,他们亦随之走向灭亡。
唯有泰伦永世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