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作曲家专题|| 005 《天使之骨》首演后的再观察:与作曲家杜韵的Q&A

「专题」当代女性作曲家  

005 《天使之骨》首演后的再观察:与作曲家杜韵的Q&A

作者/记者:栾复祥

杜韵

单一作品的创作是有限的,对其的解读是无限的。
解读的综合是无限的,个别的解读又是有限的。

在打量作品的过程中,观察者的局限性,决定了对作品的每次观察,都注定是管窥的结果。为了克服这一局限性,针对诸多独立“观察”的“再观察”也就显得可贵。而对于创作者,其经历的创作过程,是一种无法被外人体验的正向观察。而作者视角的“再观察”,对理解作品创作的原始意涵、找到多样性评论之间的联系,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有幸的是,在这次《天使之骨》北京首演之后,我们采访到了作曲家杜韵老师,请她针对《天使之骨》做一次“再观察”。

||您对此次《天使之骨》在亚洲的首演满意吗?《天使之骨》在北京演出后,您又是怎么看待各路评论的?

杜韵:总的来说,这次《天使之骨》在北京演出,我对我们的观众实在是相当满意!因为我发现观众们会对这部作品作出很多不同的、自主的解读。这些解读来自电影人、戏剧人,也来自歌剧听众、戏曲听众……他们从各自迥异的背景出发,所做的评论非常有思想性,有些很有新意。同时也有上了年纪的听众跟我反馈道:“杜韵,你这个旋律好难找啊,但是我就是觉得特别喜欢!”这样更为感性的评论,我认为也是很棒的。

我觉得,作为创作团队中的作曲家,从创作到收到评论的过程,就好像是抚养一个孩子一样。我作为作曲家,务必要呵护这部作品成长起来,但长大后别人如何去欣赏、理解、评价它,我是不能够决定的。在它长大之后,我能够做的是告诉大家,在写作时我的初衷是怎样的?这其中也包括一些技术层面的想法。

《天使之骨》首演后 ©️北京国际音乐节

||《天使之骨》当中使用了明显的“风格”切换和混搭,这样的写法是如何同歌剧中的戏剧部分联系起来的?

杜韵:从历史来看,歌剧的本质就是用音乐的——听觉艺术的手段去完成一个故事。最早回溯到蒙特威尔第,他对于“讲故事”的渴望,对音乐表达功能的期待促使他开始歌剧创作;在后来的一段时期中,作曲家们对歌剧程式化的关注,或许更胜于戏剧性。而到了我自己将要动笔的那个时刻,这一对属性又是我的问题。

对我个人来讲,“歌剧”不是我本来的艺术语言;我最近又有一个关于昆曲的项目,而“戏曲”也不是我本来的艺术语言。但辩证地说,他们既是“非我”、非主体,又都可以被我作为客体所吸收和用于创作;并且正是因为这种“非主体”的特点,使我可以更广泛地、平等的“混搭”他们的中的多者。

但“混搭”并非我创作的目的,我不是为了混搭而混搭的。这么说是因为在创作《天使之骨》的过程中,我没有刻意的去做风格的掺混,写作的过程是自然的,或许有点“预见性的”。比如当我写“Procession”——那是一段无词的合唱音乐,合唱演员们在台上列队行进——在某个时间点音乐该如何展开、舞台该怎样布局,这些问题在我创作的过程中就已经了然于胸了,并没有再做刻意的控制。

《天使之骨》中含有很多激烈的器乐演奏,它们中很多是相当噪音化的,或许听起来会很有混搭的感觉。但我从创作者的角度来讲,这些激烈的音乐。也是跟着故事推进的节奏而设置的。引入它们是因为剧情需要激烈的渲染,并非是我的主观意志将他们切入切出。制造“混搭”的效果,既是随着故事产生的,也是能够渲染戏剧性的,这是《天使之骨》中“混搭”的功能性。

再就是天使之骨中那些采样般的“音效”,在我创作的初衷之中,它们不是以音效的身份存在的。其中很多也并非采样,而是我原创的音乐。全剧中只有两段是来自采样,最明显的就是“I’ve been good to you”中的那段“警匪片枪战”。另一段是我让女主角X.E.夫人复读了一段电视上的台词,这里我是为了体现她的“自欺”,自欺到了将自己当作电视中角色的地步。虽然很多观众可能注意不到,但这对我的角色塑造很重要。

在看过现场之后,我还有一点新的想法。在那些“情绪化”的唱段里,比如“Smile”、“Mercy”,我和台上的角色之间是古典的戏剧关系;但当切换到一些更加激烈的、噪音化的段落之后,“我”与角色间情绪上的联系会被很快打破,我被“间离”到了第四面墙之外。或许别的歌剧中也会有这样的现象,但《天使之骨》中频繁的风格转换强化了我的这种感觉。

||请问这是您有意为之的吗?或是在创作过程中“自然而然”产生的无心之举?

杜韵:这并非我有意为之,能产生这样的感受我也没有想到。在创作时,我主观上并没有要刻意地去模仿某一风格。虽然最终有些段落听上去是爵士的、流行的、百老汇的,但那并不是模仿产生的。

你提到了“自然而然”,这个词在创作过程中有着更丰富的意涵。虽然在整体层面,我是顺遂剧情的展开“自然”地发展我的音乐,大家听起来也很自然;但具体操作的时候,我会在自己初拟的若干个想法之间推敲,自己不断地批判自己,才逐渐形成这么自然的效果。因此我是在几个走向之中试探出了一条路,而不是指定一个走向后“就按着它模仿”。

当然,“自然”也并不是指忽略整体结构性。比如“Smile”当中的一些“动机”,在后面的合唱中也被我再次使用。我不太谈这一点,因为我觉得它们对我的创作而言是重要的,而对于观众,现场的舞台、表演、器乐、声乐、灯光……可以说是目不暇接了,这些结构性的成分潜藏在其中,本身就难以被察觉,因此我更加觉得,它们对于观众而言并不重要。

||看《天使之骨》的过程中,我仿佛看到了一些电影般的、快节奏剪辑一样的手法。

杜韵:在组织音乐的时候,我的确受到了电影的叙事手法的启发。欧洲的伯格曼、费里尼、阿莫多瓦以及美国的昆汀、林奇等导演的确对我产生了一些影响,尤其是费里尼,他对我的影响是很大的。不过这些导演其实都和好莱坞的主流观念大相径庭。

我很看中“心理”在歌剧中的起到的作用,而且不仅是角色的心理。比如在《天使之骨》创作前期,我们就确定要避免从天使的角度展开。因为天使在这部戏中的身份是受害者。当创作者本人并非受害者时,如果继续以受害者为切入进行描述,那很可能会走上歧途——因为你的体验不完全切实。但反之,人人都可以成为施暴者,人人都可以去陷害别人。这个大前提非常重要,因为它决定着你是否能同观众之间间离足够的共鸣,能否拉近观众和故事之间的距离。

剧照 ©️北京国际音乐节

你在之前的“预评论”里评论道“X.E.夫人的角色心理建设更加完整”。但对我来说,X.E.先生的心理历程更加重要。在我们的故事中,他本来是一位买卖婚姻的“受害者”,他对自己的婚姻感到沮丧。在决裂前,夫妇二人在卧室当中发生了肢体冲突,这是X.E.先生心理的一个转折点。我从关于“婚内冷暴力”的报道之中获取灵感,并用音乐的方式去展示“激情犯罪”这个概念,二人在激励的争吵过后,音乐突然间停顿,将激情犯罪前倏忽之间的迟疑略微延长,形成我们听到的那个空拍,在这之后,X.E.夫人将自己怀孕的事实告诉先生,彻底激怒了他。通常的手法是将这个空拍——代表冲动前的那一刻——放到动手谋杀之前。我将它再提前,让X.E.夫人的话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妻子的彻底转变是他在接下来一段“Mercy”中爆发的前提。

||我在去看演出的当天,还邀请了两位完全不了解当代音乐的观众前来欣赏,为的就是怕自己会有审美疲劳或者思维定势。他们二位给我的反馈是相当积极的,并且认为是容易接受的。“容易被理解”,也和您“通过作品唤起社会关切”的想法是相合的,是否可以说,《天使之骨》并非是写给当代音乐的专一听众群体,而是写给更普遍的听众的?

我想要强调一点,就是受众广不代表是媚俗的商业性。这一点我觉得是大家首先要明确的。作为一个作曲家,尤其是一个想要通过《天使之骨》将社会中存在的一些问题反映该大家的作曲家,我肯定希望会有更多的观众来欣赏这部作品,这是我的希望,但绝对不是说我要为了这个希望去迎合市场。

||请问您能否再与我们分享一下您未来的创作计划?

我现在正在加紧创作两部音乐剧场类的作品:一部是关于“流产”的独角戏;另一部会在室外演出,讨论美国先进存在的土地问题:“Who owns the land?”。这部室外作品会在洛杉矶的一处大型公园内演出,并会借助当地的地理环境进行演出。我未来还会和地方小剧种演出团体合作。我将在青海的玉树,同当地的孩子一起完成一场演出,用藏族的艺术形式讲述一个全新的故事。

我明年还将发行一张新专辑,这张新专辑将同我自己的乐队“OK Miss”合作录制,目前这张专辑已经完成混音。选择的作品风格从乡村朋克-金属混合风格(folk punk-metal),到爵士民谣(jazz ballad)、电子音乐等。其中很多歌曲都是用中文演唱。这张专辑中文名暂定 为“完美错”。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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