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作曲家专题|| 003-1 林瑞玲的音响异景:《情书》和《基本点》

「专题」当代女性作曲家  

003-1 林瑞玲的音响异景:《情书》(Love Letter)和《基本点》(An Elementary Thing

作者:栾复祥

在前不久推送的最新一期「女性当代作曲家」系列之中,我们为大家简要地介绍了澳大利亚当代作曲家林瑞玲(Liza Lim),及其代表作品中的一些技术、审美特点。其中有提到过,林瑞玲十分关心演奏时的肢体动作(Gesture),通过对动作的严加描述,林瑞玲得以对作品中那些天马行空的独特音响进行控制。并且,林瑞玲对预制乐器、非常规乐器有着相当浓厚的兴趣,几乎在每部作品之中都能见到她对乐器进行的改装。今天,我们再为大家介绍另外两部出自林瑞玲之手的,更加极端、更加概念化的作品:《情书》(Love Letter)和《基本点》(An Elementary Thing)。

我们应景地先为大家介绍一部“作曲小游戏”——《情书》(Love Letter)。这一作品创作于2011年,是作曲家为手鼓(hand drum)独奏而打造的,也是一部完全噪音化的作品。从某些角度上讲,这部“作品”可以说是极端而纯粹的“肢体”音乐。首先需要说明的是,虽然称之为“作品”,但《情书》并非是一部记谱音乐作品,其中没有一个音符,甚至没有一条直接的演奏说明。它其实是林瑞玲写的一张贺卡,上面用言简意赅的四句话,一步步的指导演奏家将自己所写的一份情书,转化为可被手鼓演奏的音乐作品。具体过程如下:

林瑞玲《情书》的文字谱(中文版本为笔者所译)©️Liza Lim

首先,为你的爱人写一封情书;第二步,将情书中的每个词转化为节奏材料和休止;第三步,将上述节奏材料分配成两层,便于使用左右手分别演奏。第四步,设置演奏法。这一步其实是整部作品的精髓。林瑞玲之所以选择手鼓这样一件完全无固定音高的乐器,用意在于褪去音高旋律之后,显示出原始的节奏和音色两大音乐要素在作品效果中的意义。节奏方面,她借用了英语等拼音文字中天然的音节长短关系。对于想要以中文情书为蓝本创作的演奏家们,这一点实现起来会比较困难。相比较于现代汉语,具有长短句结构的文言文作品会更为合适。音色方面,《情书》的实际演奏效果完全是取决于演奏家的想象力,林瑞玲本人也并没有给出什么具体的演奏方法。Dustin Donahue编配的版本中,使用了常规的指尖敲击、掌面摩擦、指甲划动这样的演奏方式。不过我个人觉得他使用橡皮球和指尖交替敲击的方式,并不能产生区分度很高的音响。弗赖堡音乐学院打击乐学生Yuyoung Jin(진유영 音:陈瑜英)还上传过一个更有“独创”性的版本,这一版基于犹太女作家Gertrude Stein所作的诗歌21号。Jin很有创意地通过左右手的配合,改变敲击声响消退阶段的音色。比如用指尖等敲击鼓面之后,在声音没有完全消退之前,陈迅速地用肘关节等部位按压鼓面。此时鼓面上的张力显著增强,振动受迫,改变了包络的释音部分。听觉感受上,可以察觉到鼓声消退的最后过程中,音色突然变得沉闷,即较高频率的旁频声压降低。再例如在敲击鼓面之后到声音消退之前,另一只手用掌面以中速摩擦鼓面,这样做可以糙化释音时的音色,与上面用肘关节按压造成的效果正好相反。



陈编配的《情书》中,掌面摩擦和肘关节按压频谱对比

考虑到马上(是的,明年的七夕还有十一个月就要到了)就是七夕了,故在此时我将这部作品推送给大家。希望有兴致的读者能一起来尝试下这一“游戏”。半凑热闹地,我也尝试编写了一个版本,文本用的是林觉民所作的《与妻书》。上面提到过,英语背景的林瑞玲在构思这样一个音乐“小游戏”时,是从拼音文字的角度出发的。而对于汉语,是无法直接将语句转化为节奏的。因此在编配的时候,我个人更多考虑的是原作品的语气。“抄袭”了Rebecca Saunders的创意,我使用了上下的三角箭头代表手掌击打时,掌面、指面先后的落下顺序:上三角(▲)代表掌面先行落下,在掌面击打鼓面后快速的落下指面,下三角(▼)则相反。由于两者力量的显著不同,击打鼓面后产生的模糊音高也有些许差别,由此模拟汉语中的语调。另外,原作为林觉民写给妻子的绝笔,故文中大量出现了一二人称的“吾”“汝”两个代词。故我将行书中“吾”字书写时的运笔节奏放大,加入到作品中。指示演奏者用软毛刷,以模仿行书的力度、速度在整个鼓面上书写“吾”字。由于“吾”字的特殊结构,在书写的过程中,毛刷将接触整个鼓面,可以实现作品编配说明中第四条“探索鼓皮表面不同位置处,音色的细微变化”这一要求。

笔者编配部分谱例



除了《情书》,我们今天还将介绍另一部相当极端的林瑞玲作品——《基本点》(An Elementary Thing)。这部作品只为一件方形的普通木鱼(Woodblock)而作,其灵感来源于同打击乐独奏家Eugene Ughetti合作的一次线上大师课。课上,林瑞玲就以这样一件木鱼为例,请Eugene和他的同事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弄响”它。其中一些很有趣的,放佛模型化乐器的演奏方式非常的有趣、有启发性。课上林瑞玲就表示自己将在下一部作品中使用,但出乎意料的是,林瑞玲竟然创作了一部近15分钟的木鱼独奏作品。说是一部作品,不如说林瑞玲在写一份“木鱼新演奏技术和音色”的实验报告,在这部作品中,林瑞玲用尽了琴弓、刮胡杆、手掌、硬槌、刷子,甚至于震动棒,去激发木鱼的响声,并辅以肢体动作等,不断改变演奏时的音色。我们在此不作无意义的穷尽叙述,只拣出其中少部分作为例子。

guiro stick


硬槌敲击同时用上臂逐步捂住木鱼音孔

在之前的推送中,我们已经介绍了用槌杆和木鱼,做一个可演奏滑音的抽象吉他的技术。这一技术在《基本点》中也被使用。林瑞玲还用了一种非常相似的技术,用刮胡杆(guiro stick)切着木鱼的边缘划动,用刮胡杆上的螺纹代替演奏家的敲击,也可以产生类似的滑音效果。不同于大师课上单一的展现一种演奏方式产生的音色,林瑞玲还在《基本点》里做起了加法,将多种演奏法同时呈现出来,让它们彼此干涉,产生所谓“1+1>2"的新效果。就“加法”而言,《基本点》中的一大创意是不时地用上臂捂住木鱼上的音孔,改变音孔的有效面积,从而改变声音的通透性。捂住部分音孔后,刮胡演奏的声音仿佛水声,高频部分的共振峰衰退形式有一定的变化。林瑞玲在用硬槌敲击的同时,减小音孔有效面积,高频区强度大幅降低,声音越来越沉闷。更有趣的是,林瑞玲还制作了一个独特的鼓槌,其槌头部分由有一定弹性的橡胶制成,将此槌槌头压在木鱼表面上,拖曳其摩擦木鱼表面时,就会发出质感生涩,如同生锈的门轴一样的音响。此时再捂住音孔,这一音响竟变得如同人声一样,好似男人的呼麦。

《情书》和《基本点》两部作品,是林瑞玲为阐释对肢体-音色关系,以及乐器预制潜力而创作的两部,概念性远远大于音乐性的作品。这样头脑风暴般的作品,其用意更倚重于“开窗看景”,是一类启发性的作品。《基本点》这部作品,我上传到了B站,评论区有人半开玩笑地说要向木鱼里投个币进去,想来这也会是改变木鱼音色的又一种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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