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拉围城短篇小说集《破败纪元》第一篇:异时天使
泰拉围城翻译庭
2025年07月06日 10:44
收录于文集
共43篇

异时天使

作者:JOHN FRENCH

译者:西塘

校对:不具名校对老师

“怜悯死者吧。怜悯他们无法见证将至的时代,无法目睹他们所建设的奇观。”

——铭刻于泰拉帝国皇宫内统一穹顶的纪念之石上

在他的父亲死去的时刻,基斯多斯·盖隆正驻守在南玛麦克斯52区78坚守点的残骸之上。他在35分钟前抵达那里。这段时长只是估算,所有在荒地中的事物都只能被估算。他开始认为荒地是一种形态而非形容:一片被荒废、焚烧、榨取、撕裂、最后被蹂躏至根的土地;一处死者魂灵行走之地。

盖隆是和另外两位战士一同抵达78坚守点的。他们都不属于他的军团。那位…那位是白色伤疤的苏洛阔,还有帝国之拳的耐洛。盖隆必须低声重复才能记住他们的名字。荒地带走姓名,就像它带走其他一切事物一样。他们也都没能留下任何弹药。盖隆是一名圣血天使,他只靠自己的剑刃杀敌…许久,是一段他无法估算的时间。苏洛阔有一柄链锯戟,但锯齿已经残破,驱使他们的机件也早已卡死。耐洛有一柄钉头锤,还坚守在他的单手中。多恩之子的另一侧身体已成废墟,从大腿到肩部的每一片装甲都被打碎了,缝隙中可见烧焦的血肉和几块穿破血肉的骨片。他肩膀以下的手臂不见了——荒地带走了它。很快,它也会带走他剩下的部分。

78坚守点是罗格·多恩为皇宫设防时建成的众多阵地之一。它属于一列被称为南玛麦克斯的城垛。它曾经是大远征凡人研究者们居住和工作的区块。军事工匠们保留了建筑的外壳,然后用混凝岩浇筑出一串人造高崖,他们又在其上加装城垛和火力阵地。如今整条阵线都化为了瓦砾碎石,78坚守点也只是一座破碎混凝岩和钢梁堆成的小山,耸立在坑陷的土地之上。盖隆之所以能知道他们在哪里,也只是因为有堵残存的墙壁上还印着它的线位码。

“你认识这地方?”苏洛阔问道。这位白疤战士站到了盖隆身侧。

“我之前来过这里。”盖隆没有转头,“这是南玛麦克斯防线的一部分。”

苏洛阔咕哝了一声。在不久之前,他可能还会追问他们是怎么从数百公里以外的战场跑到御前防区的边缘的。现在他们都已经知道没必要问这问题了。这里是荒地,时间、空间和距离都失去了它们曾经在此处的含义。

“我曾经驻守在阵线的这一区上。”盖隆低声说道,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他有一刻想到了贝隆。如果这里真的是78坚守点,那么他的兄弟就是在这附近死去。这一思绪不该令他惊讶的,如今盖隆自己都几乎不在生者的行列之中了。曾经的帝国皇宫,现在已成荒地,也是众多天使死去的土地。在此时、此地,存活才是异常。

他们身周的土地呈现起伏不定的赭色,仿佛有条尘土织成的薄毯柔软地盖上了满地疮痍。天空是一片锈色的雾霭,在应该是地平线的位置与大地交融。盖隆举起手指,划过远方的景像。在心中,他想见画笔蘸取墨水,然后在羊皮纸上划动。

“你在干什么?”苏洛阔问道。这位白疤战士紧紧盯着盖隆,他想看出这名圣血天使是否还在神智正常的一侧。这就是荒地的作为——它蚕食现实,也吞噬信任。

“有一位兄弟在附近死去。”盖隆说道,“我在想他会如何看待这一切。”

在他心中,画笔蘸上了另一种颜色的墨水。

“与其看到这些东西,还是早点战死来得仁慈些。”苏洛阔说完就啐了口唾沫。白疤战士自从他们突围出哈斯加德要塞后就失去了头盔。干涸的血迹斑驳残留在他的头皮和面颊上。

“有东西在接近!”是耐洛,他在凹下的射击边口处对外警戒。多恩之子站姿笔挺,拒绝倚靠破碎的墙体,而他受伤的一侧身体还在缓慢地渗血。盖隆和苏洛阔站到他身边。

“我什么都没看见啊。”苏洛阔说道。

耐洛没有回答。他在扫视浓雾,头盔从一侧转向另一侧。他的目镜上布满裂纹,头盔上也爬满了网状的裂缝。无论他先前看到了什么,现在都不见了。这并不意味着它不在那里,甚至现在不在那里——这只意味着荒地现在还不允许他们看到它。

在盖隆眼中,过去三小时的世界一直都是空洞又安静的。他知道,“空洞”和“时间”都是主观的。他们可能走过战争与杀戮,却无法察觉到它们。同样地,世界实际上并不安静,只不过是他们那样认为罢了。眼下正是人类历史中最重大的战役的尾声。永恒之门已经关闭,荷鲁斯的军团和盟友们正占优势,炸弹倾泻而下,泰坦在曾为城市的废墟迷宫漫步。数十亿生灵被留在最终防线以外,要么等待死亡,要么坚持战斗。所有的屠杀都随着喧嚣降临:临终者的尖叫,武器开火所需的呼啸,塔楼崩坠的轰鸣。那些声音都不在这里,不在这片荒地之中。

盖隆眯起眼望向远方,喃喃自语。

“一堆破碎的影像,里面赤日炎炎,死树无荫……【1】”

“说什么呢?”苏洛阔厉声问道。

盖隆稍稍摇头,但是目光并没有移动。

“古老诗歌的碎片。”他说,“它浮现在我心中,我也不知为何。”

苏洛阔咕哝着。

“圣吉列斯之子真是群怪人。”

“我记得第五军团中有许多才华横溢的诗人。”盖隆答道。

“没错,但是这场战争不需要讥笑和嘲讽以外的东西。”

“艺术与美必然存在,即使在一切似乎都破碎不堪的时刻。”

“那你们这群天使都是些喜欢高谈阔论的诗人吗?”

“不是的。” 盖隆的语气干涩,“我们中有些是画家。”

苏洛阔放声大笑,他的笑声如雷霆般划破寂静。

盖隆正要再次开口,却看见远处有些异动。苏洛阔也同时发现并指了出来。

“在那里!”白疤战士喊道。

六百四十米外,赭黄尘土的柔和景致中泛起一道涟漪。盖隆激活了他剑上的力场,雷光噼啪作响,顺着钢刃游下。耐洛和苏洛阔没有移动。他们手里的武器都失去了能量。他们也无意改变姿势或者寻找掩护。此时此地,他们只求牺牲。

那道尘土中的涟漪积蓄振幅,增加波长,盘旋成一道猩红点缀的高峰。

盖隆感觉自己需要说些什么,为此刻装点些许残损的诗意。他是诗人的同时也是战士。所有圣血天使都是某种艺术或者工艺的大师。语言属于他,也在此刻给予他们发声的能力;在这被缓慢谋杀的世界之前,发声就是一种不亚于拔剑的反抗。

他张嘴发声……

然后感受到了他父亲的死亡。

黑色填满了他的视野;痛楚夺走了他的言语。

在遥远而黑暗的某处,鲜血在滴落;鲜血和羽毛。

“我可以坦白一些事情嘛?”贝隆曾经问道。通讯器在静电的影响下发出杂音。它在过去几天中发作的愈发频繁了。数小时前,人们还在欢呼庆祝土星之墙战役的胜利,但是新的一波袭击已经在庆祝之后找上了数条防线。在南玛麦克斯的防御工事中,新鲜的尸骸在障碍和铁丝的迷宫中堆成冒着热汽的小山。两名圣血天使被两千米的城垛高墙所分隔。好在他们还能用通讯器交谈,也能用头盔的增强视野跨越空间分辨彼此。两个被灰色混凝岩和一群暗褐色凡人装甲兵包围的深红身影,带着不少磨损和划痕。

“坦白什么?”盖隆回问道。贝隆转头望向远方。那是他幼时就做过的动作,当时他们还在巴尔的尘埃中摸索求生。如今,这个手势依旧传达着相同的含义。“你又在思考未来了。”盖隆说道。贝隆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凝望着地平线。

天刚破晓,阴云和尘烟已经剥落,露出了蔚蓝的天空。新的一天洒下金辉,御前区的塔楼与建筑在光中格外夺目。屡屡青烟升起,模糊了太阳的轮廓,好像有人把墨汁散入橘黄。泰拉的天幕仿佛也在为昨日的胜利镀上金色的荣光。就连气味都不一样了,一股清风稀释了泄露燃油、尸体、还有燃烧塑钢的恶臭。在这一小片时光中,人们几乎可以梦见和平。盖隆知道这一刻转瞬即逝,下一波进攻近在眼前。作为阵地副官,贝隆和盖隆都连入了主指挥接口。他们知道这片战区的分析员已经直言该区域极有可能会承受持续主力攻击,直至永恒。战火为“永恒”一词赋予了全新的含义:战斗持续的时间,直到敌军突围,或者败退。正如它颠覆一切一样,战争也重新定义了永恒。

军团战士的数量不足以守住这条防线,这是事实。所以圣吉列斯将他的数百名老兵部署在凡人部队中。一名天使率领一万凡人,甚至更多。他们在那里确保命令能够顺利执行,但是最重要的是,他们要在那里战斗,并且被看到。士兵们在战壕和火力阵地中能听到巴尔的战吼,能见到天使与他们并肩作战。阵地副官们能见到彼此的时刻十分稀有,那天早上的黎明就是其中之一。

“我还等着你的坦白呢。”盖隆说道。

“我发现自己在思考这个时代会留下怎样的回响。”贝隆答道,“所有的时代都会留下回响。在人类启程离开地球之前,那些几乎灭绝人类的灾祸都催生出了艺术之花,我们至今都在奋力追赶的花朵。甚至帝国本身也是从旧夜的创伤中雕琢出的艺术品。”

“所以,你在思忖何物能从这个时代产生?”

“敌军来袭。”从通讯器中传出了来自指挥要塞的消息。凡人军官的语气冷静,但信号中夹带着静电噪音。“南玛麦克斯,全防线各战区,敌军来袭。步兵、装甲主力,空中全支援。即将接敌。”

贝隆只给盖隆最后的问题留下了一道回响,回荡着他对身边凡人士兵喊出的命令。

“起立!武器就绪!全体起立!”

死亡能在天穹中回响吗?它能填补瞬间和永恒吗? 那种缺失,能令周围世界一同坍缩;那种崩裂,抹杀存在。

圣吉列斯,第九军团的原体,巴尔的大天使,他的死亡对外人而言还不是事实。他的死亡很快就会成为他们的现实。罗格·多恩和帝皇将会见到破碎的天使,还有他伤口流出的鲜血。对外人来说,这将永远不会是物理的真实,只会是难以开口的嘴中传出的些许字词:

“圣吉列斯已死…”

这将成为信号屏上刊登的事实:

第九军团的原体陨落……

这将会成为传说,又会被时间模糊成神话。

“荷鲁斯杀死了那位天使,他最亲密的兄弟……”

对盖隆而言,他父亲的死亡是物理的事实

原体和他们善战子嗣们之间的联系是一个谜,一个即将从人类认知中消失的谜团。圣血天使们,和其他所有军团的阿斯塔特一样,都曾是凡人。植入的器官改变了他们,在他们的肉体中融入了蓝本原体的特性。制造出圣血天使们的器官和改造程序会带来基因层面的改变。至于对心智甚至灵魂的影响?那是原体们都没能掌握答案的难题。原体和星际战士之间形成的联系深于肉体,直达精神。身魂相连。?在某些军团中,这份联系可能更为淡薄。但对于圣血天使们来说,他们和父亲的这份联系,在被切断时才真正的展现出了深度。在盖隆身上,这是份悲痛的启示。

黑色。

痛苦的白刃在撕扯他。

黑色。

舌尖上是铜与铁的味道。

黑色。

不……不!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黑色。

坠落,无止境的坠落,没有羽翼能够接住他的下落。

黑色。

画笔蘸上红墨……

黑色。

猩红抹过洁白……

黑色。

他已死去……

黑色。

我已死去……

白色。

盖隆还站在原地。在他面前,赭色尘土中的涟漪迸溅,像是浪花冲上海岸。有东西从浓雾下涌出,它们是恶魔。它们由怒火、仇恨和狂暴的概念塑形。它们的皮肤亮红。烟雾从它们体内蒸腾而出。它们咆哮着宣告自己的降临。

苏洛阔发出战吼,耐洛摆好了架势,钉头锤就位。盖隆没有看见或者听见这些。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被银色利爪扯出,连接灵魂与肉体的丝线断裂。他看到红与黑的墨水在空白画布上流淌,这是他记忆中从未出现过的一幕。

平静……

静止……

画笔在羊皮纸上的摩挲声……

盖隆站在浅色岩石制成的地板上,头顶是木制的华盖下。地板所用的花岗岩跟泰拉上早已死去的神明们的神殿来自同一座山峰,采空了它残留的骨架。支撑华盖的梁柱并非来自泰拉。它们是雄师的礼物,在卡利班被选中、砍下、然后被运送到王座世界。那时正在下雨。雨水敲打着华盖蔽护之外的石板。灰色的帘幕在美景前飘动:座座桥梁跨越流水,在繁花似锦的树木间穿行。当然,雨水是半人工的,它所划过的美景也是。这是坐落在泰拉的翠绿蜂巢,千园之塔,哈塔伊-安塔基亚之中的数座装饰宫殿之一。目睹着碎石小路和灰白水面上的粉色花瓣,盖隆眨了眨眼。

“这是过去…”他告诉自己,“我从痛苦中落入过去。”

这是他的记忆,那时他同一百位兄弟一起获准担任荣誉护卫一职,随圣吉列斯一同前往泰拉,参观哈塔伊-安塔基亚花园。那是一段宝贵的时间。他们中的每一位都待在花园中,专注于创作他们要献给原体的某件艺术品。所有圣血天使们都是工匠与艺术家。盖隆涉猎了多种创作领域——石雕和蜡雕、漆艺、还有玻璃工艺——但他在心中,他是诗人,从初入军团之时就是了。贝隆是一名画家,他的媒介是水彩和墨水,他可以借此触及到世界表面之下的真相。盖隆凝视着他记忆中的兄弟把颜料放进调色板旁边的小碗中,堆起一座座小山。在他视野的正前方,画架上有一张紧绷成长方形的羊皮纸【2】。

“我已经死了。”贝隆说道,没有移开目光。

盖隆反射性的点头认同。

“三周前,在南玛麦克斯防线……”

贝隆皱了皱眉,取下了一瓶墨水的盖子。

“我死得其所吗?”

盖隆回想起毒雾和中缓慢走出的死亡守卫,想起爆弹在空中嗡嗡穿行,密集得尸体上喧闹盘旋的蝇群。他回想起贝隆生前被他目睹到的最后一刻:冲进了肿胀腐烂之敌的浪潮中,爆弹在他残存的护甲上炸开;他在开火的同时冲锋,迎向战斧与屠刀的劈砍,在被撕扯的同时坚持前进。

“你死得光荣。”盖隆说道。他沉默了片刻,随后又补上了一句:“我很抱歉,兄弟。”

“为了什么?”

“我本想在你还活着的时候再见到一面。”

贝隆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们生而为死,兄弟。我能在那一刻抵达终点,算是走运了。”

“为什么这么说?”

贝隆看向羊皮纸,沉思着,然后拿起一支画笔,粗大的笔头在尖端收窄。他先将其蘸入水中,然后在调色盘上的赭黄中搅拌,把液体混入颜料后又把笔刷蘸回水瓶。清水中弥漫着黄色的浊雾。贝隆往颜料中混入了更多水分。他的动作轻松又流畅,应和着玻璃瓶中旋转的水流。

“我在过去死去。”他说着,一边把画笔举到羊皮纸上,“我死在一个充满悲痛、背叛与苦难的时代……”画笔扫过羊皮纸表面的洁白,黄雾弥漫在画面上。画笔再度移动,轻擦,弹点,在调色板和羊皮纸之间穿梭。“我死时早已知晓,我们曾经坚信的那个帝国,将不复存在…”画笔落下,将水混入一堆红色颜料。剩下的赭黄与红色交融,贝隆的动作变得模糊。红撞入黄,图像构成笔触画笔一笔触碰想象。突然,盖隆眼前不再是一幅图画,而是南玛麦克斯防线的景象,阳光升起,敌军来袭。

死亡守卫们愈发接近,在黑色的污秽中增长——肿胀而笨重的身影旁环绕着蝇群。“我死去,作为一个属于过往时代的天使。”贝隆的声音诉说着。盖隆感受到水彩画出的朦胧尘土和毒气在他身周成型,他又一次回到了防线上,被记忆驱使着行动,看到他的兄弟生前被目睹到的最后一刻。

贝隆来到一堆隆起的碎石旁,另一侧有着六个曾为人类的身影。他们都戴着御前战区配发给部队的防毒防护。有些人残存的装备上还留有帝国天鹰的印记。锈迹点缀在他们制服的每一片装甲,每一件搭扣上。霉菌斑驳在他们的目镜内侧。他们手中的枪械理应无法使用,但他们还能开火,即使枪上覆盖着一层污物。贝隆扣动扳机。一枚爆弹射中了这污秽群体中心的人物。这是一枚金属风暴破片弹,被设计来制造全方位的弹片杀伤。它正中装甲兵的躯干,将其炸成碎片。金属和骨头的碎片又穿透了最近的两名装甲兵,他们倒下了。剩下的身影畏缩了。贝隆随即杀入他们之中。他没有开火射杀残敌。弹药和补给早已稀缺,而且没有必要。他在一次跑动中就拿下了首杀,刀锋撩起,从腹部切至肩头。这名装甲兵直接解体,身体所有的完整性都在肠液和血液的炸开中消散。他又冲向了下一个,再下一个,血红溅落在他护甲的积尘上。在他身后,凡人装甲兵从射击孔中和台上紧盯着他。他砍倒最后一名敌军,高高举起他的武器,血滴拍打在他的护甲上…在脑海中,盖隆能听到防线上响起的欢呼。

随后,他的记忆和视野被拉回,看到贝隆在完成的图画正中,一名深红色的天使举剑划破黄绿罩染的阵地。士兵从战线上射出的轨迹是墨水晕染的白色长线。在干燥颜料和水分的纹理之间,他们的呼喊似乎也能被听到。

静止。

被墨色定格的一瞬时光。

“我死去,不必面对将至的未来。”

白色……

炫目……

坠落……

热流撞上着盖隆的手臂。长角的头颅被剑锋劈开。能量力场炸出一瞬电光。血块和灵质溅上他的护甲。他在尖叫、咆哮、怒吼。这些声音从他的内部喷涌而出。他在恶魔之中。它们包围着他。他们的身体肌肉紧绷,皮肤闪烁着血红光泽。他们手持黑铁剑刃,在劈砍时划出火花。他们的面孔是在怒火和屠杀的喜悦中狞笑着的骨骸。他们是未生者,滋生于生命之中的暴力:掠夺、谋杀、战争。活物心中的狂怒、憎恨以及杀戮的喜悦流入亚空间,给予它们力量。它们通常无法从亚空间进入现实宇宙,但这场战争,这场终结一切战争的战争,打破了世界之间的壁垒。荒地是恶魔的领域。

盖隆如今早已远离坚守点78的废墟。它已经被他抛在身后。他从那座瓦砾岛屿踏入赭黄的尘土,撞入恶魔的浪潮。他孤身一人。即使苏洛阔和耐洛在陆地上呼唤他,他也无法听到。他只是杀戮。

他刚刚砍倒的恶魔土崩瓦解,只留下了烟雾和皮囊。另一只已经接替了它的位置。它在狂笑,这笑声就是它死时利爪撕碎天使羽毛的声响。盖隆也砍倒这一只,然后下一只,再下一只。剑刃找上了他,利爪打开了他的护甲。他的鲜血流淌,混入地上的尘土。但他没有停止。他继续劈砍、怒吼、踏入更深的浪潮,更远地离开陆地。

他的父亲已死。这个事实充满了他的意识。这种痛苦回荡在他体内,在它撕裂灵魂流下的空洞中来回弹跳。他感受到了那些利爪。他正在从存在的最后一刻冲向虚无之口。

他的父亲已死。

盖隆已死。

圣血天使已死。

世间再无他物。没有其他杂音,没有其他感知。世界只剩冰冷的黑暗和猩红的怒火。

然而,在这红黑涂盖的世界中,贝隆的记忆还在向他诉说。一位选择以画笔和墨水在空白羊皮纸上渲染绽放,观察世界的战士。

我在那一刻坠落,更好……”贝隆的声音在诉说。

一把利刃击中了盖隆的侧翼。黑铁击破陶钢,切过其后的骨肉。伤口的疼痛消散在他体内的深渊中。

我将永远保持曾经的自我。不必面对你必须承受的未来……

盖隆感到鲜血从他的伤口涌出,铁剑从他的侧身抽离。这是致命的伤势,死亡的切口,但他早已在死去,他的鲜血早已涌出,将洁白的羽毛染成血红。

他把恶魔的笑脸劈成两半,黑色血块和灰烬从他剑上落下。这一击还未停止,向下劈过脊柱和躯干。恶魔的碎片倒地,盖隆已经挥剑转向另一个目标。

红与黑…灰与血…一袭洁白羽毛被生命之红涂抹。

盖隆剑上的能量力场失效了,电光从剑刃上消散。一只猎犬猛扑而来,身躯是剥开的肌肉,大嘴是布满尖刀的洞穴。熔炉的热火从它脖颈上的项圈中流出。盖隆举剑塞入猎犬的嘴中,剑尖朝向上颚,在颅骨顶部穿出。猎犬冲刺的动量把剑刃推至后脑,深入脖颈。锋利的剑刃撞上黄铜的项圈,发出撞钟破碎的巨响。

利爪穿过破碎的陶钢,划开他的肩膀。恶魔们触碰造成的伤痛在呼啸的悲痛与恸哭风暴中不值一提。未来只余杀戮。在这片荒地之上,天使化为尸骸,狂怒淹没一切。

他又砍倒了三只恶魔,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他砍向了另一只。满是尖牙的头颅破碎。从头到脚,他的装甲已经涂上了一层脓液。他意识到瓦砾岛屿,也就是坚守点78,愈发遥远,愈发渺小。耐洛和苏洛阔还坚守在那里吗?他听到的恶魔嚎叫之上的呼喊是他们的声音吗?或者,是另一个声音在他深入浪潮时呼喊?他的父亲?他的兄弟?贝隆?他们都逝去了,他们都在坟墓之下呼喊,都在死亡的黑海彼岸。他想要加入他们。他想要这个时刻终结,世界重回过去。在那里战士们还用墨水在羊皮纸上留痕,在梦境中谱写诗歌;在那里艺术比屠杀蕴含着更多真理;一个天使依然存在的世界。

他会永远被困在此处吗?圣血天使们会永远被困在此处吗?红色的天使被困于荒地,聆听着他们父亲被屠戮的回声?他们能够到达陆地吗?或者他们都将永远地死去,即使在生时?

伤口与流血,盖隆还在踏步前行。他的剑刃破损,但他不会停下。恶魔在他身周倒下,他的身体已成废墟。身后贝隆倒下的地方早已离开了他的视野。荒地拥有了他。他依然前行,劈砍、踢打、踩踏、将鲜血洒入赭黄尘土。红日离开他的视野,淡出模糊的地平线,不停,不歇。

【1】本句摘自T·S·艾略特的诗作《荒原》,此处采用张炽恒译版。Wasteland一词在文中多次出现,在文中翻为荒地。

【2】译者注:现实中的水彩画布必须是吸水性非常强的纸,用防水羊皮纸画并不合理,也没有一种地球水彩颜料既能成堆又只加水就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