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杂文丨中国指弹,您该醒醒了》

我是指弹爱好者,我热爱指弹。所以,想在这里理所当然、自以为是地“爱之深,责之切”。套用老舍先生的那句经典台词,我来表达自己写下这些文字的初衷:“我爱指弹,我怕它完了。”

可是,一个指弹爱好者,又应该如何“自爱”呢?如今,指弹圈里有不少奇怪的现象,怪到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了。这些奇怪的现象中,有圈外人对指弹的误解,也有指弹自己的闭关锁国、故步自封。今天我想着重讨论后者。比如,认知上的错位。

网络指弹“梗”


 (一)

我所坚持的观点是:指弹吉他的本质不在“指”,而在“吉他”或“弹吉他”。

人们喜欢指弹吉他,前提在于喜欢吉他,在于喜欢吉他的音色和由这种音色构成的音乐。也就是说,只要你弹出来的音乐是好听的,那么,你似乎并不需要过分在意弹奏的方式或动作,也不需要在意乐器的种类和价格的贵贱,这才是问题的本质。

可是,很多国内的指弹玩家看待指弹,却完全使用了另外一种本末倒置的诙谐方式:他们从狭义的角度出发,用一种近乎于钻牛角尖的态度去定义指弹,强行把指弹跟其它音乐进行割裂,甚至把指弹吉他和其它吉他(无论乐器门类的细分还是手指运动的方式)进行割裂。“你弹的是古典”,“你弹的是民谣”,“你是弹唱伴奏”,所以,“你不是指弹。

言外之意是:

你们都不够独特、不够新颖、不够“高级”

在我看来,这种分类实在毫无意义可言,我也不太明白这种优越感究竟是从何处来的。很多时候,这种自负就深深存在于指弹玩家的潜意识当中,相当可笑,也相当可悲。

很多中国的指弹吉他手是从其它“领域”“转业”来的。比如曾经的电吉他手、古典吉他手或所谓的“弹唱党”、“摇滚党”,他们能快速地向指弹过度,更多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吉他这件乐器的拥趸且具备相当程度的技术基础。

一些好的例子,比如王开仲、曹思义、向嵬等等著名的指弹先锋,早在指弹这个概念进入中国之前,就是非常优秀的吉他手。然而你会发现,他们在专攻指弹吉他的过程中,即便有过强调“指弹”这一概念的举动,也很少创作那些“花里胡哨”的作品。也就是说,他们深刻认识到了指弹吉他的本质:音乐。如果说得更具体一点:是用吉他演奏的出音乐。

是好听的音乐鼓励他们拿起吉他并尝试去实现它。而在这个过程中,“指弹吉他”这个概念所扮演的角色,实际上只起到了一个辅助性的作用。可是,如今又有多少人脱离了这种本质呢?

例如有些朋友,他们喜欢一味地强调吉他的“模仿能力”,用吉他模仿鼓、模仿贝斯、模仿古琴、三味线,更有为了强化这种模仿,把吉他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其实,模仿什么都无可厚非,用吉他模仿其它器乐的声音效果,的确是一件非常新颖且有趣的事。吉他本来就是靠着它丰富的表现力让独奏成为可能的,而改装吉他,也完全是一种具有创新思维的活动

然而,凡事都讲究一个度。应该认清的是,上述的那些行为,更多的是一些音乐技巧层面和制作技术层面的实验活动而已,是在音乐上做了一种提前的“假设”——假设我只用一把吉他”,那么“我(才)可以(需要)做出尽可能多的内容。

可现实情况是,世界上不光只有吉他。吉他不能被其它声音取代,吉他也不能取代其它声音。就算你把它玩儿出花来,它也只是吉他而已。所以,那些过分强调指弹吉他这一概念的人,那些为指弹做出强行分类的人,究竟是喜欢吉他和音乐更多,还是喜欢猎奇和技巧实验更多呢?这似乎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因为,如果后者的比重占得太大,前者就会受到相应比例的折损,这是一个无法逃避的现实。

其实,我非常能够理解这种“过分强调”,甚至连我自己,也曾经也是其中的一员。指弹吉他手们看待指弹的特殊心态是有其特殊历史原因的,早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吉他就曾在中国流行过。然而战争打响之后,它便开始逐渐没落,甚至销声匿迹。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八十年代才有转变。


聂耳

也就是说,在中国,吉他艺术的发展曾经经历过长达五十年之久的断层,而在这五十年当中的后二、三十年,制作工艺极其粗糙跟落后的某品牌吉他却近乎垄断了整个吉他市场。在这种情况下,国人对吉他的认知自然就充满了蒙昧,即便吉他走入再多的寻常百姓家,因为教育资源的严重稀缺和器材质量的过度低劣,其弹奏水平也是可想而知的。“吉他只能伴奏”“吉他是流氓乐器”“吉他登不了大雅之堂”等“主流”观念,也是在这样的特定条件下形成的。

千禧年后,指弹崛起,人们终于见识到了“吉他还能这样弹”。所以,那些率先尝试指弹的人,自然就充满反叛精神,他们要用行动打破愚昧落后的认知,要为吉他正名。直到目前为止,这些高举“反抗旗帜”的指弹党仍然吉他演奏者中的少数派,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喜欢强调指弹的独特和高级感的原因所在了。

可是,这种强调一旦过度,就会变成一种认知上的错位:演奏押尾或是岸部真明才是指弹,花里胡哨才是指弹,转位和弦用得多才是指弹,手指技巧应用繁复才是指弹…这种狭隘的观念发展到今天,已经快要变成“复杂的就是指弹,反之不是”了。殊不知,音乐好不好听,跟复不复杂和“是否指弹”从来都没什么直接联系。这种错位的形成,只是因为不清楚“吉他本来就可以这样弹”这件事罢了。


(二)

其实,在世界弦乐器演奏历史中,fingerstyle的原意十分简单,它是一种跟pickstyle(拨片弹奏)相呼应的弹奏方式。早在fingerstyle guitar(指弹吉他)成为一种独立的演奏体系之前,fingerstyle在其它乐器(如班卓琴等)上的使用就已相当完善。

而在吉他演奏中,fingerstyle和pickstyle并不是完全对立的,因为使用拨片的同时,空余的手指一样可以加入弹奏,相应的,在指弹的同时,人们也一样可以戴上拇指指套(千万别忘了,“拇指指套”这个词在原文当中就是“拇指拨片”的意思),无论怎样,都只是为了更好地“弹”罢了。


从这个简单的释义出发,拥有着悠久历史的古典吉他(尼龙弦吉他)演奏,就是最典型的指弹吉他。所以,在很多西方国家,指弹从来不曾用来指代某些花哨技巧或某种特定的音乐风格,更不是某种特殊材质的吉他的代名词,它很简单,很纯粹,只表达了“用手指弹”这个可爱的动作


体育领域中的团体项目想要在比赛中取得优异成绩,团队中的每个人必须各司其职,在发挥自身优势的同时相互补充、帮扶,才能形成良好的化学反应。迈克尔·乔丹再怎么无敌于天下,也不能单挑一支五人篮球队,事实上,我们也并不需要他去以一敌五。这是个人项目和团体项目之间的悖论,引申到音乐当中,就是独奏和重奏之间的悖论。

狭义上的指弹强调的是独奏,是一把吉他最大表现力。这样的中心思想,就很容易导致指弹吉他和其它音乐类型之间的隔阂。隔阂指的是兼容性较差。用大白话说就是:指弹吉他把乐曲编配得那样丰满、细致、全面,能干的活儿它被都干了,那么,其它器乐的空间就会自然而然地被压缩,合作也就变得相对艰难。当然,我也可以举出很多优秀的案例去说明:指弹可以做一个平易近人的好朋友。

人们会发现,在这些音乐当中,吉他所扮演的角色是伴奏乐器,但其中仍然包含了某些“类指弹”元素(我不赞同有哪些技巧是指弹吉他独有的)。我们很容易发现,在这些乐曲中,吉他手虽然运用了较为丰富的演奏技巧,但同时也做出了一定程度的“让步“

——或者说,是独奏思维做出了一定的“让步”,是吉他的独立性做出了“让步”。

“让步”的目的是服从合理的编配,以实现更理想的效果。在这种情况下,指弹吉他一样可以广结天下好汉,成为诸多不同声音的好伙伴。这样的案例不胜枚举,而它们中的任何一个,也足以向人们证明一个简单易懂的道理:指弹从来不是“钢弦吉他独奏”或“新奇技巧堆叠出的吉他曲”的代名词。

从这样的观点出发,我们似乎很容易理解杨楚骁在《一起乐队吧》这档节目中的处境。小杨是我的好朋友,是2017年WAGF指弹大赛的原创组冠军,也是国内指弹圈里极具代表性的优秀吉他手,他演奏吉他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在第二期节目中,小杨被淘汰,很多喜欢指弹的朋友表示“难以接受”,也有一些颇具影响力的公众号呼吁“给指弹一个更大的舞台”。

可是结合上面的观点来看,这根本不是“谁给指弹一个舞台”的问题,而是“指弹能给谁一个舞台”的问题。小杨被淘汰绝不是因为他弹得不好或人们不认同指弹,反而是因为他弹得太“好”了——因为指弹这种艺术形式的独立性太强,如果不像上面那些例子一样做出一定程度的“让步”,确实难以逃出孤军奋战的境地

是的,很多时候,“孤军奋战”正是指弹吉他的魅力所在。但,在一些需要人们强强联手的时刻,如果吉他还是一意孤行、一夫当关,那他的确没有什么资格去责怪世界不能理解自己了。毕竟,世上从来没有人逼迫一个吉他手做出前文中那个恐怖的假设。

如果我们想要让更多人了解到“吉他可以这样弹”,让吉他的地位有所提升,就不能再刻意地将自己锁在六根琴弦和一个箱体的牢笼当中,不能继续矫枉过正。能够为吉他“正名”的方法并不是只有“现代派的钢弦吉他指弹”一种,如今,国内的古典吉他艺术和电吉他艺术以及其它弦乐艺术都趋于成熟,他们全都很好地诠释了吉他之美。

作为一名吉他演奏者,决不能一位地坐在象牙塔中顾影自怜,而是要把所有的吉他演奏者团结起来,互相学习,充分交流,携手并进。如此,吉他才能走得更远。而无论你是哪一种吉他演奏者,也都要充分地与其它音乐、文化、艺术保持交流,如此,中国的音乐才能走得更远。

究竟是指弹更好,还是乐队更好?究竟是古典(尼龙弦)吉他更好,还是木(钢弦)吉他更好?我想写一首吉他曲,究竟应不应该加入Am技巧和拍泛音?如果不加入,还算指弹吗?这些问题,统统没有意义

9012年了,别再问我指弹是什么。别再问我指弹能不能边弹边唱,指弹能不能轮指,能不能演奏《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指弹是个伪命题,指弹与否都不重要。关键是让它回归到吉他本身上去,回归到音乐本身上去。重要的是,你,在弹吉他。你,在制造音乐。也只有这样,指弹才能真的繁荣,吉他才能真的繁荣。

希望未来的某一天,无论坊间百姓,还是庙堂伟器,但凡认识吉他的人,都不再用特别的眼光看待指弹;希望某一天,无论职业音乐人还是业余爱好者,都不必再刻意强调“指弹”这个原本简单纯粹的概念;

希望某一天,李荣浩不必再费尽唇舌,跟一脸迷茫的观众和导师解释指弹吉他有何不同。指弹没什么不同,只是弹吉他而已。如果把它看做是一种新颖、现代化的演奏思维和崭新的认知吉他的方式,那么,它就更不是独立存在的,更不该被割裂。

我爱指弹,我怕它完了,可是一个指弹爱好者又该如何自爱呢?其实很简单,“像伟大的Tommy Emmanuel曾在TED上讲述的那样:面对旁人的误解,只管轻描淡写地说一句:I’m a guitarplayer.然后,用你的演奏去融化他

因为内容安排上的问题,这篇文章的发布比预计迟了一些。我本想在文章的最后呼吁大家去为杨楚骁在节目中的“复活”投票,但很遗憾,投票已经结束了。

前不久,我和楚骁共同反思了“指弹”的局限性和某些对于指弹的过度解读。当我问起楚骁的练习计划时,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在重新练习吉他,从最基本的扫弦开始。

很显然,这位实力不俗的指弹冠军已经突破了某些认知上的错位和概念上的歧义,认真思考

在中国指弹的特殊语境当中,这种意识层面的觉醒是至关重要的。而作为一个同样热爱指弹、热爱吉他的人,我也想以这篇小文作锤,给那些还蒙在被子里酣睡的同好,敲几下犹未晚矣的闹钟。

<完>

 

 作者简介

老于(于子寒),1989年生人。作者、诗人,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曾在国内多家吉他音乐、文化类新媒体担主编、主笔、记者、音乐会策划,2015年至今发表、编辑相关文字数十万余,采访不同类型的吉他音乐家、制作家、品牌负责人、教育工作者近百位。曾担任日本音乐家伍伍慧(Satoshi Gogo)中文版曲谱集《Shipmates》特邀编辑,被诸多指弹音乐人誉为“最懂吉他的作者”,励志做吉他音乐行业长久、忠实的观察者和建设者,为其发展贡献热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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