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盖伊·哈雷(GUY HALEY)
南方天际跃动着金、紫、蓝、黑的闪电,尽是些非自然的颜色。天空依旧污浊,难民们头颅低垂,双眼牢牢紧盯地面,不愿抬头张望。此时或是夜晚,但白昼同样晦暗无光,只在闪电划过时才能照亮些许。光芒将阴影驱散一瞬,满目荒芜便显露了出来:残破的巢都尖塔如哀悼般相互依靠,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自瓦砾山峰间升起,帝国的荣光之地已坍缩成土丘。至少在黑暗中,人们还能假装看不到这些景象。可闪电却嘲弄着他们,将统一、希望和一切的残垣断壁照得雪亮。逼迫人们见证他们已然失去之物。
比起险恶的闪电,营地内的数万幸存者更畏惧雷鸣,因它唤起了战争的记忆。每当雷声滚过,幸存者们便落入了各自的地狱,现实的城墙崩塌,噩梦从其应在之地喷涌而出。云层间的每道裂响都会引发某处的尖叫,那叫声时近时远,却连绵不绝,如同回声。
克洋没有尖叫。他正艰难地走过崎岖地面,落脚得小心翼翼,以免踩到横七竖八的肢体。黑暗中还有人在拖着脚步行走,都是些有能力起身移动的人。营地中的庇护所少得可怜。而这里,作为一个隔离区,实则也不是人住的地方。三道刀片铁丝网紧贴着一面焦黑的混凝岩墙壁,这是某座建筑在冲突中被原子化后仅存的部分。若透过墙缝向营地外眺望,便能见到一片波纹状的玻璃地,以完美的圆形,记录着轨道能量炮轰击后的结晶残痕。
“嘘,安静,”克洋对怀中襁褓低语,尽管婴孩并没有出声,正闭目沉睡,手指在梦中微微抽动。他看起来很平静。任凭电闪雷鸣,他睡得依旧香甜。他出生在一个终结之后的世界中。暴力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
“嘘,安静,”克洋又说了一遍。
墙壁就在前方。克洋随其他人蹑手蹑脚地走过地面,像一群缓慢移动的幽灵,寻找着石间的庇护所。他不愿尝试那几顶被狂风吹得鼓胀的帐篷。已经在里面的人或许会让他进去。人们认识他。有些人会因为他带着孩子而心软。但抛开地位和善意不谈,现实情况是:空间、物质和时间这些曾维系宇宙运转的要素再度成为了铁律,而那里已经没有地方了。
这里什么都匮乏,无论水、食物还是庇护所。战争已经结束,挣扎还在继续。
克洋的身体已经字面意义上萎缩成了当初的一半。原本他就不算魁梧,如今更是形销骨立,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曾经凑合还算合身的大衣如今空荡得仿佛一顶帐篷,还因污垢而板结,以至于有时会让他产生荒诞念头——是大衣已经长成了一套天使的铠甲,而非是他自己缩水了。
他不愿多看自己已变得如枯枝般的四肢。
在大衣内侧,孩子依旧温暖。就如亘古以来的父亲们那样,克洋将脸贴在婴儿柔软的头顶,轻嗅孩子身上的淡淡气息。在尘垢与营地的污浊空气下,他闻到了。他并非孩子的生父。他常会好奇那人是谁,但他觉得自己已经挣得了从这气息中获取慰藉的权力。
“嘘,安静,”他喃喃道,尽管孩子还在酣睡。
其他弯腰曲背的身影各自散去,和克洋一样,都找到了他们所钟爱的角落。借着某种机缘,他总能找到某个地方、某个人、某种东西。或许这正是那么多人都死了,他却还存活于世的原因。机缘。而非帝皇。绝对不是祂。
“帝皇保佑,”克洋说道,“哈!说这种话的真是最蠢的蠢货。如果这话是真的,那祂在哪儿呢?祂死了。祂保佑了个什么!”克洋冷笑一声。
你毕竟还活着,某个更加理智的声音在他心中说道。
他没有理会。
惊雷炸响,孩子在睡梦中猛地一抽。
“嘘,安静,只是风暴,”他说,“它正从南方平原往这边靠近呢。”那是当一切开始时,他初次作战的平原。在那里,他目睹了古老地狱将所有邪物倾吐而出。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
他来到一处从墙体滑落的扇形碎石堆,攀登时刻意让身体前倾,这样就算滑倒,他也能撑住自己,不会伤到孩子。随着他向上攀爬,混凝岩块在脚下不断滚落。万物都如枯骨般干燥。尘土吸走了他皮肤里最后那点水份。他双手龟裂而疼痛。他已经严重脱水。他将大部分水都给了孩子,还有他的大部分食物。
他爬到了顶。来自印德(Ind)平原的风朝山上烈烈吹来,连风向都与往常相反。无物一如往昔。
乱石顶部,一块地板的残余从侧面支棱出来,形成的壁架足够他背靠断墙、伸直双腿就坐。他用靴子蹭开附积在地板上的尘土,露出黑白相间的瓷砖。每次看到这些都会让他感到惊异。每次他来,这些瓷砖都会被新尘掩埋。
他累了。这段攀登的路途虽然短暂,却耗尽了他仅存的体力。此时此刻,怀中的孩子仿佛成了世上最沉重的负担,当他将头靠在混凝岩断墙上时,他觉得自己可能再也抬不起头来了。但他却无法闭眼。他的眼睛仍死死盯着南方的天空。
闪电在苍穹肆虐。那颜色诡谲却绚丽,他安稳地看着,心知天穹中不再有活动的东西了。
“看啊,看啊,天上没怪物了,”他对自己说,“它们都消失了。”
但究竟是何等可怖的存在才能消灭那些它们?克洋知道。他想起了空山中的光芒,琪乐的狂喜。那种可怕迫人的存在。闪电让他想起了那些。他想要转过头去,正如他在星炬内所做的那样,正如他在吞噬一切的烈火前闭上双眼,拒绝献上崇拜时那样。
他让自己继续注视闪电。
他们称这座营地为“蒙塔涅墙1207-阿尔法23”,尽管名称中的这道墙如今只剩一座瓦砾山脉。他无法确定营地与旧日地标的相对位置。皇宫地形已被连续不断爆炸彻底改写。当雾霾消散,天气稍晴时,他能看见似乎是永恒之墙空港的东西。又或许是雄狮之门?不管哪个,总归离他们不远。可每当他自以为辨清了方位,浓雾中浮现的、无可否认的庞然巨影就又会击碎他的判断。他想,如果这个是蒙塔涅,而他面对着它,那永恒之墙空港就应该在他右边,狮门则在左边。但他无法确定。营地里有个人带着罗盘,是那种用磁针指示的简单装置,和时间一样古老的设计。那指针缓慢地转啊转,像个脑袋不灵光的老头儿,迷失了方向,连走出熟悉房间的路也找不到了。
天气稍好时,会有虚空舰船降临。它们从云底浮现,伴随着突如其来的轰鸣与导航灯的炫光。有许多船。传言说,这些船是来为这个饱经围困的首都世界输送援助的。平时他虽看不见它们,但也能听见它们的声音。今日连声音也不得见。太危险了。今日天空只属于闪电。
风势渐猛。砂砾噼里啪啦地打在混凝岩上——这便是这个已毁新世界的雨水。他害怕以后也不会有降水了。他深深缩进大衣里,将衣领提上来拉成遮风篷,和孩子蜷缩其中。
碎屑噼啪敲打在结了污垢硬壳的衣服上。他和宝宝躲在里面,安然无恙。
孩子突然发出一声轻响,让克洋想起故障引擎启动失败又成功发动的声音。他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随后开始啼哭。
“嘘,嘘,安静,”克洋说道。
克洋以前有个妹妹。当他离开东方时她还活着,但他怀疑如今凶多吉少。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龙之国的家乡,她曾为他唱过这首歌。她的歌声涌现到了他唇边。
“玫瑰雨滴枝上花,”克洋嘶哑地唱道,“我心何处寻归家?”【1】
风拉扯着他的外套。狂风轰鸣。有人在地上大声尖叫,“停下!停下!让它停下!”
“玫瑰雨滴树上叶,我心何时与君结?”
孩子哭声渐歇。
“嘘,嘘,安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说。他试着继续唱下去。“玫瑰雨滴,玫瑰雨滴……”他唱不出了。灰尘灼得他嗓子疼。他想清清嗓子,但失败了。他的嘴干得连一滴口水都挤不出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又说了一遍。
即使在说的时候,克洋也知道自己在撒谎。没什么是好的,且再也不会好起来了。
他哽咽一声,风沙磋磨的眼中只有干涸的泪水。
克洋蜷缩着搂住怀里的孩子,感觉自己的头在点着。暴风雨隆隆作响,对他,以及营地中的许多人而言,雷声再次变成了枪炮的轰鸣。
克洋又回到了城墙上。死者无穷无尽地涌来。虫群在他们上方聚集如云,每个都有他拇指长。当他面对他们时,他没有动摇。他没有逃跑。他也没有停止射击。
在他的梦中,激光枪无力地从他手中垂落。
死者们蹒跚着来到城墙脚下,伸出双手,仿佛在恳求他。他们距离很远,但根据噩梦的逻辑,他能清楚地看到他们的脸:杰南上尉、斯蒂娜、朗尼康【3】……还有其他许多曾与他并肩作战又失去的战友。所有人都认识他。所有人都在呼唤他。
人群中升起一阵呻吟。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他站在那里,张着嘴巴。他什么也做不了。没有其他守军了,只有他,还有死者和无尽虫群。重炮在近处轰鸣,却没有任何效果。没有爆炸,没有破坏,只有噪音。
“帝皇保佑,帝皇保佑!”克洋绝望地叫道。
但这里没有琪乐、没有天使、没有帝皇之光,只有黑暗和死亡。没有任何人来救他。死者们像爬楼梯一样登上城墙,向上涌来,一股绝望的粘稠浪潮。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他们呻吟着。
“我救不了你们。我做不到!”克洋大喊。
终于,他找到了转身逃跑的力量。
他撞上了一堵坚实的墙。一名天使挡住了他的去路:贝隆(Baeron),第九军团的子嗣,曾负责玛麦克斯的指挥。他的样貌正如他死时那一刻的模样,残破不堪,战甲碎裂,涂装剥落为伤痕累累的陶钢灰。只有在裂缝中还留有鲜红的漆色。一道骇人伤口豁开了他的胸膛,垂死的器官在里面抽搐。
“你没有逃,”贝隆说道【2】。他用残缺的手抓住克洋的肩膀。那手只剩下食指和拇指,将他的血抹在了克洋身上。更多血从他嘴里涌出,再度将盔甲涂成红色。“你要守住这里!”
附近一声炮响。一个孩子在恐惧中哭泣。
克洋醒了过来。雷声的回音仍在废墟间回荡。男孩在啼哭。微弱的灰色光芒从外套缝隙中透了进来,标志着新一天的到来。
营地里响起了起床号。昏昏沉沉的克洋抓住哭闹的婴儿,踉跄着下去接受点名。
晨间点名显示出队伍中的空缺。昨晚有二十人死去,其中不少是自杀的。喊名字的过程中,孩子一直在哭。克洋差点在叫到他时错过回应。
“到!”他喊道。“到!”
指挥官——一个和他们一样住在营地,但曾经做过军官的人——严厉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念名单上的下一个名字。应答声沿着队伍传了下去。
“你就不能让孩子安静点吗?”说话的女人名叫伊兰特拉·卡塔玛娜(Elantra Katamana)。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们总是按字母顺序站在同一个位置点名。伊兰特拉只有一只右手,左臂是一截绑着肮脏绷带的残肢。她的头发在灰尘覆盖下过早地变灰了,一双眼睛有时狂热,时常悲伤。营地不是个适合闲聊的环境。克洋对她的了解仅止于此。
“他饿了。他需要喂食。”
“你得让他安静下来,”伊兰特拉从嘴角说道。
“他又不在乎什么时间表,”克洋道,“他还是个宝宝。他们会理解的。”
孩子继续啼哭。
“他们才不会呢,”她说,“看看他们。这里已经没有人性留存了。”
不久,点名结束,指挥官开始讲话。克洋一个字也没听清。孩子的哭声淹没了每一个词。
克洋拍着男孩,上下颠着他,这引来了在难民队伍中巡逻的营地执法者的一瞥。孩子就是不肯安静。
“在你搞得自己挨揍之前,把他给我,”伊兰特拉道。
“不,”他说,“他是我的责任。”
“就算是在最好的日子里,独自抚养孩子也是太沉重的责任。把他给我。”
克洋用一只手环护住男孩。
她撇了撇嘴。“我又不会吃了他,”她说,“我知道些窍门。”
营地里确实有人会吃了他。克洋摇了摇头。
“我……”伊兰特拉瞪大双眼,红了眼睛。她的头歪向一个奇怪的角度,仿佛不想把什么糟糕的东西展露出来。“我……我原先是个母亲。在这一切开始之前。我能帮忙。我发誓我不会伤害他。你的方法不对。”
克洋掩饰不住脸上的怀疑,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递了过去。
“好啦,好啦,”她说道,笨拙地用独臂将孩子搂在臂弯里。“乖,乖。”她的脸上突然焕发出某种神采,某种由内而外的光芒,克洋只觉这是黑暗降临泰拉以来他见过的最明亮的景象。男孩安静了下来。
一名执法者走近。和其他人一样,他也是从入侵前当过士兵的人里挑选出来的,身上还穿着破旧的制服。这种区分毫无意义。营地里的每个人都战斗过。每个人都是士兵。
执法者手中握着一根光滑的警棍。他们人手一根。这是营地里为数不多的新物件。
“对不起,长官,”克洋举起双手说道。他并不怕挨打,只是担心那个孩子。
“闭嘴,”执法者道,“你刚才肯定啥都没听吧?”他用警棍朝指挥官一指。
“是的。我...我很抱歉,长官。”他谦卑地低下头。
“那现在听好。”
合成军号声从营地各处均匀分布的扩音器中响起。人群开始散开。克洋和伊兰特拉被警卫拦着,仍旧站在原地。
“所有人马上要登记。你们会领到配给卡。还会被分配工作任务。”
“太好了,”伊兰特拉说道,“我早受够干坐着了。”
执法者用悲伤而疲惫的眼神看了她一眼,重新转向克洋。
“明天带着孩子一起去。记得也给他领张卡。你看上去很虚弱。是一直在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他吗?”
“不然还能怎么办?”
“你要是虚弱,就保护不了他,也干不了活。一定得单独给他弄张卡。”
克洋怔怔地看着对方。
“还不明白吗?”他用警棍指着男孩,“这是整个营地里唯一的孩子。他能活到现在本身就是个奇迹。他给这里带来了些许希望。”
你真正想说的是神迹吧,克洋心想。
“绝不能让他死,明白吗?”
“是,长官。”他答道。
“很好,”执法者说。
克洋接回孩子。
“或许我错了,”当执法者走远,伊兰特拉用哲人般的口吻说道,“或许这里终究还留存着些许人性。”
登记处设在一公里外的十字路口,只是如今此处却更像是四条山间小径歪歪扭扭的交汇点。克洋早早出发,伊兰特拉不请自来地跟在他身旁。反正也无事可做。即便以两人饥饿的步伐,这段路也很快就走完了,两人随即在指示地点停下。更多人正从其他营地涌来,逐渐汇聚成浩荡的人潮。
一圈用各种东西支起的铁链被充作警戒线,办事员们就聚集在它后面。作为防御,这形同虚设。难民数以千计。他们饥肠辘辘,饱受创伤,却依然保持着某种对权威的顺服。面对正在搭建的露天办公区,他们没有妄动,只是在一种诡异的、充满期待的静默中等待着。
几辆破烂的货运-8(Cargo-8)拉来集装箱,改装成移动办公室。土地被粗略平整一番,便被精疲力竭的文员们费劲地在上头码上三张长桌。他们搬出垂挂着条条缆线的沉思者终端,旁边堆起一摞摞塑料文件片。几台机械构造体在空中嗡嗡地来回飞舞。有几名文员甚至配备了能运作的数据板。他们看上去很疲惫,但毫发无损,吃得也比难民们好。
“他们是从哪儿挖出这批人的?”伊兰特拉惊叹道,“简直就像没遭过灾。”
克洋耸耸肩。他同样惊讶,但除了孩子的事情,他对一切都只有种难以撼动的倦怠感。
难民们近乎完全的沉默令人不安。文员们在布置场地时警惕地扫视着衣衫褴褛的人群,随后不断眺望街道尽头。他们的领头看上去更为强硬,但他催促下属的效果微乎其微。显然他们在等待什么。
等待的东西很快到来。那是装甲靴将瓦砾碾为齑粉的沉稳闷响,克洋已经有好几周没听过了。
他们都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人群开始骚动。
星际战士。
他们共有四人,沿着瓦砾堆积的街道慢跑向登记处。四人身着基里曼大人军团的深蓝色盔甲,盔甲蒙尘,却完好无损。
人群分开,为四人让路。战士们经过时,众人惊恐地后退。
四人中的领队走向首席文员。文员似乎想故作恼怒,但这层伪装不比一张纸厚。战士回应时,他的通讯格栅让他的声音更显冷峻。
“我们耽搁了,我向你致歉。”
克洋脑中突然闪过类似的声音,来自那些怪物般的盔甲。爆弹枪的咆哮。一名垂死的天使。
“你要守住这里。”
他甩开这个画面。
“文员在说什么?”他问。
“啥?”
“文员在说什么?我听不清。你听力比我好,”克洋说道。他点了点脑袋侧面。“在玛麦克斯南部的时候,一次爆炸震破了我的耳膜。之后听力就一直没恢复。”
“哦,”伊兰特拉说。她不自觉摸了摸左臂的残肢,“他在抱怨天使们来晚了,而且人数太少。”
星际战士说了句克洋没听清的话。文员突然暴怒起来。
“哇,哇,哇哇哇,”在克洋听来,他的愤怒不过是这样的噪音。他看向伊兰特拉。
“他在抱怨只分到一个守卫,”她解释道。
士官只说了一个词,官员便噤若寒蝉,首席文员也缩成一团。
克洋回头望去。人群像一片被水泡过的枯林,灰色树干扎根在荒芜的土地上。他们连一条死狗都打不跑。
“一个就够了,”他说。
那名星际战士守卫被安排站在文员们身后。其余战士跟随士官离去,以机械强化的步伐跑向城市的废墟。看到还能正常运转的科技让他感觉怪异。他本以为再也见不到这种东西了。克洋一阵恍惚,仿佛走入了过去。
有守卫坐镇,文员们似乎找到了方向。他们将人群排成队列,六人成对坐在长桌前,一人坐在一摞文件片后面,一人操作沉思者终端。另一名文员解开铁链,引导第一批幸存者上前。三条队伍,三张长桌,数千名无家可归者。很快,队列就排到了视线之外。
克洋排在第一百位左右。伊兰特拉不知怎么排到了更前面。他们的交谈中断了。
天气闷热难耐。克洋猜测,战争中有那么多能量被释放到大气中,将整个世界都加热了。高温和饥饿让他头晕目眩。孩子在克洋胸前的系带里轻轻摇晃。全靠袋子勒着肩膀的疼痛,才让他保持了清醒。
名字被逐一叫响。队伍以缓慢得令人痛苦的速度一米米向前挪动。克洋的整个世界只剩下了点名造册。至少没人向他开枪。这个念头让他嗤笑出声。旁边队伍的男人对他怒目而视。
时间如融化的塑料般瘫软、拉长。日光越发毒辣。克洋举起水壶,但里面早已空空如也。他把所有水都给了孩子。
“下一个!就你。上前头来。”
不知何时,他已来到队首。长桌和文员就在三步之外。
“该你了,呆子,”一个声音说道。一只强硬的手在身后退了他一把。“赶紧的。”
克洋在这一推之力下踉跄着扑向长桌。“我耳朵有些背,”他沙哑地说道。
“你说什么?”文员期待地看着他,静电笔悬在文件片上方。
克洋知道这种场合该怎么做。他立正站好。
“克洋,老百团库什通·纳加达兵团征召兵。”
沉思者终端后面文员敲下几个按键。流程启动后,第一位文员按部就班地询问问题,在文件上打勾,另一位则盯着自己的设备。克洋在沉思者屏幕上看到一张自己于围城前拍摄的粗颗粒度照片。那张脸与现在的他判若两人,但他并不在意。让他大吃一惊的是,他们居然还留着记录?这是怎么做到的?
“没有姓氏、家族名、父称、国族名或其他识别标记吗?”
“就叫克洋。我们氏族只用单名。”
尽管名称就显示在屏幕上,文员还是写了下来。
“所属营地?”
这个也在屏幕上。
“一二零七-阿尔法二十三,蒙塔涅墙。”
“原籍?”
“北海道(Hokkaidan)巨型巢都,龙之国。”
又一个勾。
“战前职业?”
“农业统计员。”
“专业领域?”
“我们氏族养殖海藻。”克洋说道。他眼前突然浮现一片景象:地下大厅里,百米高的巨型玻璃缸延伸至视线尽头,每个缸里都装着一片海,每片海都充满生命。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清凉的水下世界。
他猜那里已不复存在。
文员潦草地记录着。负责数据终端的第二名文员接过表格,开始敲击机器。没人询问有关孩子的事,尽管男孩一眼就能看到。
文员拿出一张比克洋手掌略大的厚卡片,放在桌子上,用红章盖了两次。卡片质量低劣到印油都晕染开来。
“你的配给卡,”文员说,“别弄丢了。这张卡可在劳动营地食堂领取食物饮水。”他把卡片递了过来。
“劳动营地?”
“目前不需要农业专家。你被分配去做清理工作。”
另一张黄色卡片递来,印刷字迹已被印油洇得难以辨认。克洋将它拿起。他完全看不懂那上面数据的意思。他能看见的只有数字与字母毫无意义的组合。
“我没法工作。”
“你必须工作。所有人都必须工作。”
“我是想干,但我还有别的责任。”克洋将大衣掀开一点,确保文员能看见他怀里的东西。“更重要的重任。”
那孩子眼神明亮,咯咯地笑了。
文员目光游移。“这个,呃,不归我管。”语气里带着心虚。克洋抓住破绽,又问:
“你难道不给他填个表么?”
“没这个必要,公民。”
“我没法同时工作和照顾他。”
“那就交给受伤严重到无法工作的人来带。反正这类人多得是。”文员道。
“那不安全。”
“哪儿有安全的地方。”
“行吧。”克洋俯身前倾,几乎压到了桌面上。孩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去抓文件,没有抓到。“就算我能找到人照看他,我也要拿到他的配给卡再走。至少你能帮我这个忙。”
“退后,”文员道。
“配给卡,”克洋道,将手肘压上桌面,靠得更近了。
文员瞄向守卫在一旁的星际战士。操作终端的文员舔了舔嘴唇,神情恐慌。克洋突然意识到现在的局面有多脆弱。文员也意识到了。他举起一只手。
“想叫天使就叫吧,”克洋低声道,“许多人也许不在乎,但我敢打赌,在乎的人更多。想象那会是什么场面,经历过那些之后,你对个襁褓中的婴儿都见死不救。他是我在这座城市的残破废墟里见过的唯一一个孩子。如果你连他都不帮,那他妈还有什么狗屁意义?”
文员没有发出呼唤。他的手垂了下来。
“这不合规定,”他抗议道,可话音却透着虚弱。
“他需要食物。他是个人类——因此,他有资格得到救助。有什么不合规矩的?”
文员看向男孩。
“这事儿不合规定,是因为条例里根本没有针对儿童的预案。”
“为什么?”
文员的声音羞惭地低了下去。“因为我们没想到还有孩子能活下来。”
“这个孩子活下来了,”克洋说道。“帮我让他继续活下去。”
文员眼周皮肤皱起,陷入思索。“好吧。既然没相关条例,我看也没法证明他……就像你说的,不符合规定。这是疏漏。仅此而已。”男人用不太有底气的权威口吻说道,更像是说服他自己。
“可是,克拉维乌斯(Klavius)——”他的同事开口道。
那位名叫克拉维乌斯的文员摆摆手,示意同伴噤声,随后撑着疼痛的肢体缓缓起身,走了开去。他这一去就是好几分钟。克洋身后的队伍越排越长,有人开始抱怨。
“那两张卡是怎么回事?”身后的男人凑上来问,“你要拿两张卡?凭什么?”
“是给孩子用的,”克洋头也不回地答道。那只推过他的手忽然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掰转过来。只见对方果然如他嗓音给人的感觉一样粗野,身材高大,狡黠的眼睛里毫无怜悯。
“什么意思?”
“给这个孩子,”克洋说道。他将手放在男孩头上。一见孩子,男人的表情居然更加凶恶。克洋侧过身子,护住男孩。男人身上的肌肉还在,可见比队伍里其他人吃得都好,而这只能说明他肯定掠夺过别人的份额。看上去,就算从婴儿嘴里夺食,这人恐怕也不会良心不安。
“松手,”克洋说道,将胳膊上的手甩开。
壮汉咧嘴一笑。“要不咱俩平分?两张卡?你会需要保护的,而我能提供给你。”
“这是给孩子的,”克洋这次的语气更加凌厉。
“他?他要是死了没准更好。”
一股炽热怒火瞬间席卷了克洋。
“不许这么说。永远都不许这么说。”他攥紧拳头。
男人挺直腰板,却被克洋神情中的某些东西逼退。
“行,”男人说,“你最好当心点儿。这儿没人喜欢白占便宜的家伙。”
“我没白占便宜,”克洋故意转身背对他说道,“我们有两个人。两张卡。一人一张。”
队伍后方传来骚动。“他带着婴儿!”有人叫道。其余议论模糊不清,克洋没有理会。
文员回来了。他落座的速度比起身快得多,仿佛急于营造程序合规的氛围,或是想尽管结束这个可能惹祸上身的举动。
他铺开第二张文件片。
“你儿子的名字是什么?”
“他没名字,也不是我儿子。”
“他什么时候出生的?”
“不知道。”
克拉维乌斯迅速在姓名栏涂写了几笔。克洋没看见写了什么。
“他现在是你儿子了。”文员又取出一张粗劣卡片放到桌上,用章敲了两次。红色印油再度洇染开来。他将卡片递出。
“谢谢你,”克洋说。他抓住卡片,对方却捏着卡片不放。
克拉维乌斯的面色苍白。他的目光再次瞟向一旁的星际战士。
“帝皇保佑哇,”文员悄声道,“你的孩子就是证明。”
克洋与克拉维乌斯对视了几秒。“是吗?”克洋道。“我曾经也这么想。但我现在不确定了。”
克拉维乌斯松开了卡片。“下一个!”他高声嚷道。
克洋转身离开。壮汉故意撞了他肩膀一下,惊得孩子一颤。
“小心背后,吃白饭的,”男人嘶声道。
不愿让嫉妒的目光看到,克洋弯着腰,将第二张卡片揣进了大衣。
【1】此处妹妹及所唱歌词沿用自泰拉围城翻译庭《死颅》译本。
【2】《死颅》第三部分第二十章。
【3】这几位角色出现于泰拉围城第二部小说《迷失之人与受诅咒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