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亚伦·登布斯基-鲍登 (Aaron Dembski-Bowden)
普罗米修斯从诸神手中窃取了火焰的那天,我就在现场。
赫多(Haedo)会因我这措辞责备我。拉(Ra)会用他那悲伤的方式微笑。萨默纳斯(Samonas)会叹息并称之为一出闹剧。如果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还在的话。如果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还活着的话。
但我就在那里——正如他们一样——在我们君王做出祂本不该做之事的那一天。凭借科学暴力的伟大引擎,他将祂的形而上之手探入现实面纱之后的领域。当祂收回祂那探索的触碰时,后者仍因打破维度屏障的亵渎之举而燃烧,它就在那里了。一道神圣而恶毒的光芒。
我们那时询问,正如你现在询问,正如在即将到来的黑暗千年里将不断被问到的那样:
为什么?
你看,我们不够用。
我们每个人都代表着血肉工匠多年的辛劳。我们每个人都是定制的,是精心打造的。在战争时期,我们是祂的守护者;在危机时刻,我们是祂的良知。但祂不能单靠我们建立一个帝国。我们仅仅是一万之众。如果银河的歌声是千亿星辰的聚变尖啸,我们的存在连低语都算不上。
已有涂鸦般的记载述说一纸协议达成了,一宗交易做成了,或者——必须注意这个措辞——一项盟约立下了。我没看到任何自鸣得意的神祇或嬉戏的精灵在午夜时分兜售受腐化的灵魂。我看到了机器。我看到了从一个逝去时代中剥离出来的机械,那时人类掌握的奇迹足以让我们如今的最高成就相形见绌。我们的君王并未发明这些,正如祂并未发明黄金王座(Golden Throne)一样。祂的天赋从来不在于创造,而在于重建。祂的精通在于挖掘过去的真相与誓言,将它们拖入今日的昏暗天光下。祂对人类辉煌未来的愿景建立在过去技术考古学的骸骨之上。
我所见的那些引擎始于羊皮纸上的炭笔草图,接着演变成在皇宫地下墓穴停滞空气中以闪烁光芒写就的全息图式。在这些远古引擎需要来自那个机器能思考和推理的时代的“憎恶智能”(Abominable Intelligence)元素之处,我们的君王补以融合了工程学与巫术的生物科技【1】。
这些机器的功能对我来说是未知的。对我们所有人都是未知的。它们的目的,是的,这个我们知道。它们的运作方式,既关乎魔法,也关乎制造。而这一点,我们也知道。
于是,我们聚集在那里。不是我们所有人。甚至不是我们中的大多数。只是我们中的一些,那些碰巧因运气、命运或设计而在场的人。其他人——我们君王最信任的万夫团中的其他人——在此以前已表达了他们的心声与想法。但就是这样。我们聚集在那里,在灯光昏暗的黑暗中,在总让人感觉没有一盏火炬的光能刺透而只是徒劳地刺向幽暗的黑暗之中。
然后,一个接一个,我们告诉祂:
不。
——书札 I:I, 《人类之主》
戴克里先·科洛斯 (Diocletian Coros) 著
“人类,”康斯坦丁(Constantin)说,他从不第一个发言,而且经常是最后一个。今晚,他的脸上丝毫没有掩饰情感。那种伪装在这里没有用武之地:那是表演给其他观众看的。他的声音也不是那种期待下属聆听服从的、严苛而坚忍的男中音。他的语气中有激情。他说的话是认真的。
“人民,”他说,话语中带着承诺的铿锵。“帝国的人民。”
这是他们都听过的论点。他们中许多人持赞同观念。在瓦尔多(Valdor)发言之后,阿蒙(Amon)点了点头。他是三百人团(Three Hundred)之一,正如聚集在这帝国地宫(Imperial Dungeon)铿锵作响的心脏地带的其他人一样。每当万夫团中的任何人发言,帝皇总会屈尊聆听,但三百人团甚至被赋予了超越此等的特权。军衔和战斗荣誉毫无意义;他们中没人真正知道自己拥有何种品质使他们进入了帝皇最核心的圈子。他们只知道,他们是选民中的选民。
“我们将领导他们,”阿蒙告诉他的君王。“万夫团将率领帝国的军队投入战斗。”阿蒙因一生直言不讳和兄弟般的坦诚而受到在场所有人的爱戴。他的声音和康斯坦丁的一样浑厚,充满了对他所言之事同样的信念。
拉是王朝小队(Dynastes)【2】之一——人们微笑着称之为泰拉领主(Lords of Terra),这笑容可以是友善的,也可以是憎恶的,取决于谁在笑。他曾是帝皇最严酷敌人的孩子,因其父母的罪孽而被掳走,如今在帝皇的精英中成长为首席。就如康斯坦丁,就如阿蒙,拉是最早穿上禁军那苍白冰冷的帝国金甲的人之一。
他将目光从在防护壳中火花四溅、轰鸣作响的机器上移开。轻柔地——尽管他曾在战场上大声发令,但在质疑他的君王时,他从未像其他人中的某些那样咄咄逼人——他附和了康斯坦丁和阿蒙的观点。
其他人也开口了。所有人。他们的抗议和承诺回荡在宏伟的大厅里,盖过了机器钻孔般穿过维度屏障的切分节拍。戴克里先聆听着他们所有人,尽管他的目光从未离开他的君王。
他感到和只有他的金甲同胞们在一起很奇怪,尽管他不知道原因。事实上,他并非唯一有这种感觉的人。一种空虚感困扰着许多禁军,因为他们被创造出来时只是整体的一半。在未来岁月里,当大远征(Great Crusade)启程,帝国开始宣称构成其核心的一百万个世界时,禁军军团(Legio Custodes)将与其他和他们一样与基准人类格格不入的人群联合。在帝皇最优秀的基因造物和他那些天生没有灵魂的战士之间,将会有统一,有尚未想象的共同协作。合二为一,他们将成为“利爪”(Talons)【3】。从现在起数十年后,戴克里先将站在凯瑞娅·凯瑟琳(Kaeria Casryn)身边;早已习惯通过她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来解读她的思想,通过她在空中编织思想印记(thoughtmark)【4】的手势来理解她的意思。
但在这里,此刻,那些夜晚还远在未来。寂静修女会(Silent Sisterhood)中,只有珍提娅·科勒(Jenetia Krole)存在,而她尚未割掉自己的舌头。她站在离帝皇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她,但没人看得见她。他们知道她就在这里的某处。他们将她的存在感知为一种令人分心的缺失,就像书页上永远无法聚焦的文字。她是一句你读了三遍却仍然无法理解其含义的句子。
当所有的反对意见都已提出,所有的替代路径都已建议完毕,禁军们变得和科勒一样沉默。
帝皇转向三百人团中唯一尚未发言的那位。
“戴克里先,”祂说道,用一种祂的虚假子嗣们日后会形容为既仁慈又冷酷、既愤怒又平静的声音,无论其音高和语调如何。对戴克里先来说,祂只是听起来很疲惫。
戴欧(Dio)【5】不确定该说什么。他缺乏康斯坦丁那样深情的沉着,或阿蒙那样利落的雄辩天赋,或拉那样诗意般的真诚。在他沉默的片刻中,他担心自己是否配得上被纳入三百人团。他怀疑他的君王在任命他时是否犯了错误。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待他发言。等待他加入誓言的合唱——他们的利刃将足以承担重任,禁军将率领帝国军队投入战斗,而那些军队将由凡人组成。不是超人类的军团。不是由神祇般的将军领导。所有这些工作,所有这些机器,都是不必要的。
你不需要这样做,他本可以说。你不需要窃取亚空间的精髓(essence)。你不需要创造这些东西,这些……原体(primarchs)。
戴克里先说出了真相,正如他总是对帝皇所做的那样,正如他们总是所做的那样。只是,今晚,他的真相与他们的不同。
“我认为我的话无关紧要。”戴欧拄着他的长矛,向帝皇微微颔首。“我认为我们任何人的话都无关紧要。恕我直言,吾主,我认为无论如何您都会这么做的。”
【1】biotechnical solutions blending engineering and necromancy:necromancy直译为控制亡者的巫术,即死灵术,不确定这里指向是单纯巫术的意思,还是和太空死灵有点关系。
【2】Dynastes王朝小队,又称为泰拉领主(Lords of Terra),统一战争时期由帝皇击败的军阀的子侄组成,因此得名。事迹详见《人类之主》。以及小知识,Dynastes直译为长戟大兜虫。
【3】禁军和寂静修女的组合,通常所说的“帝皇之爪”。
【4】思想印记(thoughtmark)指代寂静修女使用的手语。
【5】Dio:Diocletian Coros的昵称,人类之主里戴克里先也曾被如此称呼。意思和“老戴”差不多。翻译为迪奥更正确(Kono Dio 哒!),但为减少歧义沿用了人类之主里的“戴欧”。
不朽。
没有比这更伟大的礼物了,而我没有时间去理会那些将永恒斥为负担的人。人类总是用幻想来抚慰他们对生命尽头的恐惧,这种用谎言来温暖自己的行为很难得到尊重。
我努力不去评判。真的。但我对他们的祷词厌烦至极。
我厌倦了听到人们尖叫、呼喊、咕哝、低语着在帝皇身边获得来生。他们的祈祷甚至传到了我们的耳中,蔓延着,扩散着,一种信仰的感染正压倒着这个物种。我不想启迪他们。并非恶意驱使着我。但以他们信奉为神的那个人的名义,我希望他们停止哀嚎。
我们知道当一个灵魂离开躯体时会发生什么。幸运者迅速被遗忘。不幸者则成为恶魔永远的玩物。这是现实的基本真相,也是我们的君王最不希望这个物种知道的一件事。
我们不会像其他生物那样死亡。我们不会像凡人那样衰老。对我们来说,死亡是一种不幸,而非必然。当然,我们也会被杀。我们中的许多人已经被杀。尽管如此,我们代表了基因考古学的巅峰。地宫的一个实验室仆役花费一生时间来研究我的血液——她在她的单目镜下看到我的血细胞有任何变化之前就老死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会衰老。星际战士(Astartes)可以变得非常古老,而他们的基因代码一直是量产且不完美的。但我们会达到一个健康的中年状态,然后……停滞。我们的创造中是否使用了某种时间法术?某种无法探测,我们的君王从未与我们分享的东西?
我们猜测不是。我们的制造方式不同于原体,没有被篡改形而上学或借用精髓。我们从一开始就并非有缺陷者。
我们当中有些人认为,只要我们留在君王身边,我们就不会衰老,这并非没有先例。是祂——祂的躯体与灵魂中的某种东西——将我们束缚于不朽。从未有人离开帝皇身边足够长的时间来验证这个想法;至少,没有一个离开的人回来过。
这就引出了问题,或许由康斯坦丁、赫多或拉这样的人来回答更好。在我们内心是否有什么东西,某种忠诚的基础,是建立在私心之上的?我们生而不朽——但前提是我们的君王活着?这些是我的同类自诞生以来就相互询问的秘密问题,也是我们曾经向君王提出的哲学难题。
我从未问过祂这些事情。那时,我以我简约的举止为荣。我曾经对拉说我不在乎答案。有时,在如今的地下墓穴走廊里行走时,我问自己一个在那久已逝去的日子里从未想过的问题:如果祂向人类隐瞒了现实的真相,向星际战士隐瞒了过时的真相,那么是否也有某种真相——在其黑暗中宏伟非常——是祂向我们隐瞒的?
我保持沉默是因为我信任我的君王,还是说我对祂无所索求,是因为我害怕祂可能的回答?
——书札 V:IV, 《人类之主》
戴克里先·科洛斯 著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葬礼。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万夫团对死亡并不陌生,他们的教育能让他们回忆起无数文化的墓葬仪式。但他们没有自己的葬礼仪式,因为他们中从未有人死去。所有关于死亡的知识直到现在都只是理论性的。萨吉塔琉斯(Sagittarus)是第一个遭受致命伤的人【6】,他垂死的身躯被注入炼金术和科技维生装置,然后安葬在一台无畏机甲(Dreadnought)的摇篮棺材里。他时常沉睡以减轻他那错位心灵的负担。但他还活着。以另一种方式。
而除了萨吉塔琉斯,还有其他人。亡骑结社(Moritoi)【7】。那些身受致命重伤但被从坟墓中救回,仍能作战的人。
然而,薛西斯(Xerxes)死了。真的死了。他们该如何纪念他们中一位的逝去?
他们现在环绕着他的遗体,遮挡旁人的视线。奇怪的是,是帝国军(Imperial Army)【8】的男男女女们给了禁军们最多的隐私。战斗胜利后,他们照料自己的伤员,处理自己的死者。这些职责对他们来说或许是悲伤的,但绝不陌生。他们让禁军们独处,察觉到今天这里发生了重大的事情。
卡塔依吉斯们(Legio Cataegis)【9】不懂这种礼节。雷霆军团(Thunder Legion)的战士们四处打探,有些好奇询问,有些想来安慰,但禁军们对两者都毫无兴趣。这些星际战士的原型们(proto-Astartes)被礼貌地打发走了,偶尔只发出一声无言的咕哝。
戴克里先站在朱哈扎(Juhaza)和麦考利安(Mycorian)身边,他们是拉的两位泰拉领主,帝皇珍视的王朝小队成员。赫多低头看着那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薛西斯只剩下一团血肉与破碎的金甲,戴欧甚至向下瞥一眼都感到皮肤发麻。血污不会让他不安,更不用说厌恶了。只是这具尸体的存在感与现实格格不入。
拉和阿蒙在不远处低声交谈,他们的盔甲在夕阳的余晖中闪耀着琥珀色。戴克里先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但无意加入。他们是否该将遗体送回皇宫?是否该堆一个石冢?是否该火化遗体?如果是,他们是单独进行,还是将遗体与阵亡的凡人一起放在集体火葬堆上焚烧?
还有政治上的考虑。其他几个人已经提到了。如果一位禁军与帝国军的阵亡者一起在火葬堆上焚化,凡人会感到荣幸。这是应该授予他们的荣誉吗?他们的士气是万夫团需要考虑的因素吗?薛西斯会希望这样吗?无论他是否愿意,死者的愿望还重要吗?
戴克里先没有答案给他们。他仍然无法相信他正在看一具尸体。
后来——当这些新生的情感大多在部队运输船、登陆艇、补给运输以及将一支军队从这里运到那里的一百项其他任务的平凡现实面前退却之后——戴克里先遇到了康斯坦丁。他们仍在战场上,他们的战靴仍然沾满着他们被告知必须夺取的这片土地的血红色泥泞。
起初,他没有靠近。康斯坦丁站在离悬崖边缘不远的地方,俯瞰下方被摧毁的城市——一片倒塌的灰色,烟柱直冲阴云密布的天空。康斯坦丁一动不动。他注视着“服从”(compliance)【10】的后果。残骸。大火。一个敢于反抗统一(Unification)大业的文明的消亡。撇开其他一切,这描绘出一幅画面:他们的禁军统领(captain-general),他们族类的第一人,散发着孤独的气息。
在远离一切人和事的寂静中,戴克里先听到了空气中低沉而富有情感的歌声。意识到自己的闯入,他开始转身离开。
“戴欧(Dio)。”
听到自己的名字,戴克里先转过身。康斯坦丁正看着他,统领的眼中流露出帝国之敌永远无法知晓的深情天性。
“我不是有意打扰,康(Con)。”
“无碍。”他犹豫了一下,停顿了三次心跳的时间。当他再次开口时,康斯坦丁的声音带着一种微妙而讽刺的意味。这让他看起来像个人类。几乎。“我猜你听到我唱歌了。”
现在轮到戴克里先犹豫了。“我不知道你会唱歌。听起来……很悲伤。”
那不是恰当的词,他自己也知道,但似乎没有更合适的词来代替它。拉会说些像“听起来很忧郁,仿佛你在哀悼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未来”这样的话,但戴欧不太可能用那种措辞来表达。拉总带着他永恒的诚挚,听起来深思熟虑、从容不迫。戴克里先怀疑,如果他试图模仿,听起来会肤浅许多。
“这是一首挽歌,”康斯坦丁承认道,挠着他未刮胡子的下巴。戴克里先是万夫团中偏好剃须干净的人之一,而康斯坦丁似乎总是离剃刀有一两天的距离。“一个世纪前,有一个北非部落。阿巴尔人(Abar)。你知道他们吗?”
戴克里先知道,尽管他没有参与消灭他们的战争。
“我在皇宫档案馆中见过关于他们的记录。祖哈尔(Zu'har)广漠上的游牧民族。母系社会。信奉神灵。崇尚祖先崇拜。”
康斯坦丁点点头。“他们会在战死将士的火葬堆旁唱挽歌。”有那么一刻,他抬起他深色的眼睛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相信他们的言语会随着风与他们亲人的骨灰交融在一起。就这样,死者会带着生者的祝福被送入来世。”
戴克里先从来对历史提不起兴趣。
“真是群迷人的蛮子,”他说。
康斯坦丁笑了。“讽刺是把利刃,戴欧。使用它需得谨慎。”
戴克里先咕哝了一声,这是他这些天来最接近发笑的一次。他没有再说什么,而康斯坦丁感觉到了那个未说出口的问题,那个戴欧接近他的原因。
“问吧,”康斯坦丁催促道。
戴克里先指了指西边,一艘巨大的金色登陆飞艇停泊在翻腾的泥土上,双翼展开。在他能问出问题之前,康斯坦丁又笑了。
“啊,”万夫团首席说。
戴欧还是问了。“为什么祂不告诉我们该怎么做?”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近乎沮丧的东西,为他的好奇心增添了其他味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如何处理薛西斯的遗体?”
他可以从康斯坦丁眼中看出,康也没有答案。康斯坦丁所拥有的,如往常一般,是更多的问题。
“他什么时候告诉过我们如何管理自己的内心?”
“呃。你听起来像马卡多(Malcador)。别试图向我传授智慧了。直话直说吧。”
康斯坦丁吸了口气,寻找着合适的词——或者最不错误的词。
“我不知道,”他承认,“你也知道我不知道。也许祂与我们保持距离,是因为他知道了我们的队伍中发生了某种剧变。或者也许祂已经在思考他下一次征服的后勤问题,而祂的造物的情感对他来说绝对无关紧要。”
戴克里先看了他一眼。“你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了。”
“我想我说的是你没考虑到的。”康斯坦丁是耐心的化身。“他今晚为什么让我们独处并不重要,戴欧。重要的是他确实这样做了。”
拉对这种关于他们君王的这种谈话有一个词。那个词是“不可言喻的”(ineffable),这让戴克里先咬牙切齿。
“我们才是做选择的人,”康斯坦丁说。“所以让我们来吧。”【11】
戴克里先加入了康斯坦丁,两位世俗的半神站在悬崖上俯瞰这座死城,谈论着历史上的异教仪式。他们寻找着合适的仪式来纪念他们族类中的第一位逝者,他们知道无论他们做出了什么决定,都将为第二位、第三位,以及在他们君王为人类灵魂而战的漫长战争中失去的每一位同伴树立先例。
【6】Sagittarus萨吉塔琉斯,第一位葬入无畏的禁军,事迹详见《人类之主》,是个(野蛮)阳光开朗大苞米《人类之主》(翻译)第一章第六节 - 哔哩哔哩
【7】Moritoi,又译作亡故军,亡者结社,禁军军团的无畏部队。
【8】Imperial Army,统一战争时期帝国的凡人军队。
【9】Legio Cataegis卡塔依吉斯,雷霆军团的高哥特语,也是正式名称,词源是古希腊文κᾰταιγίς,意为“从天而降的雷霆”,也有译法是“天亟军”。
【10】大概就是拒绝臣服然后被强制“服从”了——武力征服。
【11】指安排薛西斯的葬礼,“让我们着手策划葬礼的事项吧。”这种。
据说,万夫团中几乎无人能够做梦【12】。此事的生物学和心理学原理超出了我的理解,尽管吾主宫廷中的解梦师(oneiroscists)对梦的必要性与相应的心智稳定性有各种理论。万夫团的幸存者们普遍认为我们都会做梦,正如所有有感知力的生命一样,但我们生理中的某种东西阻止了机器分析中神经突触活动证据的显示,也让我们无法访问那些记忆。
但我记得我的梦。康斯坦丁曾推测,这是帝皇基因杰作中的一个有意调整:我们的君王以独特而微妙的方式操纵了每一位禁军基因进程(Custodian gene-process)的使用,使我们每一人都与众不同。无法知晓这是否属实。康对我们的君王的了解远远超过任何还活着的人,但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帝皇会保留我——或赋予我——做梦的能力。
吾主曾命令我将我所梦见景象之细节记录进霸权之塔(Tower of Hegemon)的档案中。我不知道当祂还行走在我们之间时是否读过它们,但自从祂被安置在王座上后,我曾考虑过放弃这种做法。这是我完全可以省去的繁琐工作。我这样做只是因为祂曾要求我这样做,在那个已经从凡俗记忆滑入不朽神话的时代。
然而我允许它继续下去。这是我的君王为数不多的几次私下向我请求的某事,而不是对万夫团的命令或职责范围内的具体指示。有一天祂来找我,向我提出了这样的要求。我发现,即使现在,即使它已不再重要,我也无法昧着良心拒绝祂。
在我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里,书记员们煞费苦心地保存了我的每一个梦,记录我的口述,最初只是用作简单的研究,如今则更像是将其视为神圣经文。随着岁月流逝,曾经的科学求知欲正承载了越来越重的宗教分量,我看到书记员们——越来越虔诚,也越来越无知——以一种令人不安的热忱紧攥着那一卷卷羊皮纸。
我梦境的本质已在数千份口授卷轴中详细记载。包括它们如何从引发记忆和想象碎片看、似随机的神经突触活动,演变成某种清晰而酸涩的东西。我不会在这里叙述它们中的任何一个。我只想指出,当书记员们问我是否回忆过我的梦如何变成噩梦时,我承认说我没有。
但我时常回忆改变了它们的那一天。
——书札 X:III, 《人类之主》
戴克里先·科洛斯 著
当帝皇的梦想死去时,戴克里先就在地宫中。他知道那一刻的发生,不是因为某种过度敏锐的超人感官,而是因为整个欧亚大陆都在因为突如其来的痛苦而颤抖。
他冲过帝国地宫的众厅堂,穿过一群群困惑而恐慌的技术员和科学家,朝着尖叫声、枪声和雷鸣声奔去;那是帝国被自身的无知扼住喉咙的声音。他以从未有过的速度奔跑着,将身体的每一丝力量都投入到运动中。他是一台机器;一件为即将到来的战斗而出鞘的武器。
虽然用时还不到一分钟,但当他冲入中央大厅时,赤红马格努斯(Magnus the Red)那燃烧的化身已经消失了,被万夫团的猛攻和意识到他自己造成了怎样的灾难所击退。在马格努斯被驱逐之后,混乱肆虐。网道(webway)大门像一道被撕开的巨大伤口,向王座厅(Throne Room)内喷吐出非人之物。那些东西,那些化作人形只为嘲弄地偏离此基准的东西,潮水般涌入现实,因马格努斯傲慢地撕开了他们面前的通道而洋洋得意。
“到帝皇身边去!”康斯坦丁在喧嚣中高喊,一边旋转、劈砍、切割、杀戮。“快到帝皇身边去!”
帝皇已经被十五名祂的金色精英所环绕——康是其中之一——戴克里先正冲向主君时,帝皇向前伸出手,手指弯曲成爪状,仿佛祂能站在原处撕扯网道入口。戴欧在帝皇的嘴唇发出那声尖叫之前,就已从祂狂乱的眼神中看到了痛楚。
“堵住缺口!”人类之主(Master of Mankind)哭喊道,祂的声音支离破碎,心如刀绞。祂的脸上满是目睹希望破灭的绝望。
禁军们遵从了主君的命令,一路杀戮向前,在恶魔逐渐消散的污秽中推进。尸体的密集程度迫使他们将被屠戮的泰拉科学家和火星机械教(Martian Mechanicum)贤者的尸体踩在脚下。戴克里先身处前排,凭着本能或运气与拉并肩前进。他们在靠近那尖啸的入口时交换了一个眼神。时间上,那瞥视持续了不到半秒。但足以传达两人都恐惧之事的沉重。
既然赤红马格努斯能够到达王座厅,而地狱紧随其后,这意味着大门另一边的每一个属于帝国灵魂都有可能已经死了。马格努斯,无论有意还是无知,在几秒钟内就杀死了成千上万的男女,有火星的子民,也有泰拉的子民。
拉将他的长矛刺入某个尖啸着、长着犄角、极其不可名状之物的喉咙,然后他猛冲进入大门,仅落后于康斯坦丁一步。戴克里先感受到他每次接近网道大门时的感觉:它希望他进入,而他又没有权利这样做。就如亚空间一样,它是现实中确凿存在的一道裂口——一个早已灭绝、视物理宇宙的法则低于其等、是可供捏造的笑话而非不可侵犯的现实的物种的高度奥术造物。
戴克里先转过身,看到灵能克星(Anathema Psykana)【13】的战士们正组成战斗队形,寂静修女们(Sisters of Silence)集结成群,准备跟随禁军。他看到更多他的同伴进入大厅,向前涌来;更多同伴来到他身边,他们长矛上的能量场噼啪作响,灼烧着试图黏附在锋刃上的恶魔之血。他看到机械教的科技神甫解锁了从未使用过的协议,将带来毁灭性痛苦的武器提升至满功率;他看到这些神圣的灵魂或将它们扛在肩上,或以生疏的手法从袍子下抽出它们。
他看到了凯瑞娅。她是他的,以一种老兵们无需言语就能理解的方式。以相同的方式,他也是她的——这是一种无关肉欲的极致亲密所定义的关系。就像康斯坦丁拥有珍提娅·科勒,珍提娅也拥有康。就像西莉亚·哈罗达(Celia Harroda)拥有拉,拉也拥有西莉亚。
这不是爱。在许多人之间,这甚至不是感情。它就是这样。是那些被托付以银河秘密的少数精英在前线形成的羁绊。最初由一位需要祂宝贵的精英去认知、目睹并执行远超祂王国中任何其他人范围之事务的君王强制建立。这些羁绊将在未来的十年里,在字面意思上刚刚于网道中开始的战争中成长。就拉和西莉亚而言,那种羁绊也将终结于彼处。
戴欧看到凯瑞娅和她的分队集结、武装。她在同一时间看到了他,她的手隔着距离划出一道思想印记(thoughtmark)。撑住(Endure),她手划出的弧形说,就像别人可能会说“活下去”或“祝你好运”一样。
戴克里先在凡人眨眼的时间内看到并处理了所有这一切。而在那儿,在这疯狂的中心,是帝皇。
关于这一刻的其他回忆会说帝皇对命运的安排怒不可遏,或者异常平静,或者一言不发。戴克里先将无视这些不同的叙述。他现在看到的,是他将永远记得的景象:他看到帝皇心烦意乱,命令祂最优秀、最忠诚的灵魂去堵住缺口,这本身就是一种新的痛苦。他以前从未见过他的君王哭泣。直到此刻,他还不确定这是否可能,不确定这个人身上是否还有足够的人性来做出如此人性化的反应。
戴克里先转向大门。它那异界的光芒尖啸着冲击他的盔甲。
他迈步向前。
【12】关于禁军的梦,可以参考《王座守望者:帝皇军团》第五章里瓦雷里安的说法,苞米做梦确实不常见 帝皇军团——王座守望者第五章 - 哔哩哔哩
【13】Anathema Psykana,寂静修女的正式名称,灵能诅咒者、灭魔教团,或者灵能克星。有趣的是,The Anathema正是混沌恶魔对人类帝皇的称呼。
如果说有一个主题比其他任何主题都耗费了更多呼吸来提问,更多笔墨来书写分析,那就是:
他们为何背叛我们?
赫多曾问过一个更切中要害的问题,一个在事后萦绕在我心头的问题:他们为什么花了那么久?
这个问题背后还有一个问题。在记述者们(remembrancers)提供的打油诗和宣传品中,常有人说每位原体都体现了帝皇的一个方面。有些人甚至说他们承载了祂被分割成碎片的部分灵魂。
这是一个谎言。至多半真半假。没有灵魂之物的分割,也没有将帝皇的属性灌注到那些孕育中的、自以为是祂儿子的怪物这件事。故事总是通过讲述子嗣从他们神圣的父母那里继承了这种美德或那种缺陷,来把神祇和英雄的本质简单化。
我的君王与祂的造物之间最明显、最关键的分歧在于:帝皇是为了统一而存在的。为了统一人类失落的世界。为了统一一个于人类种族已失落的跨星际帝国的遗响中崛起的帝国。为了统一这个种族,保护它免受看不见的敌人的侵害。
而原体们,从他们踏入银河的第一步起,就处于一种分裂状态。他们互不信任。他们嫉妒彼此的荣耀。甚至在大叛乱之前,他们之间就互相争斗。他们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最懂。每个人都相信自己的方式是正确的;绝无妥协,不肯让步。
然而赫多的问题无法回避。
这种内斗的倾向是否因为帝皇分割了祂灵魂与天赋的部分并将其赐予了祂的造物?他们在精神上、根本上,是残缺不整的吗?
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恰恰相反。他们是绝对完整的。帝皇在祂的这项伟业中过于成功了。
他们每个人都近乎完整地体现了他们的创造者,接近于祂的整体。他们每个人都拥有那种救世主般的、对绝对统一的渴望,就如万夫团在我们的君王身上看到的。他们彼此争斗,不是因为帝皇让他们残缺不整。他们彼此憎恨,是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是一个帝皇。
——书札 XLI:I, 《人类之主》
戴克里先·科洛斯 著
这是原体和他们军团的最后时日。很快,他们将被逐出泰拉,帝国的新领袖们将把记述神祇与半神时代的史册合上。一个停滞与恐惧的新时代即将到来,建立在最好被遗忘的真相的骸骨之上。
戴克里先将要杀死罗伯特·基里曼(Roboute Guilliman)。
他一如既往地对此确信无疑,除非这位自封的帝国总指挥(Lord Commander of the Imperium)立刻闭嘴,否则戴欧和他身边的禁军——以及这宏伟大厅中剩余的、行踪隐蔽、遭受迫害的修女们——将拔出他们的利刃,杀死那个自认为是帝国继承者的造物了。
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忍受基里曼的演讲,他的意图宣言,他那些甚至违背了他自己兄弟们的意愿、以至于已经有流言称将发生另一场战争的命令。这一次战争,如若发生,是因基里曼对帝国愿景而起。
“你在听吗,戴克里先?我呼吁团结,在此时我们最需要团结的时刻。”
戴克里先在听。他听到的不是对团结的呼吁。他听到的是对服从的要求。他们最需要团结的时刻是在几十年前,在基里曼的半数同类让银河燃烧的时候。
“你说完了吗?”戴克里先轻声问道。“你结束了吗?”
这是戴克里先在他的兄弟和修女们之外的世界眼中的看法。他几乎完全没有温情,也没有幽默感。基因劣于他的让他恼火,他也不认为任何存在在基因层面上比他高级。他果断、权威、毫无耐心。这种看法并没有让他悲伤。他真的完全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那些他在乎看法的男男女女,大多数如今已长眠于坟墓中。
隐喻而言,如此。许多人曝尸网道,遗骨无人收殓,被恶魔啃噬。其他许多人则在宫殿的城墙上被火化,他们的骨灰散入泰拉的风中。但余哀思长留。
“我对你的不信任感到厌倦,”泰拉的拯救者,人类军队之主,帝皇的复仇之子(Avenging Son),罗伯特·基里曼说道。然后他叫出了戴克里先的头衔,那曾经是拉的头衔,用一种在人类听来完全平稳、完全平静的语调。“护民官(Tribune)。”
戴克里先停止了动作。他停止了呼吸。那一刻,他成了一头野兽,一个被冲动和欲望支配的事物,他僵在原地,感到心跳加速。如果他不够谨慎,如果他不能控制他的本能和愤怒,那么帝国将在今天失去另一位原体。
他不确信那不会是最好的结果。也许会是。但他不认为这是该由他做的决定。
其他人也感觉到了。它传递在大厅里每一位利爪之间,无声而真实,如同修女的手势一样。他看到赫多移动了位置,极其轻微地调整了平衡。他看到凯瑞娅的头偏斜了些许,在大腿旁用食指轻叩拇指尖,发出无声的信号。他看到其他人,禁军和修女们处于绝对的和谐与统一之中;如果他现在动手,他们会在那些信奉勇气与荣耀(courageous and honourable)【14】的蓝甲傻瓜举枪瞄准之前就与他一起出击。
“我的不信任,”戴克里先重复道。他的语气像是一个寻求澄清的人。他想确认他听到的和他认为他听到的是否一致。“我的不信任。”
他有太多、太多话可以对罗伯特·基里曼说。
他可以平静而清晰地指出,有数千万人死在了军团不屑于保卫的世界上,因其无视来自泰拉的命令。他可以提醒总指挥,可汗花了好几个月才决定站在哪一边,期间有多少生命被夺去,并质问有多少战线因为战鹰无法决定是否要背叛他坚持称为父亲的人而缺乏军团支援。
他可以问,有多少帝国军团在多少个世界上陷入孤立无援的处境,因为原体们发动了他们自己的远征,而不是与帝国的防御体系协同一致。他可以问,在王座世界(Throneworld)上,在整个银河系中,有多少生命因为伟大的奥特拉玛之主(Lord of Ultramar)蹲守在他那小小的王国里,直到最后关头才起航而逝去。当然,他们总会有他们的理由。他们总会有他们那些熟悉的借口。
但他可以问,在未来的岁月里,因为多恩(Dorn)与基里曼在这些造物的军团是否应该被拆分的问题上意见相左,又将会有多少生命凋亡。在那场战争中,又将有多少帝国子民的灵魂逝去,只为了让一个兄弟能目睹他的愿景凌驾于他的对手之上?
仿佛那会与荷鲁斯(Horus)的战争有所不同。仿佛原体们在他们永无止境的、自毁般想成为这个种族主角的追求中,对人类的伤害还不够多。
而这,所有这一切,还尚未提及其他人,那些叛徒,那些被野心、虚荣、疯狂所驱使,追随荷鲁斯陷入歧途的破碎怪物。纵使太阳燃尽,戴克里先也道不完他们的罪孽。
他可以说出这一切,甚至更多。他也想说。冲动在他心中燃烧。万夫团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幸存的修女们也知道,即使帝国将怒火转向她们,称她们为女巫,即使无知的幕布开始落下。
他想说出来,他也知道他会说什么。
我目睹吾主梦想的破灭,继而目睹吾主生命的终结。我目睹尔等半数同类背弃三百年心血铸就的帝国,我目睹你们将它焚为焦土。我目睹,纵是你们口中最忠诚者,也暗中反对兄弟,为争宠哀鸣,放任傲慢点燃战火,不顾后果,愚昧堪比蒙尘伪神扎堆的低能万神殿。你,以及被你称为家庭的这个基因污秽的畸变邪教,根本不配踏足这个世界。
你说你失去了父亲?没这回事。你失去的是创造你的科学家。你失去的是对你曾寄予厚望的远见者。但祂从来不是你的父亲。你真正的父亲们爱你们爱得可深沉了,原体。甚至现在它们也还在亚空间里载歌载舞,为你们这些孝子贤孙发笑呢。
你说帝皇现在会信任你,让你来复兴帝国。如果祂真的曾信任过你,为什么祂还需要万夫团来拱卫祂?为什么你不在其中?为什么没召唤你去保卫网道?为什么祂将那个最至关重要的任务托付给祂真正选中的人?为什么,每当祂揭露银河的真相时,祂倾诉的对象从来不是祂的“儿子们”?
戴克里先本可以说出这一切。
那当是何等彻骨之酣畅。那当是何等凛然之昭雪。
然而……
他强迫自己将一口气缓慢地呼出体外。这耗尽了他所有的自制力。接着,他强迫自己松开紧握长矛握柄的指节。
“利爪,”他说。“我们走。”
戴克里先离开了大厅,基里曼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背上,无休无止的祈祷声从墙外涌入他的耳中。
凯瑞娅走在他身边,优雅利落地比出一个思想印记手势。她的情绪冰冷,但其中真诚让戴克里先感到温暖。她能闻到基里曼身上挫败的恶臭,就像环绕他的光环。她认为他离死期不远。
“他们都会的,”戴克里先回答道。“他们本就不是为永恒而造的。”
【14】courageous and honourable:极限战士的战吼之一是“courage and honour”(勇气与荣耀),这里戴克里先是以讽刺基里曼。
在我内心深处,我已经厌倦了这些祈祷。那些在曾是实验室的修道院里低语的祈祷。那些在皇宫墙上哀嚎的祈祷。它们侵扰着我的思绪,那是连恶魔的号叫也不曾做到的。
我梦见了它们。我梦见了在帝国每一个世界上向天空哭喊的痛苦。我梦见了一整个帝国的痛苦、失落、狂热和恐惧,全都聚焦于一个人身上。在有些夜晚,在那些为数不多我需要休息的夜晚,我总是会浑身冷汗地惊醒,听见那些祈祷永远无法得到回应的男人、女人和孩童的声音。
我不认为这是真实的。我没有被灵能者(psyker)的基因螺旋密码所诅咒。我也不是傻瓜,会相信这些不过是我部分沉睡的心智以我不希望的方式活跃起来。它们是梦。仅仅是梦。
今夜,在经历了仿佛永恒的时间后,我将第一次穿回金甲。我将摒弃我耻辱的黑色头盔和我裸露皮肤的象征意义。与此相反,我将全副武装地走向我的君王,如同我们在辜负祂之前的模样。
我将问祂一个问题。一个我一直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一个我后悔从未向祂问过的问题。
——书札 XCIX:CXXV, 《人类之主》
戴克里先·科洛斯 著
再次穿上盔甲的感觉既陌生又无比自然。战甲灌注给他的力量是如此熟悉,如同归家,尽管他感觉到动作中有一些细微的偏差,与他预期的并不完全一致。那里,髋部伺服器发出轻微嗡鸣,那里,指关节有些许紧绷。这些年来,他的盔甲一直得到精心维护(宗教性地维护,这让他疲惫而厌恶),但其性能出现的微小变化纯粹因为他在如此长的时间里没有穿戴它。它本是为了被他穿着的,是为了与他结合、一同运作而锻造的。
如果他倾向于火星的思维方式,他可能会说盔甲的机魂(machine spirit)怨恨他抛弃了它。他相信机魂——对战士来说,相信武器有灵魂是相当普遍的事——但不是以火星所宣称的那种绝对主义的方式。
身披帝国金甲的戴克里先·科洛斯穿过皇宫。他经过朝圣者们,那些向他祈祷的、乞求得到他斗篷一角的、恳求祝福的朝圣者们。他无视了他们。一如既往地无视了他们。
他穿过纪念失落时代的博物馆,和供奉一种强势的新信仰的修道院。他继续前行,穿过现在已成为女修道院的图书馆;越过如今装饰着宗教圣像的大道。他向下走去,穿过一座座纪念阵亡者的雕像大厅,路过一间间收藏着无意义骸骨的圣物匣的密室,还有保存了永远无法再运作的武器的静滞力场。
在他整夜的旅程中,他只停顿了两次。第一次是当一个乞讨的孩子挡住了他的路,用惊异的眼神仰望他的时候。戴克里先记得在很久以前,按他尺度衡量也已相隔遥远、对周围的朝圣者和乞丐来说几乎是史前的时代,他曾与报丧者泽丰(Zephon,the Bringer of Sorrow)同行,那时也有另一个孩子以类似的方式站在他们面前。
从那时起,漫长的时光已然流逝。岁月如梭,万象皆非。
“您是神皇(God-Emperor)吗?”【15】这个孩子问道。过去与现在碰撞在一起。戴克里先的喉咙哽住了。
他单膝跪下,如此仍然高出那少年许多。他可以看到他金甲的反光映在那孩子的眼中。
“不,”戴克里先告诉男孩。“我叫戴欧(Dio)。但我认识帝皇。”
他解下他绣着帝皇个人象征皇庭天鹰(Palatine Aquila)的猩红斗篷,叠好递给那个肮脏的孩子,孩子用颤抖的手接了过去。也许它会成为这男孩漫长余生中的一条普通的毯子。也许这孩子会被嫉妒的圣物搜寻者(relic-hunters)杀死。戴克里先知道在这新的黑暗时代里哪种情况可能性更大,但他希望自己的想法是错的。
他旅程中第二次停顿是在凯瑞娅的墓前。没有宏伟的墓碑纪念她的逝去,没有任何华丽的陵墓配得上一个如此热忱、如此长久地服务于帝皇和人类的人。那只是放在墓穴里的一块牌匾。墙上的一处空位。她的尸骨甚至没有安葬在那里。
随着时间推移,帝国信徒们的信仰狂热愈演愈烈,许多修女最初的坟墓都遭到这些暴民洗劫。“无魂女巫”们的遗体早已化为白骨,被他们浸入圣水,随后又在柴堆上焚烧,周围环绕着神皇欣喜若狂、哭泣不止的崇拜者。一些尸体甚至被拿去审判,骸骨用受祝的绳索捆绑,而最神圣、最可憎、最慈爱的神皇的男女祭司们则判决这些死去的女巫们都犯有最黑暗的异端之罪。
凯瑞娅原来的坟墓就是那些被亵渎的坟墓之一。他未能找回她的遗体。只有她的剑被埋葬在这里,在她的新墓中。他曾追踪她被盗的剑直到泰拉另一端的阿什里普尔(Ashripur)黑市,最终才将它带回宫殿,亲手安放于此。
今晚,他用指尖抚过记述她生卒岁月的牌匾,只停留了足够道别的时间。他憎恨来到这里。在这里找不到任何了结,只有无法愈合的伤口带来的创痛。
他向皇宫更深处走去。更深。更深。穿过已有数代人未见过的门扉。经过他的同类成员,那些与他同龄同辈的,以及他们在之后岁月里创造出来的——那些从未在帝皇生前听过祂说话的;那些只知道死后作为神皇的祂的。有些人称呼他的军衔,叫他护民官。有些人叫他戴欧。
向下。更深。
穿过门扉,那些秘密的大门,那些掩藏在装饰着荣耀外饰的著名门廊后面的门。经过不朽帝皇的雕刻形象:一位骷髅面孔的巫师,坐在宏伟的王座上,在死亡的边缘永生不灭,在祂的威严中令人敬畏。
穿过最后一道门。这道门只对护民官的一滴血开启,其坚不可摧的锁需要一个小时才能解开。
在最深处的圣所内,墙壁结构令人不适地有机化了,怪异地呈现出脊椎形状。戴克里先朝现在这样子的黄金王座走去,他的同类们——赤身裸体,只穿着斗篷、缠腰布和黑色头盔的禁军们【16】——为他让开路以示敬意。
他登上台阶。缓慢地。不失敬意,但也没有帝国人民所期望那样卑躬屈膝的崇拜。他们会因这种姿态的缺失而感到恐惧;但话说回来,这个地方的一切都会令他们恐惧。这就是他们永远不会被允许知道它的原因。
终于,戴克里先站在了他的君王面前。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像肠子一样垂挂的电缆,越过咔哒作响的生命维持引擎,越过每九秒向空气中喷洒一次的防腐雾气。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通过静脉连接到王座上那物的血袋和维生包,相对于那些伟大宏伟的艺术品来说,王座看起来只是一把椅子:若没有那大写T(throne)赋予它意义(Throne),使它既是这个物种的诅咒,同时也是救赎。【17】
他看着那具曾是、不知怎的仍然是的,一具人类的还魂活尸(revenant husk)。某种按凡人的标准不该活着、且可以说并未活着的东西。某种被自身不可能的存续所折磨的东西——肉体极度饥饿,而精神却在其无尽而痛苦的存在的每一天中因被迫吞噬的灵魂盛宴【18】极度膨胀。
或者它是被迫的?也许它渴望如此。也许它饥饿。
戴克里先摘下头盔,跪在他的君王面前。起初,他一言不发,低着头,闭着眼。在这里,也只有在这里,没有对原体的憎恨,没有对军团背叛的愤怒,没有对人类自毁本性的苦涩。在这战士与其主君之间沉默的几秒钟里,数个世纪的重担沉甸甸地压在戴克里先的肩上。他感受到未能保护此人的失败之重;那认知是,倘若万夫团完成了他们应尽之职责,那么帝皇仍将与他们同在。他们的君王仍将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具只为了给人类多争取几千年时间而在午夜向宇宙深处无声尖叫的枯骨。
戴克里先抬起目光。他凝视着他君王残存的面容,在那一刻,他们看起来像一枚硬币的两面:造物与造主——一张不老的面容与一具活着的残骸相对。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将王座的气息吸入体内:一股过度劳损金属的刺鼻恶臭,无法完全掩盖更微弱的炼金溶液和生物废料的气味。在这一切之下,也是最糟糕的,是一丝腐败的气息。
戴克里先将他的长矛放在神皇的脚前,问出了他的问题。
“吾主。您会做梦吗?”【19】
【15】禁军、血天使和小孩的名场景详见《人类之主》第一章第五节,评价是我们禁军的神经嘴臭奶牛猫终于也被磨成慈祥老猫了。《人类之主》(翻译)插叙一及第一章第五节 - 哔哩哔哩
【16】原文没有“禁军”一词但依据语意补充一下。古早禁军兄贵最终还是被捡起来了……
【17】Throne在战锤中特指黄金王座(或者类似意义的造物),而throne就是普通王座。
【18】原文the feast of souls,大概就是指烧给星炬的每天一千个灵能爆米花。
【19】戴克里先的梦,真的是他梦见的吗?还是帝皇忍受的折磨以梦境的形式传递给了祂的禁军?做梦的人是戴克里先还是帝皇?真的是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