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

规律的切菜声比闹钟更早地将我唤醒。高汤与味噌交融的醇厚暖香，温柔地将混沌的意识从疲惫的深海中托起，我睁开眼，独居公寓那片熟悉的白色天花板，在视野中缓缓变得清晰。

「……又来了。」

我撑起身，抓了抓睡得乱翘的黑发。连日为策划案熬夜的疲劳，如同湿透的棉被沉重地裹在身上。瞥了一眼手表，指针早已越过了该去学园的时刻。

「嘛……制作人。早安。您终于醒了吗？」

一个身影探出头，淡藤色的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摇曳。秦谷美铃——我的担当偶像，也是孽缘不断的青梅竹马。她已经在初星学园的制服外，套上了一件不知何时带来的淡粉色围裙。

「……早上好，秦谷小姐。比起这个，你为什么会理所当然地出现在我家。」

「嘛，小事就别在意了。比起那个，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呢？是不是又勉强自己了？」

她轻飘飘地化解了我的质问，手里还拿着汤勺。表情很平静，但那双藤色的眼眸深处，藏着不容分说的压力。

「早饭做好了哦……哥哥。」

在回到厨房前，她回头补上了这句。虽然在学园里我要求她称呼我为制作人，但独处时，她经常会用回以前的称呼。

我重重叹了口气，拖着身体爬下床。关于她究竟是何时拿到了备用钥匙这件事，我已经没有力气去追究了。

简单洗漱完毕，我走向客厅。餐桌上，是足以作为美食杂志封面的日式早餐：烤鲑鱼的表皮焦香，油脂在光照下闪着诱人的光；玉子烧松软得如同云朵；热气腾腾的味噌汤里是切得细致的豆腐与海带；还有那碗颗粒饱满米饭。

这景象与我平日里那些冰冷的营养剂和麦片就像两个世界。

「我开动了。」

「嗯，请慢用。慢慢吃哦。」

美铃在我对面坐下，唇角噙着一抹心满意足的浅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进食的模样。从小就这样，她似乎最喜欢看我吃她亲手做的东西。

「好吃。」

鲑鱼的油脂在舌尖化开，与米饭的甘甜交织，这股柔和的暖意，正一点点浸润我疲惫不堪的身体。

「呵呵，太好了。我就知道哥哥最近一定没好好吃饭。冰箱里都空了哦。」

「……之后我会注意的。」

「嘛，那可不行。制作人这份工作可是要靠身体的。所以必须由我来好好『管理』才行。」

『管理』这个词从她口中吐出，带着一种让人背脊发凉的寒意。

「话说回来，美铃，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试图转移话题。这对我们两人而言，也是每日必须确认的重要事项。

「今天是阴天哦。不过下午好像会稍微放晴一会儿。」

「真的？你该不是想翘掉训练吧。」

「嘛，真失礼。我怎么可能对您撒谎呢。」

她微微鼓起脸颊，装作不满的样子。秦谷美铃，只要天一放晴，就会溜到某个树荫下午睡，然后翘掉训练。自从成了她的制作人，确认天气预报和祈祷降雨，成了我工作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说，后者意外的有用。

「那就好。下午的训练，别迟到了。」

「我知道啦。哥哥真是爱操心呢……看，嘴角沾到饭粒了。」

美铃自然地探过身，用指尖轻轻拭去了我嘴角的饭粒。

▲

舞蹈课的配乐声、声乐课的歌唱声、和制作人们匆忙的脚步声，在初星学园的廊道间交织成日常。我穿行其中，却感到烦躁。

「……唉。」

「嘛，是制作人。」

中庭的长椅上，秦谷美铃正以一个十分惬意的姿势半躺着。膝盖上摊开着一本诗集，不过看她那半睡半醒的样子，估计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果然在这里。」

「呵呵，您这不是找到我了吗？」

她慢慢坐直身体，藤色的发丝在风中沙沙作响。初星学园的制服穿在她身上，总有一种过于端庄的感觉。

「你不是去上声乐课了吗？」

「是啊。声乐课，很愉快呢。」

「那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课程应该还没结束。」

「嘛……稍微休息一下。毕竟，很累的。」

她眼也不眨，用温和的微笑说着让我完全无法接受的托词。

「我刚接到声乐老师的联络，说你中途溜出来了。」

「……」

她只是用那双澄澈的藤色眼睛，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微笑，无辜地看着我。

「真是的。难得今天还是阴天。」

「所以啊。这么好的天气，用来上课，太浪费了。」

「晴天说要睡觉，阴天又说浪费……」

「嘛，制作人真坏心眼。我可是一直有在努力哦。」

「我知道。」

所以才一直跟随着你的步调。

我摇摇头，准备转身离开。

「啊，请等一下。」

衣角被轻轻拉住了。

「……怎么了？」

「制作人也，稍微休息一下如何？您的脸色，很差哦。」

她仰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真切的担忧。透过她漂亮眼瞳的倒影，我才意识到，自从和她重逢以来，我很久没有好好照过镜子了。

「不用你说。我只是有点睡眠不足。」

「就是这样才不行。来，请坐这边。」

她拍了拍身旁空出的位置。语气轻柔，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气场。

我叹了口气，在她身旁坐下。和她争论这个，只会消耗掉更多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

「呵呵。」

刚一坐下，她就满意地笑了。下一秒，她的头便自然而然地靠上了我的肩膀。

「……喂。」

「嘛。肩膀，借我一下。」

洗发水的柑橘香混着她身上紫藤花般的淡雅气息，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腔附近。

「您最近，一直很忙对吧。总觉得您身上，有种匆忙的味道。」

「……那是什么味道。」

「嗯……像是在拼命奔跑之后，汗水和灰尘的味道？还有……」

她将鼻尖凑近我的衣领，轻轻嗅了嗅。

「？！」

我不自在地动了动。不太适应这种愈发没有距离的亲近。虽然说很久以前，她也时常这样，只是现在变本加厉了。

「……像快要枯萎的花朵的味道。让人无法放心的，危险的味道。」

「只是洗衣液的味道吧。」

「呵呵，是吗？」

她没有深究，只是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靠了过来。

「果然，哥哥的肩膀最让人安心了。」

「……在学校别叫我『哥哥』。」

「周围又没有人。而且，制作人不也是，叫我『美铃』的时候更多吗？」

「那是因为『秦谷同学』念起来太拗口……」

「理由什么的都无所谓。我喜欢您这么叫我。」

她在我肩头轻蹭，撒娇的姿态熟稔而自然。

四周很静，唯有远方模糊的练习声与风拂树叶的簌簌声响。

明明还有一堆工作等着我，但被她倚靠着，那股沉重的疲劳感，竟真的奇迹般地减轻了几分。

「……说起来。」

「嗯？」

「偷懒的精髓，哥哥还记得吗？」

「啊？什么精髓。」

「就是，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感受着风，听着声音，然后把身体交给时间。」

「……那些话，是我教你的吗？」

「是哦。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太阳也会休息的下午。」

「……是吗。」

我有些记不清了。

「所以，现在轮到我来教哥哥怎么偷懒了。」

「我现在可没那种心情……」

「嘘——」

她把食指轻轻按在我的嘴唇上。

「您看，风很舒服。对吧？」

微风拂过脸颊，确实带着初夏独有的惬意。我闭上眼，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重量和温度。

「……嗯。」

「哥哥总是太拼命了。就像以前的我一样。」

「才不一样。那时候的你，是被逼得喘不过气了。」

「那现在的哥哥呢？」

「……」

「明明是为了我才来这个学园的，却为了别的工作忙得不可开交……哥哥真是，薄情呢。」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

「是吗？真的吗？」

「……」

「我也，希望自己能成为哥哥的『唯一』啊。」

她抬起头，那双藤色的眼眸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嘛……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难得的休息时间。」

她又换回了平时的调子，轻轻一笑，站了起来。

「……怎么了。」

「要膝枕吗？」

「哈？」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要膝枕吗？」

她毫不在意地重复一遍，不等我回答，就已经重新坐下，拍了拍自己覆着格裙的大腿。

「别开玩……」

「快点。」

「……」

我最终还是屈服于那双平静的眼眸，不情不愿地躺下，将头枕在她温软的大腿上。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的是少女特有的馨香与柔软。

她白皙的脸庞就在我的正上方，藤色的眼眸温柔地俯瞰着我，如同夜空包容疲惫的星辰。

「嗯。这样、这样。」

她露出非常满足的表情，开始用指尖轻柔地梳理我的头发。

「……美铃，别把我当小孩子。」

「嘛，有什么关系。小时候，哥哥不也经常这么摸我的头吗？」

「那是……」

「而且，哥哥在我面前，永远都是需要被照顾的，让人担心的哥哥哦。」

她的手从发间滑落，停留在我的脸颊上。

「您看，黑眼圈好重。最近在忙什么呢？」

「……很多事。」

「『很多事』，包括让我寂寞的事吗？」

「才不是。」

「呵呵。哥哥真是不会撒谎。」

她的指腹转而轻轻按压我的太阳穴。恰到好处的力道，让我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你啊，对这种事也很擅长吗。」

「嘛……只要是和哥哥有关的事，我什么都擅长哦。」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得意。

天空愈发阴沉，空气也潮湿起来。

「……要下雨了。」

「没关系。再待一会儿。」

她完全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制作人，请暂时忘记工作的事情吧。」

「那可不行。特别是……」

「——不可以哦。」

美铃的声音突然低沉，她俯下身，脸庞贴近，她的呼吸轻柔地拂过我的脸颊。那双平日慵懒的藤色眼眸，此刻却在深处燃起幽深的火焰。

「现在，您的眼里，只能有我。」

「……」

我无法移开视线。

「您不是答应过吗？绝对不会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

「……是。」

「那现在就请遵守约定。请只看着我，只感受我。」

她用双手捧住我的脸，强迫我沉浸在她眼底那片紫色的深海里。

我无法逃脱。

或者说，在片静谧里，被她如此温柔地禁锢着，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连逃脱的念头都变得模糊。尽管这份安宁之下，是比任何人都要沉重的，名为『秦谷美铃』的重量。

雨点，终于落了下来。

滴答、滴答。

打在树叶上，然后是我们的制服上。

「啊，下雨了。」

「……是啊。」

「呵呵。真没办法。那我们回去吧。」

她像是终于满足了，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

结果，那天下午我什么工作也没做成。

被美铃拉回教室后，她像宣示主权一样坐在我旁边，一会递水，一会又将她亲手烘焙的点心塞进我嘴里，把工作与私生活的界限完全混淆了。

「秦谷同学，我真的还有工作要做。」

「嘛，这里我觉得这样写比较好哦。」

她擅自拿过我的计划书，用比我更优美的笔迹写下了修改意见。

「……」

这家伙，连制作人的工作都能轻松搞定。和她相比，我至今为止的努力，都显得有些可笑。

「你看，这样就更有效率了。节约下来的时间，就能多陪陪我了。」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来学园的。」

「当然是为了成为顶尖偶像，然后……把哥哥收归己有呀。」

「后面那句是多余的。」

「嘛，害羞了吗？哥哥真可爱。」

她轻轻拨弄着我的刘海，像在玩弄心爱的玩具。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橘红色的夕阳正为云层镶上瑰丽的金边。

▲

「我回来了。」

午夜时分，我拖着疲惫的身体打开公寓的门。屋内漆黑，一片寂静。心里升起一种既安心又有点失落的复杂情绪，我弯腰脱鞋。

「欢迎回来，制作人。」

「……呜哇！」

客厅的门突然打开，美铃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我的心脏险些停止跳动。

「……别吓人啊。至少把灯打开。」

「嘛，对不起。我正想着事情，就忘了。」

她按下开关，灯光亮起。桌上，摆着几道用保鲜膜封好的菜肴。

「又来了。不是说了会很晚，让你早点回去吗。」

「因为，哥哥肯定又打算用便利店的便当对付过去了，对吧？」

被她猜中了。美铃比我这个正牌住户更像屋子的主人，理所当然地宣布：

「浴缸里的水放好了哦。」

「……你打算住下吗。」

「是的。已经提交了外宿申请。」

手脚真是利落。我深深叹息。担当偶像在制作人家里过夜，要是传出去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曾试图跟她讲道理，偶像和制作人，哪怕是青梅竹马，也不该走得这么近。

她只是微笑着反问：「我只是来照顾青梅竹马的哥哥而已，有什么问题吗？还是说，哥哥觉得我的照顾，比那位亚纱里老师亲手做的爱心便当更让您困扰？」

……无论如何挣扎，我都无法在她编织的网中挣脱。

「……至少，不要再翘训练了。」

「呵呵，没关系的。因为，我最喜欢被哥哥表扬了。」

她接过我的外套，熟练地挂在衣架上。

吃完迟来的晚饭，从浴室出来后，美铃正坐在我的床上看书。

「那是我的床。」

「嘛，是吗。但是没关系哦。哥哥的位置，也好好地为您留着呢。」

美铃掀开被子，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别开玩笑了。我睡沙发。」

「您又说这种任性的话。会着凉哦。这边比较暖和。」

「好了，晚安……」

我试图挣脱她伸来的手，却被她反手一拽，整个人倒在了床上。

「……！」

「嘛，哥哥，您就这么想和我一起睡吗？」

美铃把脸埋在我的胸口，呵呵地笑着。她身上传来刚沐浴过的馨香，混着她自己那股紫藤花的香气。

「……不是。」

「呵呵，我知道。但是，偶尔这样悠哉一下也不错吧？」

她纤细的手臂环住我的背，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将我牢牢固定。

「哥哥啊，您一个人生活，又这么努力工作，真的太辛苦了。」

「还好。」

「不好。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所以……」

她的声音贴在我的耳边，甜美如蜜，却带着无法抗拒的引力。

「让我来照顾您吧。」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已经和父母说好了，宿舍那边也打过招呼了。从今天开始，我会负责哥哥的衣食住行。」

「等等等等，这太奇怪了吧！偶像和制作人同居什么的……」

「我只是来照顾生活不能自理的青梅竹马哥哥而已，有什么问题吗？」

她歪着头，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问题大了！万一被拍到……」

「那种事情，我会妥善处理好的。哥哥只要安心地享受我的照顾就好了。」

「……你这家伙，真是越来越……」

傲慢。

这个词刚从我脑海里闪过，美铃就撑起身子，在昏暗的灯光下俯视着我。她的藤色双眸在阴影中闪烁着妖冶的光泽。

「上次您离开的时候，我一直很后悔。为什么没能更早地、更彻底地，把您变成离开我就活不下的人。」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已经拥有了，就算强行也要把您留在身边的意志。」

「您每日的食物，换洗的衣物，房间的打扫，麻烦的策划案，无人倾听的烦恼……以及，您的心。」

她捧着我的脸，额头轻轻地抵了上来，呼吸交缠在一起。

「全部，全部，都交给我就好。您只需要在我为您创造的这个最舒适的世界里……永远只看着我一个人。」

「其他的人，其他的事……那些，都没有意义。」

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的声音，她的存在……将我完全笼罩。那双藤色的眼眸近在咫尺，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漩涡，要将我的灵魂彻底吸进去。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才能给予哥哥最完美的照顾。只有我，能带领哥哥抵达谁都无法触及的顶点。也只有我……能成为哥哥的全部。」

「哥哥您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只要像从前那样……安心地，待在我身边就好了。」

「我会为您做好一切。铺好所有道路，扫清所有障碍……然后，将这个世界上最耀眼的光景，只为您一人呈现。」

这是甜美到令人窒息的束缚。我曾亲手给予她的许可，此刻已经化作缠绕自身的藤蔓。

「您看。」

她的指尖爱怜地抚过我的脸颊，那触感本该无比舒适，我却感到最后一点反抗的力气正在被这温柔抽走。

「我不在的话，哥哥就会变得这么狼狈不堪。所以……没有我，是不行的，对吧？」

在我的视野里，她的脸庞缓缓靠近，再靠近。

无法逃脱。

连那想要逃走的念头，也消融在她温柔的怀抱与甜美的低语里。

她的嘴唇在即将触碰到我双唇的前一刻停下，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没事的，哥哥……从今往后，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反抗的念头在我脑海中起伏，最后归于沉寂，挣扎的力气也在她的怀抱中流失殆尽。或许，就这样沉溺在这份温暖之中，也并非一件坏事。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美铃心满意足地蜷缩着身体，耳边传来平稳而安详的呼吸。

这本应是枷锁的拥抱，此刻却化作了一股暖流，抚慰着我每一寸疲惫的身心。

……啊啊，原来如此。

这便是她所期望的世界。

我一直以来，拼命奔跑所追寻的那个名为安宁的终点，原来有这样一副……

名为秦谷美铃的枷锁。

而我，恐怕再也无法从这个世界中逃离了。

X 作者@EiMizzzz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