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或许会说,凡人不可能变得如同机械一般。而我将回答,唯有最狭隘的心智才会汲汲于理解自身的极限。”
——铸造将军凯恩(Fabricator General Kane)
贤者安提戈努斯本不该如此殒命。建筑群下方光线匮乏,一盏烧焦的灯泡在他找到的废弃车间里投下暗淡的棕褐色光晕。覆盖着锈蚀设备的旧工作台被堆在墙边,低矮的天花板上悬挂着腐蚀的电缆。安提戈努斯背靠着另一面墙坐下,锈红色的水流从身后的金属渗出,顺着后背流下,他正试图修复动力单元中失效的伺服装置。他的双腿已经萎缩无力,若没有包裹在外的伺服驱动支架,他几乎无法行走。他并非为战斗而设计的,来到这里是因为他具备信息系统的天赋,能轻松接入凯罗尼亚的数据网络。他在此处的使命是揭穿有关该星球技术神甫异端行为的谣言,然后将消息带回火星,让那里的技术神甫确信他们的铸造世界没有受到亵渎之物的玷污。
“首要目标失败。” 他想。
安提戈努斯坐直了身子 ,声音一下子从四面八方传来。车间里虽然只有他一人,却还有别的东西与他同在。他再次拔出自动手枪,但直觉告诉他这无济于事。
“异端!” 安提戈努斯大喊着,挣扎着站起来,“你们可以躲着我,但机械教会找到你们!更多人会追随我!更多来自火星的人!”
唯一的回应是安提戈努斯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安提戈努斯在黑暗中潜行,希望他的伺服机运转得更安静些。车间里确实没有其他人,但他们一定就在附近。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法进行太多的抵抗,但他也不会轻易倒下。
“更多人会追随,更多人会死亡。此乃万机之神的法则。”
声音近在咫尺,几乎是直接对着安提戈努斯的耳朵低语。一定是有人在房间里,或者有人在控制房间里的机器,比如机仆或机魂,总之是某种复杂到能说话的东西。但安提戈努斯在休息前已清查过这片区域,这里除了他自己的义体装置,没有那样的存在 。
“真是聪明的孩子。”
安提戈努斯扔掉枪,抓起用来修理自己的螺丝刀。异端们正在对他做他们曾对 ε-312做过的事:劫持他的系统并夺取控制权。他们要么直接控制了他的某个义体,要么就是用“机械诅咒”(machine-curse)感染了他,那是一组阴险的自我复制指令,能导致系统自毁。
是哪个系统?和许多高阶的技术神甫一样,贤者安提戈努斯有多项精密义体改造,包括能提供完美感染点的数据链(datalinks)。至少他们还没控制他的仿生心脏(bionic heart),否则他现在已经死了。他的生化眼(bionic eye)被毁,但控制电路仍缠绕在他的视神经周围。是机魂触须(mechadendrites)吗?它们通过脉冲链接(impulse link)直接插入他的神经系统。仿生手臂(bionic arm)?还是喉咙和肺部的智能过滤系统?
“更近了,更近了。你知晓欧姆尼赛亚之道 吗,旅伴。化身此刻正与我们交谈,它向我们诉说你的死亡。”
安提戈努斯将螺丝刀戳进生化眼的外壳下,把装置从中撬出,强迫自己忽略毁坏义体时传来的刺耳声音,眼球被扯出,还带出来一块人造肉,扑通一声落在地上,血迹斑斑。刺骨的寒意冲击着他眼窝里残余的神经,安提戈努斯倒吸了一口冷气。
“更近了。”
安提戈努斯在地板上摸索着,脸上蔓延的剧痛让他头晕目眩、恶心反胃。他的左手抓住了地上的自动手枪,把枪管抵在自己的头侧。
“别让他们抓住你,” 他告诉自己,“他们会把你变成他们的同类。”
“即便你死了,旅伴。”
“滚出去!” 安提戈努斯疯狂地大喊,“滚!以机械之神的名义!以理解之光和火星的法则,我将这不洁之物从这具机械中驱逐!”
机械修会派去维护帝国卫队战争机器的工程士(enginseer)会牢记技术驱邪仪式(tech-exorcism rites),但在火星,机械圣殿的中心地带,安提戈努斯学习机械修会信仰(Cult Mechanicus)之处,这类仪式并不常见。安提戈努斯知道自己无法仅用言语驱逐那东西,但眼下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如果它控制了他的仿生手臂,现在就会用它把枪从他头边推开。不,那东西在他体内,某种无法直接杀死他的东西。
“我驱逐你!” 安提戈努斯把枪管抵在左膝上,扣动了扳机。
一阵剧痛,安提戈努斯从未经历过的剧痛,直接撕裂了他的意识。左腿在膝关节处被整个炸飞,麻痹性的疼痛将他拖回清醒,紧紧抓住他不放。安提戈努斯尖叫起来,但在他内心深处,他也听到技术感染(tech-infection)的尖叫。 那东西随着一部分感染因此撕裂,其余部分则逃进了他右腿的机械装置中。
它在为腿部支架提供动力的伺服器里,正盘踞在将神经冲动指令传送到马达的系统中。也许在他调查初期搜索凯罗尼亚信息网中可疑的能量峰值时,它就已经侵入,也可能是在几天前他被迫修理神经冲动单元(nerve impulse units)的时候。也许从他抵达这里起,它就已经在他体内,等着看他能揭露多少,然后再动手。
无论那种方式,现在他可以杀死它了。
他的心脏超速运转,从其他义体中汲取了大量能量,以至于仿生手臂瘫软无力。仿生心脏为他注入了足以致命的止痛药剂量,他拖着自己远离那堆曾是他左腿的、抽搐着的焦肉和金属残骸。
“嗯……你受苦了……”
“不喜欢这样,是吗?” 安提戈努斯啐道,他咬破了嘴唇,血顺着他的脸流下。
“你以为他们会随便派个什么人来吗?一个你能用机械诅咒就打败的人?我们在火星学得很好,异端瘟疫 (tech-pox)。
“不是机械诅咒…… 更糟…… 糟得多……”
冰冷的信息刮过安提戈努斯的脊柱。这位技术神甫在地板上扭动,视野边缘泛起白光,一阵尖锐的尖叫充斥着他的耳朵。他与渗入体内的寒意抗争 ,它穿过义体,侵入血肉,低语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它想要复仇,本应只是控制他,现在却想杀死他。
安提戈努斯强压下感染他的恐惧,将其逼回残腿中仍在冒烟的伺服单元。他试图站起来,却只能歪歪扭扭地爬行,拖着左腿的残破断肢,从车间里蠕动出来。他必须离开这里 —— 这是死胡同,他被困住了。也许能在这里找到一个仆役(menial)帮忙,或者找到更好的武器。任何地方都比车间强,因为那感染 ,不管它是什么,一定能把他的位置传给异端。
获取 —— 或者,愿万机之神宽恕,创造——如此复杂的机械诅咒所需的资源极其庞大。即使在火星,能做到这样程度的人也相对较少。安提戈努斯甚至不愿去想异端们为了得到它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那声音现在变成了有些低沉的结巴,从安提戈努斯义体的深处发出嘶嘶的黑暗低语。他痛苦地爬进一条低矮的长廊,就像坍塌的工厂楼层之间形成的天然空洞。
天花板滴落着锈水,地板上积起水洼。从遥远的下方传来一台古老而强大的机器的搏动声,可能是为凯罗尼亚提供大量能源的地热散热器之一。安提戈努斯拖着自己来到天花板坍塌的地方,一缕微弱的红色光线从上方渗下。
“没用的,技术神甫…… 他们会找到你,他们总是能找到…… 我不是唯一的……”
安提戈努斯无视那声音,拖着自己爬上坍塌的天花板斜坡。上方的地板更完整,到处都是机械装置和嘶嘶作响的蒸汽管道。他听到某处有人的呼喊声。
随着他的移动,噪音越来越大 —— 呼喊声、机器声、发电机的嗡嗡声,来自一个铸造世界的生命之源。
安提戈努斯的仿生心脏释放的止痛药缓解了断腿的大部分痛苦,但它们充斥着整个身体,世界因此变得模糊而遥远。每移动一米都让他仿佛刚冲刺完般筋疲力尽,他还不断试图用已经不存在的左腿推动自己前进。
他狼狈不堪。等他们把他带出这个星球,他得花数月时间清除技术诅咒,并更换所有损坏的义体。他想象着医院里机仆在走廊里推着重物保持一切清洁,手术室里抛光的钢铁,以及自动手术仪(autosurgeon)如蜘蛛般的手臂剥去脆弱的血肉,嫁接上坚固的金属。仿生学专家会把他拆开再重新组装起来。
他甩掉这些脑袋里的画面。他累坏了,已经开始产生幻觉了。如果失去专注,任由思绪飘荡,技术感染就会占据上风,从内部将他腐蚀殆尽。
他转过一个拐角,看到自己来到了一个仍在运转的工厂车间——虽然破旧危险,但仍在工作。几台巨大的冲压机(stamping machines)轰隆作响,压制着金属零件,由传送带运走。
安提戈努斯试图找到一个能帮忙的仆役或技术神甫。一个驼背的机仆俯身在一条从破损冲压机延伸出来的传送带上,手不停地工作,对不再经过的零件进行一些例行修改。安提戈努斯无视了这台机仆 —— 即使它足够精密能中断编程任务并寻求帮助,他体内的机械诅咒也可能会跳进机仆体内,用它把安提戈努斯切成碎片。
安提戈努斯靠在最近一台机器的外壳上,用它稳住自己,同时单腿向前挪动。机械诅咒发出嘶嘶声,对他恶语相向。他伤害了它,但也知道这类东西能自我修复,很快就会强大到再次控制他。
安提戈努斯又绕过一个拐角,看到了更多机仆,却没有仆役。仆役是任何铸造世界中最低等的阶层,他们不过是被技术神甫命令和指挥的活机器。他们存在只是因为有许多机仆无法完成的任务,但他们的奴役状态是自我强化,因为许多初级技术神甫正是从仆役中招募的。此刻,安提戈努斯对一个仆役的信任胜过任何一个技术神甫,这本身就算是一种异端。
当安提戈努斯强迫自己穿过工厂楼层时,机仆们无视了他。一段破旧的铁楼梯通向楼上 —— 以他目前的状态并不是个爬上楼梯的好机会,但总比在空旷的工厂里等着异端来追捕他要好。
“变得绝望了?现在你明白了。整个星球都在与你为敌。你只能和老鼠与渣滓一起躲藏。那算什么生活?根本不算生活。你内心深处那么想加入我们,旅伴。剩下的部分同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闭嘴。” 安提戈努斯挣扎着爬上螺旋楼梯时啐道,“你一无所知。你甚至没有万机之神的祝福,你根本就不该存在。”
“并非是万机之神在期待我的降生。不,不是那个神。是另一个。”
“没有别的神。”
“真的吗?你的尸皇呢?”
“那是同一存在的两面。万机之神之于机械,正如帝皇之于祂的仆人。”
安提戈努斯在说什么?为什么要和这东西辩论?
“如此天真的思考,如此容易被引导。我的神是另一类存在。我的神是众多之一,众多侍奉‘唯一者’、‘终结’、‘混沌的未来’的存在……”
“滚出去!” 安提戈努斯现在大喊,“停止这些谎言,异端之物!”
旅人开始理解了。不是机械诅咒,不是技术瘟疫。是更古老、更强大的东西。
恶魔……
前方传来脚步声和声音透过了机器的轰鸣。这些声音太急切了,不可能只是一群仆役在忙自己的事。安提戈努斯看到强光手电筒的光束划破阴影。
恶魔是谎言,只是另一种让他不安的方式。安提戈努斯必须专注于逃跑。他环顾四周,看到一部生锈的旧货运电梯。控制面板上褪色的灯光闪烁,也许这台机器还能工作。安提戈努斯穿过车间来到电梯前,相信机器的噪音能掩盖他的动静。
他让触须拉开生锈的门,一只手握着枪,另一只手稳住自己。背上ε-312 扯掉的触须的插座只是千百个钝痛中的一处,这些疼痛不停穿透着止痛药的迷雾。
安提戈努斯费力地关上身后的门,用一根机魂触须戳向控制按钮。货运电梯颤抖着,不情愿地向上移动。他听到下面有人在喊 —— 他们猜到他可能会乘电梯逃跑,但这么深的工厂建筑群像迷宫一样布满死胡同,继续移动总比让他们包围他好。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也许他们有配备嗅觉探测器(scent-vanes)的追猎奴工(hunter-servitors),能在凯罗尼亚下城最肮脏的角落追踪他;有配备鸟卜仪的伺服颅骨,已经记录了他的生命信号。但他必须抱有希望。宇宙的宏大机械按照万机之神的意志运转,他必须保持信念,相信这台机器会移动以保护他的安全。
安提戈努斯靠在电梯的后墙上。工厂和车间的破碎地层从旁掠过,在扭曲的金属堆中缩成幽闭的空洞。蒸汽从破裂的管道中喷涌而出。污染物和燃料的河流穿过金属裂缝,汇入彩虹色的地下河流。
数千年的工业历史在凯罗尼亚表面结痂 —— 烧焦的废墟、褪色华丽的一瞥、可能代表着机械修会已失传技术的奇怪机器、逃亡仆役或野生机仆开辟短暂生存空间的隐藏地点,甚至还有早已被上方宏伟的大教堂和神庙取代的机械修会废弃礼拜堂。
而在某个地方,地表之下的某物制造了比安提戈努斯想象中更严重的异端。
电梯猛地停下,门咔嗒一声打开,冰冷的蒸汽涌了进来。安提戈努斯小心地爬出来,感觉到周围温度迅速下降,让他未经增强的视觉适应微光。他看到自己身处一个可能已数十年甚至数世纪未被打扰的地层。这里相对干净完整,数百个安装在控制面板和读数器上的蓝白色小灯提供照明。数据引擎、巨大的打结电缆和管道构造,像压实的金属肠管般排成一行。厚重的肋骨状的冷却管从高高的天花板垂下,空气中的寒意表明冷却系统仍在工作。这是种古老的技术,安提戈努斯只在火星的废弃区域见过,古老到即使在最传统的铸造世界也已过时。这些引擎以原始数字形式存储信息,早于更新的数据核心技术被重新发现和传播的时代。安提戈努斯甚至不确定这类东西如何运作。这里一定有三十台这样的引擎,巨大的过时技术复合体,寂静而未被触碰。这层楼的结构完好无损,安提戈努斯甚至看不到凯罗尼亚下城其他地方都有的害虫踪迹或腐蚀痕迹。
“赞美知识之主。” 安提戈努斯本能地低语,面对如此古老而高贵的技术时,向万机之神祈祷才是最恰当的。但他不能停下来向机械之灵表达应有的敬意 —— 这里没有人帮助他,他必须寻求帮助或找到安全之处。
他跌跌撞撞地经过几台数据引擎,机魂附肢撑着他靠在冰冷的金属上。除了身后的货运电梯,似乎没有其他出路。这样的设施本应严密封闭以防止污染物侵入,电梯本身最初可能也有防护,直到仆役拆走并用到别处。最多他只能希望有一个检修通风口,但他不确定自己在单腿缺失、脑袋因止痛药而昏沉的情况下,能否爬过狭小的空间。
离他最近的数据引擎颤抖了一下,喷出一股过冷的空气,内部的旧机械装置在启动时发出滴答声。
安提戈努斯远离引擎,即使在目前的状态下,他也不愿亵渎一个机魂。更多的机器似乎开始苏醒,灯光闪烁。进入房间的电力在波动。有什么东西在干扰电源,安提戈努斯知道这不是巧合。
一阵突然的金属尖啸从远处的墙壁传来。安提戈努斯看到火花飞溅,数据引擎上的读数变成愤怒的红色,它们的机械之灵对这种无礼的闯入表示反对。金属扭曲的呼啸声充斥着整个楼层。安提戈努斯躲在最近的数据引擎后面,真希望他的仿生眼还能工作,这样就能驱散阴影,看看是什么东西强行闯入了房间。
“他真以为自己能逃脱吗?无处可逃。”
“闭嘴。你不是恶魔。”
“自欺欺人吧。这只会让我更强。”
一个巨大的黑色身影在数据引擎之间蹒跚而入,火花仍从构成其前臂之一的巨型破甲钻头上飞溅而出。那是一台机仆,专为采矿设计的重型劳工型号。一只手臂是钻头,另一只则是巨大的气动冲击锤。它的躯干又宽又阔,上面全是合成肌肉,由一个几乎被肩部巨大肌肉埋没的萎缩小头颅控制,身高足有常人两倍。它通过履带单元从墙上撕开的洞口冲入,履带喷出油腻的黑烟。
更多身影跟在其后。身着深色长袍的技术神甫(tech-priests)。更远的地方,安提戈努斯能看到手电筒的光束 —— 那是卫队的枪灯,他们是机械修会的常备武装力量。毫无疑问,这些人正被异端当作无知的炮灰使用。
安提戈努斯向后缩去,希望能回到货运电梯。他的右膝伺服机锁死,只能向后摔倒,重重撞在冰冷的地板上,疼痛穿透止痛药的麻痹感。安提戈努斯大喊起来。技术神甫们肯定听到了。
“抓到你了。”
“滚出去!把身体还给我!我死,你也得死!”
“跑啊,旅伴!跑啊!我这类存在永不死亡,只会转移,永远移动,永远变化……”
一个深沉、嘶嘶作响的声音说出一串 0 和 1—— 纯粹的机械之语(Lingua Technis)机器代码。巨大的破甲机仆停顿下来,钻头仍在旋转,压缩空气从冲锤臂中呼啸而出。
更多机械之语响起。如果安提戈努斯的自动感官系统仍在运作,他本可以立即翻译,但所有辅助能源都被转移到仿生心脏以维持生命。他此刻赤裸、无知、无助,被困在这个神圣之地,被异端包围。
“贤者安提戈努斯,” 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用的是低哥特语,“你算得上是足智多谋。但你终究只是个人类。令人惊讶的是,你竟然找到了我们,尽管你从未有机会对我们造成实质性伤害,但当你向火星汇报失败时,他们总有可能派来更有能力的人。所以事情必须如此了结。”
安提戈努斯放弃了逃跑的念头。他的身体半瘫了。
“他们会的,” 他啐道,决心在临终时刻如万机之神所要求的那样,面对异端保持反抗,“如果我不回去,他们会派一整个诊断修会(Diagnostic Coven)来。封锁这颗星球,逐个关闭城市,把你们赶尽杀绝。”
“真的会吗?” 为首的技术神甫走入视野。他的长袍是深灰色的,由某种超细网眼材料制成,如水般流淌在他周身。兜帽向后掀开,安提戈努斯看到他的上半张脸紧绷到只剩头骨上两只闪亮的银色眼睛。下颌已被完全移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束垂到地面的细长附肢,如触手般蠕动。他的双手是一束束长长的金属丝,如水下植物的叶片般挥舞,纤细而灵巧。他以一种奇异的蜿蜒优雅移动,更像某种有生命的、无骨的东西,而非机器。毫无疑问,他的义体改造程度比安提戈努斯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深。
“斯克雷科斯(Scraecos),” 安提戈努斯喃喃道。这位技术异端的领袖竟是掌管凯罗尼亚数据储备的首席大贤者。他很可能通过安全图像窃取器和配备传感器的机仆一路追踪安提戈努斯,只是在等待看他知道多少、下一步会做什么,才动手。他一直都清楚安提戈努斯在哪里、在做什么。从安提戈努斯踏上凯罗尼亚的那一刻起,他就从未有过机会。
“正因如此,” 斯克雷科斯的合成声音如糖浆般浓稠,“你必须死。如此好奇,又往往正确。危险的组合。”
安提戈努斯用尽全力,将左手攥紧自动手枪的枪托。他以自己都没想到的力量从身下抽出枪,开火。
子弹射入斯克雷科斯的腹部。斯克雷科斯几乎没动 —— 他只是分开机魂触须,低头看了看长袍上冒烟的小孔,微微摇头,仿佛带着失望。
“阿扎拉西斯(Azaulathis),” 他说,“主人,杀了他。”
世界陷入白光,安提戈努斯的身体因剧痛而痉挛,仿佛有电流穿过。他的义体发出白热的光芒,烧焦皮肤,灼烧肌肉。他看不见,听不见,除了疼痛,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安提戈努斯的仿生手臂被从肩膀的血肉中强行扯出,火花四溅,伺服机拧得太紧以至于金属件都碎裂开。他的附肢直立起来,仿生心脏不规则地搏动,将更多剧痛传遍全身。残存的生化眼被从脸上拧下,碎在地板上,在头骨上留下拳头大小的缺口。机械诅咒正在感染他所有的义体,迫使它们自毁,等到它到达仿生心脏时,这东西就会杀死他。
安提戈努斯祈祷着。疼痛是人类身体的设计缺陷。只需修复它,他就能移动。
他将所有力量用于迫使体内的义体服从,将机械诅咒多控制几秒。他命令一根机魂触须运作。由于直接连接中枢神经系统,他对机魂触须的控制比任何其他仿生部件都更精确,而他只需要一根。
安提戈努斯尖叫着,将一根机魂触须的尖端戳进最近的数据引擎,强迫其接口探针刺入这台古老机器。然后,他松开了手。
机械诅咒如电流般流过电阻最小的路径。它在安提戈努斯体内荡漾,留下内部灼烧的痕迹,盘旋进入机魂触须,再进入数据引擎。
在它能返回之前,安提戈努斯抽出了机魂触须。数据引擎颤抖着,灯光闪烁成血红色,机械诅咒在其系统内翻腾。诅咒被困在了数据引擎中。
安提戈努斯为自己争取了几秒时间。
他用如此污秽之物感染这台高贵的古老机械,犯下了可怕的罪孽。无论现在发生什么,万机之神都永远不会原谅他灵魂深处的这份亵渎。但安提戈努斯犯下这罪孽并非只为求生 —— 对技术神甫而言,生命本身没有内在价值,唯有侍奉机械之神才有意义。
他仍有职责要履行。异端仍需受罚。
一股巨大的力量穿透了他——机仆的破甲钻头碾过他的身体,刺入地板。当钻头钻穿安提戈努斯的腹部时,肠管被抛得满房间都是。他感觉不到疼痛 ——他再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他猜自己的神经系统一定濒临宕机。他冰冷、麻木、无助。或许身体已经死了。
机仆举起安提戈努斯,将他整个扔过房间。他残破的身体撞在一台数据引擎上,仿生碎片和血滴四散飞溅。
他强迫附肢行动。最后一次,为万机之神服务。最后一次机会忏悔所有罪孽 —— 因为他失败了,罪孽深重。金属触须从他身后伸入数据引擎的机体。他感受到古老、冷峻的技术,被一个忧郁的机械之灵主宰,对这场毁灭感到愤怒,也对感染其兄弟的机械诅咒感到愤慨。安提戈努斯祈求机械之灵的宽恕,但没有得到回应。
机仆的锤臂轰然落下,砸在安提戈努斯的头颅和胸膛上,瞬间将他碾压进数据引擎的机械内部,血肉和骨骼深深嵌入机器核心。他的附肢无力垂下。
被安提戈努斯称为 首席大贤者斯克雷科斯的存在飘回其他技术神甫身边。那些同样畸形和改造的身影显然臣服于他。
破甲机仆静立在安提戈努斯凄惨的残骸旁,那堆东西已看不出任何曾经是人类的模样。穿着铁锈红色环境服、挥舞着黄铜外壳激光枪(lasguns)的技术卫队呈扇形进入房间散开,但里面没有其他人了。
安提戈努斯曾是这一切唯一的知情者。
他或许是对的。会有更多来自火星的人,或许很多,一支拥有终极贤者(Archmagos Ultima),甚至铸造将军(Fabricator-General)授权的武装任务。但等这样的任务穿越亚空间抵达凯罗尼亚时,一切都为时已晚,即使是铸造将军也无力回天。
“很好,” 斯克雷科斯说。他转向跟随自己的技术神甫,那些通过化身向他们揭示真理、对万机之神忠诚的真正信徒。“兄弟们,忠诚者们,真正的信徒们。我们已见过机械之神的真容。祂告诉我们的一切都已应验。因此,我们终于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