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成追忆,锦瑟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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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年12月30日 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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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8篇

“獭祭曾惊博奥殚,一篇锦瑟解人难”. 对中国古典诗词里最大的谜题, 清人王渔阳在李商隐辞世八百年后还这样感叹.时至今日, 诗家史家对此诗的解读仍无定论, 似乎应了西汉大儒董仲舒的结论"诗无达诂&#​34;.

严格说来, 千二百年来,前人已经从各个角度解读了此诗, 原本晦涩离奇多獭祭(多用典)的李义山绝唱, 其字面和用典日臻"达诂&#​34;, 众诗家史家异议的不过是本诗的真意: 李商隐所想表达的"此情&#​34;究竟何为. 今以此文试做锦瑟新解, 再抛砖瓦破玉刀.

"诗言志,歌咏言&#​34;, 诗歌自古一体. 自魏晋南北朝, 诗词逐渐独立于歌. 纵观中国古典诗词, 晚唐可称为"变风&#​34;的节点.

古典诗词, 风骚为本."风&#​34;为经, 是诗歌的根本,所言之"志&#​34;必关乎"风&#​34;. "风&#​34; 乃上层统治阶层的意志, 关乎天地人之情,  观三才, 教化民众, 维护歌舞升平之景象, 也作为政治利益团体的对话协商手段. 统治阶层表面以天子一人担当, 实则多个利益体不断博弈. 清时可以达成动态的政治和利益平衡,  或者平衡破裂, 成为篡权或改朝. 以"诗&#​34; 言志, 就是一种高明的政治对话手段, 以它情来述己志, 隐晦间接的表达政治理念, 以免一时直面, 怒发冲冠, 冲动之下做出重大决策. 也因为诗无达诂, 还可事后自解其疚, 在当今的政治和日常生活中, 这个传统仍不时有体现, 金句频频. 汉代对"断章取义&#​34;的争论就是其时诗经为用的最佳注解.

秦汉开始, 诗骚近乎失去了其政治对话的作用, 民歌也更为丰富多彩. 尤其衣冠南渡后, 南朝乐府以男女私情为核心的内容, 已然介乎"民风&#​34;和"私情&#​34;之间了, 但是诗歌的主流和意志仍牢牢的把握在"衣冠&#​34;士人的手中, 这从南朝士人诗和南朝乐府内容的鲜明对比就可以看出. 而汉乐府, 北朝乐府及其士人诗,依旧生于"诗言志&#​34;的地理根基黄河流域, 并无改变"诗言志&#​34;的传统, 倾心于天地家国.  颜之推的音韵训诂也可以从侧面佐证 : "易服而与之谈,南方士庶,数言可辩;隔垣而听其语,北方朝野,终日难分。" . 可以看出, 其时周南召南之风尚未吹及江南庶人.

考察先秦以至魏晋南北朝的历史, 诗歌创作主体无非王孙士大夫, 即使诗经, 乐府中有少部分民间创作, 采风, 删选, 整理和再创作也必须经过大夫士人之手, 是其意志的全面体现. 楚辞剑走偏锋, 貌似偏离了诗经传统, 更被刘汉之楚人王朝推举到诗经的高度. 考察屈子生平及其诗歌, 仍然不出家国情怀, 是正统的士人之诗, 并未偏离诗经的传统. 所谓的香草美人,  以诗词意象的创立, 立一家之言, 在我看来远远不够份量. 楚辞真正有价值的部分在于士人诗歌的起始. 署名,以及署名带来的诗歌和具体历史人物的紧密结合, 个人风格和情怀从此以一个个名字凸现于天地之间. 这在诗经年代是不可想象的, 即使文王,周公作诗,也不会留下署名. 文论风骨, 骨的根基就长在个人风格, 即署名上. 妄自揣测楚辞并列诗骚, 其根本原因还是楚汉王朝为自己楚人的"蛮夷&#​34;身份洗白的努力. 高祖,汉武无不身体力行于楚辞, 刘汉家的刘向创造出"楚辞&#​34;二字, 并立诗骚, 不用说也是洗脱刘汉自身的楚蛮和平民的出生背景. 须知汉朝是有史以来第一个非王孙创立的王朝. 司马迁在此氛围下也有意无意加入洗白队伍, 曰: "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34; 高祖刘邦对儒生的厌恶, 是后世津津乐道的话题, 从反面看也是儒生王孙们对草根篡权的蔑视. 田横临长安自刎的故事, 应当可以在司马迁的春秋之外增添一些话外音了. 然并卵, 汉代立朝以后,也不得不走回儒家传统,  倡举经纬之学, 继续草根出身的刘汉皇族加士人的社会结构, 继续"诗言志&#​34;.

隋唐科举, 突破了传统门第士人的政治传统. 士农工商, 其中士农并列, 都可以应举进士. 虽无唐朝士农工商的人口比例, 农业社会中士农共占80%+的人口比例 ,应该不算夸张吧. 由此, 科举对于社会的影响有二: 改变了自有唐以来普通大众的人生追求: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其二赋予了普通人放眼四海, 立志登高之气.  "去天尺五&#​34;, 成了寻常人家的目标, 而不必苦苦哀叹"宁有种乎!&#​34;. 从此士人也不再以门第分, 而是泛指读书人了. 孔子改变了君子的释义, 有德即君子; 隋唐科举则稀释了士人的定义: 读书即士人. 这两个改变, 对中国人, 中国社会, 中国历史的影响之巨,  一言以蔽之: 翻天覆地.

唐朝科举目类繁多, 其中最亮的明珠则是进士科. 登进士科的关键在于诗作. 不夸张的说, 自有唐开始, 诗歌成了中国文人志士的进身根本, 诗歌也逐渐变成了人人颂唱的流行歌曲. 唐诗鼎盛,在于国家制度的延革, 更在于全民大众戮力于诗体格律的创新,内容涉猎的不羁, 佐以大唐的广阔天地, 盛唐诗歌成了至今都难以企及的高峰. 皇帝老子都革新制度了, 诗体, 内容还有什么不可呢?

知人论世, 以上考察了自诗骚到有唐的诗歌传统, 属于论世的一部分.唐代的政经文化, 本文不再累述. 李义山本人的身世也被历代诗家史家不断探究,本文也不再累述.且列举几篇不同时期的诗作, 以观义山之志和为人.

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义山十七八岁在王屋山的爱情诗. 三岁看老, 义山一生以情闻达于世不虚也. 不过唐人还未有"爱情&#​34;二字, 闺情,私情,别情,归情,怨情,离情...通通为情,所以此诗也应归于义山"情诗&#​34;. 从辞章用典对仗来看, 已经不弱锦瑟遑多. 首句"相见时难别亦难&#​34;的句式, 在其名篇夜雨寄北仍然拿出来做首句"君问归期未有期&#​34;, 不像么? 夜雨寄北大概作于847-849李商隐35-37岁外放桂林/徐州时, 途中写给妻子的, 也可能是851-856最后一次外放川东写给友人. 总之是盛年或者生命最后几年的事儿, 可以看出义山的诗才和技法在其青年时代就基本成熟了, 一些素材, 词句和句法也会不断出现在其后的诗作中.

天涯

春日在天涯,天涯日又斜。 莺啼如有泪,为湿最高花。

李商隐的天涯在哪里? 川西也. 这首诗是他最后一次外放川西(851-856)时所做. 川西归来, 一年多或几年后, 义山就辞世了. 川西对于唐人, 因接壤吐蕃可称"涯&#​34;, 但是义山称之为"天涯&#​34;, 而且在忆梅里写到"定定住天涯&#​34;, 对于唐人完全是夸词. 唐人的天涯在两广福建交趾, 湖南贵州山区. 四川自魏晋始称天府, 是富庶之地. 史家一般认为川西这几年是义山物质生活最安稳的几年. 从这些诗句不难看到李商隐在其妻子故去, 离开了京畿后, 心如死灰, 甚至可能有了求死之心, 其情其志也几近湮灭. 少时自秉李唐血脉, 去王屋山修道, 而到了川西垂死之年, 弃道入佛, 不仅仅是智趣理想的改变, 更是对自己李唐血脉的彻底否定, 人生的幻灭. 这首诗也提到了春日莺啼, 成为后来锦瑟迷离映象的一部分.

鄠杜马上念汉书(一云五陵怀古)

世上苍龙种,人间武帝孙。小来惟射猎,兴罢得乾坤。  渭水天开苑,咸阳地献原。英灵殊未已,丁傅渐华轩。

鄠杜对今天的长安人来讲就是鄠邑区(户县)+杜曲(长安县), 泛指长安城南和南山之间大约30公里纵深的郊野. 这片地的核心就是樊川, 得名于汉朝樊哙的封邑, 是唐代韦杜豪门的家园, 京畿山水田园的胜地, 人面桃花相映红之所. 杜甫自称少陵野老, 义山自认樊南生, 指的就是这个区域, 是诗圣和义山的精神家园. 京畿田园, 一地独得, 对于唐人, 夫复何求. 乐游原和曲江则是从鄠杜入京的必经之地. 老杜上朝下朝, 义山流连, 过乐游曲江, 吟诗赋词, 给我们留下了不少珍宝. 此诗作于856年, 义山辞别川西, 最后一次小住长安之时.  纵观此诗, 义山感时伤事,  心念社稷之心不已,  所谓"士人&#​34;的报国之心依然奔放热烈, 跟在川西的绝望对比, 难以逆料. 也可以看出义山之性格缠绵反复, 这从他一生游走于牛李党争的两派之间, 也可以察觉.

乐游原 / 登乐游原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乐游曲江,  地理上实为一地, 一为高地登高望远, 近俯长安皇城, 远眺五陵昭陵, 所谓"西风残照,汉家陵阙&#​34;, 是抒发家国情怀之地. 曲江为大湖皇苑公园, 皇家贵人庶民游乐之地, 抒发私情之所. 一般认为乐游原作于844-845年, 义山年过30,  最应作为的时候. 全诗弥漫的却是末日情怀.  是指时政亦或义山自己的政治生命和抱负? 其实都不重要, 士人的一生,  达则兼济天下, 穷则独善其身, 个体家国实为一体也. 对比义山最为推崇的同代名家杜牧, 其晚年的山行"停车坐爱枫林晚, 霜叶红于二月花&#​34; 意境,  两人的性格东西殊异, 心胸南北迥然.

暮秋独游曲江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作于856或857年, 此诗通常解为悼亡诗.  如果当成义山自伤,  似乎更为畅达, 厌世恨命之情涛涛然. 春也恨, 秋也恨, 春秋之恨, 无一日不恨. 大丈夫时时伤于私情, 不仅跟唐代士人的人设不符, 也和义山的其它诗作相悖. 对比以上鄠杜的咏史诗,  可以看出在很短的时期里, 义山情绪也反复不定. 此篇的首联句式, 延袭了年轻诗作时的句式, 一句化作一联, 感觉义山老了, 回归古风, 情也更深更苦了. 义山的善变和不变, 的确是个有趣的话题. 诗眼"情长在&#​34;, 此"情&#​34;是否也是锦瑟中的"此情&#​34;呢? 此身此情煎熬至斯, 是不是应该身情具付曲江水了?

唐诗豪迈奔流, 放眼四海. 这是现在通常的看法. 对比各朝诗歌, 唐诗已然包罗万象, 无论一览众山,还是阐幽入微, 无论体裁格律, 还是兴寄欢怨. 盛唐的胸襟气概后世不传,  仅仅承袭下来格律, 辞藻. 体裁不能发扬创新,  士人胸怀家国的传统逐步退缩于私情小桥流水. 晚唐士人, 以义山为首, 堪称这个潮流的鼻祖. 之前的古文, 新乐府, 采风竹枝, 种种复古,无不暗示了中晚唐起, 纵使唐人创新进取之心仍存,  文风内容可以拨乱回归风骚正途, 诗文的发展实则停滞甚至倒退了, 这从李杜二人对元白的不屑就可以看出. 杜牧只好"不今不古,处于中间&#​34;, 义山则走向晦涩多用典故, 成为另一极端. 纵观义山生平名篇,  底蕴还是传统士人的家国胸怀, 这也是义山郁郁终身不得志的根本原因,  其间被不少儿女私情的名篇冲淡. 宋人开始,  私塾遍地, 举目皆士人而传统士人之心淡淡, 拜义山的辞藻和私情为师, 推韩愈文起八代,  心胸眼界叠加家园的衰落, 造就了自有宋以来中国诗词衰落的局面. 宋词写尽私情之种种, 耕尽诗词最后一亩, 造就了后世的举世诗词人, 遍地无名篇的现状. 总而言之, 唐人将诗词这块园地几尽耕毕,  划定了樊笼, 也将传统士人的心态彻底改变, 令后人客观上不得不踟蹰于寸土, 主观上心无苍山碧海.

锦瑟, 李义山诗集的开卷之作, 历代诗家史家公认的晚唐压轴之作, 义山生命中最后的诗篇,  结合唐代士人的普遍心理和义山的个性,  锦瑟关乎"言志&#​34; , 而非儿女之情是大概率.

以此为纲纵览全诗, 其意自现.

"此情可待成追忆&#​34;, 尾联点出了此诗关乎此情. 礼记:"何谓人?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击能。"  周礼:  &#​34;,谓情实。" 无论此情是指义山的感情变迁还是一生的实情, 二者都可看作是一个始终处于矛盾冲突中的人生的两面, 一个在时代巨变中苦苦追寻传统士人情怀的悲剧.

锦瑟联开门见山点出了义山给自己设定的五十年天命, 拨动弦柱, 慢慢回忆过去那花(华)一样的岁月. "无端&#​34;有怨天之意, 也有自我暗示和自怜. "华(花)年&#​34;依旧是自怜, 也是以悦景写哀情的标准笔法. 虽自称"华年&#​34;, 诵读之时, 伤情娓娓, 不能自已.

首尾两联, 犹如双鲤鱼之两片木枷, 托此情于双鲤鱼, 遥寄来人. 义山相信, 总有一天, 总有一个人如你我会打开此信, 追忆这一生这一世的情.

剖开双鲤鱼, "此情&#​34;珠玉五光十色, 时空扑朔迷离. 如果深陷各个意象用典之中,  就会如前人一样, 成一叶障目之势.

义山在知晓自己的天命, 求死多年之时, 记述自己的一生,  想留给后人的, 不就是不石的墓志铭么? “夫碑志者,纪其德行,旌乎功业”,  记述生平, 论定功德品行就是信封里的内容了.

"庄生晓梦迷蝴蝶&#​34;: 此生如梦, 从来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时何地何事.

"望帝春心托杜鹃&#​34; : 此情此魂, 到了来世也会如望帝, 咳血鸣怨. 此生来世, 何其悲凉哀怨. 跟暮秋独游曲江有异曲同工之感, 此二首也应该是创作于相近甚至同一时期. 锦瑟的遣词用典, 以及全诗结构的巧思, 绝不像一蹴而就, 很可能经历了数月甚至数年的打磨. 在川西最后一次回归长安之前,  义山已经完成了自编文集樊南生甲乙集两卷,  人生可以落幕, 只待锦瑟之铭了.

同时期的杜牧也有类似的行为. 将老回乡, 删选焚烧自己的诗文, 成樊川文集, 甚至自撰墓志. 武曌无字, 司勋自诔, 唐人对过去, 现在和将来的态度, 实登峰造极.

"沧海月明珠有泪, 蓝田玉暖日生烟&#​34;.  某乃沧海明月孕育的明珠, 南山暖阳炼就的美玉, 人间最纯粹高洁的品质集于一身. 可惜此珠含泪, 良玉化烟. 珠泪暗含凄苦之意, 也可引申为明珠破碎而不圆满, 未能珠圆玉润. 指代义山一生支离破碎, 沉于大海之渊. 美玉生烟则暗指此不朽之玉已然玉石俱焚, 虽朽也会化作青烟飘散于高山之巅. 玉石不仅代表了品质, 也是通灵不朽之物.

明珠碎, 玉化烟, 凄惨人寰, 悲贯来世, 深比大海, 高绝南山, 这就是义山的一生. 商隐之名得于其父, 取归隐商山之意. 慈父忧于乱世, 希望爱子追随商山四皓, 穷则独善其身. 传闻表字义山也是其父临终前命字, 有伯夷叔齐之意, 对应商山四皓之名. 从义山呱呱坠地起, 家训自我的矛盾, 在此诗总算有了一个交代,  某会化作青烟绕于南山之巅( 商山即南山). 其旧作四皓庙极其隐晦的的表现了义山面对这个命运之咒的矛盾.

大海明月, 至阴; 山陵暖阳, 至阳. 某是圆珠, 至阴之精, 某为润玉, 至阳之华. 在最后一刻, 义山回归了道家教义, 祖李唐为宗. 明月暖阳交替, 时光流转, 万世生辉.

孕育于高山大海, 造化于明月暖日,  珠碎而玉焚, 唐人的时空高远, 后辈望断. 此二联乃一己盖棺之论.

"只是当时已惘然&#​34;, 此情遗散于山之巅, 海之渊,  无绝期也. 来人啊, 你可知道某度日如年, 早就不想活了.

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回望"三李&#​34;之大李李白, 同为李唐血脉, 次遁李老道门, 临终前也留下绝唱临路歌, 有记载应是笔误临终歌之故. 不难看出李白的声音在锦瑟中隐隐回响, 只是盛唐晚唐, 西风残照, 汉家陵阙.

临路歌

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馀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左袂。     后人得之传此,仲尼亡兮谁为出涕。

以下引自百度百科,  列举了各个朝代代表性的解读.

刘攽《中山诗话》:李商隐有《锦瑟》诗,人莫晓其意,或谓是令狐楚家青衣名也。 黄朝英《缃素杂记》:东坡云:此出《古今乐志》,云:“锦瑟之为器也,其弦五十,其柱如之,其声也适、怨、清、和。”案李诗,“庄生晓梦迷蝴蝶”,适也;“望帝春心托杜鹃”,怨也;“沧海月明珠有泪”,清也;“蓝田日暖玉生烟”,和也。一篇之中,曲尽其意。 王世贞《艺苑卮言》:中二联是丽语,作“适、怨、清、和”解甚通。然不解则涉无谓,既解则意味都尽,以此知诗之难也。 杨士弘、顾璘《批点唐音》:此诗自是闺情,恐不泥在锦瑟耳。 胡应麟《诗薮》:锦瑟是青衣名,见唐人小说,谓义山有感作者。观此诗结句及晓梦、春心、蓝田、珠泪等,大概无题中语,但首句略用锦瑟引起耳。宋人认作咏物,以适、怨、清、和字面附会穿凿,遂令本意懵然。且至“此情可待成追忆”处,更说不通。学者试尽屏此等议论,只将题面作青衣,诗意作追忆读之,自当踊跃。 胡震亨《唐音癸签》:以锦瑟为真瑟者痴。以为令狐楚青衣,以为商隐庄事楚,狎绹,必绹青衣,亦痴。商隐情诗,借诗中两字为题者尽多,不独《锦瑟》。 陆次云《五朝诗善鸣集》:义山晚唐佳手,佳莫佳于此矣。意致迷离,在可解不可解之间,于初盛诸家中得未曾有。三楚精神,笔端独得。 钱谦益、何焯《唐诗鼓吹评注》:此义山有托而咏也……顾其意言所指,或忆少年之艳冶,而伤美人之迟暮,或感身世之阅历,而悼壮夫之晼晚,则未可以一辞定也。 何焯《义门读书记》:此悼亡诗也。首特借素女鼓五十弦之瑟而悲,泰帝禁不可止,发端言悲思之情有不可得而止者。次联则悲其遽化为异物。腹联又悲其不能复起之九泉也。曰“思华年”,曰“追忆”,旨趣晓然,何事纷纷附会乎?沈厚塽《李义山诗集辑评》:朱彝尊曰:此悼亡诗也。意亡者善弹此,故睹物思人,因而托物起兴也。瑟本二十五弦,一断而为五十弦矣,故曰“无端”也,取断弦之意也。“一弦一柱”而接“思华年”三字,意其人年二十五而殁也。胡蝶、杜鹃,言已化去也;“珠有泪”,哭之也;“玉生烟”,葬之也,犹言埋香瘗玉也。此情岂待今日“追忆”乎?只是当时生存之日,已常忧其至此,而预为之“惘然”,意其人必婉然多病,故云然也。何焯曰:此篇乃自伤之词,骚人所谓美人迟暮也。“庄生”句言付之梦寐,“望帝”句言待之来世;“沧海”、“蓝田”言埋而不得自见;“月明”、“日暖”则清时而独为不遇之人,尤可悲也。又:感年华之易迈,借锦瑟以发端。“思华年”三字,一篇之骨。三四赋“思”也。五六赋“华年”也。末仍结归思之。纪昀曰:以“思华年”领起,以“此情”二字总承。盖始有所欢,中有所恨,故追忆之而作。中四句迷离惝恍,所谓“惘然”也。韩致光《五更》诗云:“光景旋消惆怅在,一生赢得是凄凉。”即是此意,别无深解。 吴乔《围炉诗话》:诗意大抵出侧面。郑仲贤《送别》云:“亭亭画舸系春潭,只待行人酒半酣。不管烟波与风雨,载将离恨过江南。”人自别离,却怨画舸。义山忆往事而怨锦瑟,亦然。 杜诏、杜庭珠《中晚唐诗叩弹集》:杜诏云:诗以锦瑟起兴,“无端”二字便有自讶自怜之意,此瑟之弦遂五十邪?瑟之柱如其弦,而人之年已历历如其柱矣。 查慎行《初白庵诗评》:此诗借题寓感,解者必从锦瑟着题,遂苦苦牵合。读到结句,如何通得去? 朱鹤龄《重订李义山诗集笺注》:程梦星曰:旧说适、怨、清、和之穿凿,令狐青衣之附会,前人已辞而辟之。朱长孺定为悼亡,归于一是矣……三四谓生者辗转结想,唯有迷晓梦于蝴蝶;死者魂魄能归,不过托春心于杜鹃。五六谓其容仪端妍,如沧海之珠,今深沉泉路,空作鲛人之泪矣;性情温润如蓝田之玉,今销亡冥漠,不啻紫玉之烟矣……“此情”二字,紧承上二句,谓不堪追忆其人亡事在。“当时”二字,缴回“华年”,谓不堪悲悼其年远日湮。起“思”字,结“忆”字,一篇之呼应也。 屈复《玉溪生诗意》:以“无端”吊动“思华年”。中四紧承。七“此情”紧收“可待”字、“只是”字,遥应“无端”字。一,兴也。二,一篇主句。中四皆承“思华年”。七八总结。诗面与“无题”同,其意或在君臣朋友间,不可知也。 薛雪《一瓢诗话》:此诗全在起句“无端”二字,通体妙处,俱从此出。意云:锦瑟一弦一柱,已足令人怅望年华,不知何故有此许多弦柱,令人怅望不尽;全似埋怨锦瑟无端有此弦柱,遂使无端有此怅望。即达若庄生,亦迷晓梦;魂为杜宇,犹托春心。沧海珠光,无非是泪;蓝田玉气,恍若生烟。触此情怀,垂垂迫溯,当时种种,尽付惘然。对锦瑟而兴悲,叹无端而感切。如此体会,则诗神诗旨,跃然纸上。 周咏棠《唐贤小三昧集续集》:得此结语,全首翻作烟波(末二句下)。黄叔灿《唐诗笺注》:此义山年登五十,追溯平生而作也。 吴瑞荣《唐诗笺要》:即用黄帝命素女鼓五十弦,悲不自止之意。中四句曲尽情致。叶矫然《龙性堂诗话》:细味此诗,起句说“无端”,结句说“惘然”,分明是义山自悔其少年场中,风流摇荡,到今始知其有情皆幻,有色皆空也。次句说“思华年”,懊悔之意毕露矣。此与香山《和微之梦游》诗同意。“晓梦”、“春心”、“月”、“明”、“日暖”,俱是形容其风流摇荡处,着解不得。义山用事写意,皆此类也。义山《锦瑟》诗之佳,在“一弦一柱”中思其“华年”,心绪紊乱,故中联不伦不次,没首没尾,正所谓“无端”也。而以“清和适怨”当之,不亦拘乎? 汪师韩《诗学纂闻》:《锦瑟》乃是以古瑟自况……世所用者,二十五弦之瑟,而此乃五十弦之古制,不为时尚。成此才学,有此文章,即己亦不解其故,故曰“无端”,犹言无谓也。 洪亮吉《北江诗话》:《锦瑟》一篇,皆比体也。 吴汝纶《桐城吴先生评点唐诗鼓吹》:此诗疑为感国祚兴衰而作。 岑仲勉《隋唐史》:余颇疑此诗是伤唐室之残破,与恋爱无关。(元)好问金之遗民,宜其特取此诗以立说。 姜炳璋《选玉溪生补说》:心华结撰,工巧天成,不假一毫凑泊。 [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