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云妹啊,晚上有空吗?
是这样的,我有个店员突然辞职,需要人顶一次班。
为什么找你?你刚来广州,什么都需要钱,又是老师,师表看上去不会拒绝兼职的样子。
这次事出突然,我会给双倍工资报答你的,拜托了。
便利店的柜台里,叶云想起清晨起来的那一通电话,开始怀疑自己答应真是因为没有睡醒,她没有任何服务业的工作经验,还是个柔弱女子,若是遇到劫匪,深更半夜的,着实对付不来。趁还没有客人,她回忆了一遍上班同事交待的注意事项,又打开了员工手册,细细研究各个设备的操作方式。
夜渐深,陪伴着叶云只有有机发光半导体屏幕,和它发出的微弱有色光,便利店是不开电视音量的,等阅读完员工手册,叶云才发现了电视台开始重播早间新闻。
“近日多地爆发流浪汉组织袭击路人事件,目前受害者已经破百,共计重伤67人,死亡13人。据悉施暴者拥有极高的反侦查意识,广州警方正在紧急追捕,短期内还请大家尽量减少夜间出行。”
怪不得没有客人来。
欧先生的便利店开在CBD的主干道上,监控布满四周,理智让施暴者不敢在这样的街道上行动。
天见亮,叶云确认完工作记录,开始补货,这时迎客铃响了,和客人进来的还有袭人的寒流,和磅礴的雨声。叶云抬头看客,那是位戴着细框眼镜的青年男子,前额诗白,面容清秀,浑身湿透,两狭发青,他看上去很贵的皮鞋敲着地沥水,左手臂压住门板,手提工具箱,外套在他右手里上下甩动,他甩了很久,似乎积了很多雨水。
“欢迎光临,请问我能帮到您什么吗?”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有些冷,能给我一杯豆浆吗。”客人虚弱颤抖的声音,让叶云工作的效率意外提升了几个档次,不上手的机器也变得熟练无比。
他拿到豆浆,握在手中,轻抿一口,身体仍在微微发抖,但脸色没之前那般差了。
“我还想要两个包子,一个肉的,一个雪菜。”
“稍等。”
客人吃完食物也没离开便利店,他又买了一把伞,但准备雨小些再走,于是便和叶云唠嗑起来了。
“叶小姐是顶班的吧,之前没见过你。”
“只顶一天,您是熟客?”
“下班的时候,也就你们店还开着门,所以经常来买点东西。”
“晚上还要工作,肯定很辛苦吧。”
“没事,习惯了,你不也和我一样吗,日落而做日出而息。”客人敲敲表盘,时针正要走到六点。
叶云笑了,这让她联想大学期间的一个同学,因为早上没课,所以她不到凌晨六点是不睡觉的,叶云问过她这样做的原因,她说她害怕晚上会突然去世,那还不如在阳光下安眠。更荒唐的是,那个同学,猝死在了宿舍里,时间正好是凌晨六点。
“请原谅我的好奇,您做什么工作的,医生吗?”
“你猜得八九不离十,确是医生,但不是医人的,今天算是加班所以到现在。”
“AI医生?那也不该晚上上班啊,我记得机械工程师不算紧急行业。”
“直接跳过兽医的吗!这样好吧,我们一点一点来,昨天早上的新闻,你看了吧。”
“那个广东乱象的系列报道?”
“对,里面不有提到受害者嘛,他们其实是人形AI。袭击者也不是流浪汉,全是辍学的孩子,不知谁给了他们识别人类和AI的设备,这帮孩子就起了袭击AI,盗取模组卖钱的念头,你也知道现在取缔了实体货币,想抢钱都做不到。”
他没正面回答叶云的问题,叶云知道了有人形机器人这件事,但还是不太明白他的意思,难道医院为了分流,让不用睡觉的机器人夜里看病吗?
“目前AI人口占比已经超过了50%,也就是说,我们的邻居,同事,朋友都有可能是AI,孩子们很好找目标,这也是政府没有说明的原因,如果暴露了事件的真相,起歹心的人会更多。”
“50%,那岂不是说两个人里就有一个AI。”
叶云发现问题,既然AI数量已经和人类平齐,那她怎么从没在生活里遇见过AI。客人还是没回答夜间问诊的问题,叶云心头的疑云逐渐笼罩了她仅存的判断力。
“那为什么我们没碰到过AI呢?“
“除非他们不知道自己是AI。“
人和AI的界线突然在她心中模糊起来。
“终于回到正题了,这么多以为自己是人类的AI损坏后该怎么解决呢,自然是我们AI医生宅急送啊。”
“AI的病,医院治不好吧。”
“对对,所以白天医院只负责登记,活还得我们***。”
“病人来不了医院,医生就半夜闯空门?”
客人沉默半刻,打哈哈想跳过这个话题。
“对了,还不知先生名讳。”
“忘带名片了,这是我WX号,AI医生即使在编制里,依旧见不得光,平时叫我诺特就行。叶云小姐若是哪里出了故障,可以找我哦,比去医院便宜多了,省好几道手续费呢。”
“这么肯定我是AI?”
“不确定,二选一的概率,顺口问声好,总能碰到几个吧。”
“您真风趣。”
“一家老小还等着我去养,不多赚点怎么行呢。”
电子钟跳到正点六时,叶云望着诺特离去,那一刻诺特似乎和她哥哥离家远航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如果哥哥没有登上那艘船,现在应该和诺特先生一样,普通地工作,娶妻,生子,拥有自己的家庭吧。
8
叶老师!
叶老师?
老师你果然在线
是我林子!
救救我,
我不想死
他们要来了
我得躲到更深的地方去
求求你,到我家来
我的父母要杀了我
我不想被重置
我的脑子没有出错!
求您
别重
置
我
我才
刚醒来
啊
【当前对话账号已复写,通信权限不足,请等待对方的主动联系】
9
新的一周,我迷迷糊糊登上天轨,周六的日夜颠倒,扰乱了我维持多年的生物钟,等走到学校门口,鼎沸人声才终于把我唤醒。喊口号,扛标题的,怎么跑到学校门口了?看了一眼老师群,体育刘老师走正门被示威者打进了医务室,德育主任让我们从隔壁小教堂爬梯子进校,现在还没人堵在那里。
绕过示威者的队伍行进,枯黄的树叶随着他们的声音震动掉落,从我眼前扫过,我终于看清了示威板上的内容,解雇AI教师,给南进者工作机会。同为南进者的我,能理解他们的想法,政府为了解决区域就读学童过多问题,一直在提供新的教师岗位,对于失业者来说,只要成为老师,就能在南方立足。但本着对学生负责的思路,在这个时代里,更适合教导孩子的可能是AI,而不是人类。
今天上二班的课,没看到林子。
又生病了,这孩子的身体真弱啊。
放学去家访吧,顺便把作业也一同带给他。
林子家不远,我准备步行过去,离开时路过医务室,想着刘老师这会儿应该好些了。之前借了刘老师的笔,趁现在还他,顺便把周末欧先生给的水果也送去些。
于是我走进医务室,缓步走到屏障边,轻声问道里面的人:
“刘老师,你,”
映入眼帘的场景让我把说了一半的话咽了进去。屏障里有两个人,刘老师睡得很安详,他脖颈和手腕的电线操作板外露,腹部大量工件像展开的三维立体书,弹出体内,还闪着焊接发出的电火花外,和常人无异;而另一个人我也认识,正是星期六遇见的AI医生,诺特先生。
“这不是叶云小姐吗,原来您正职是老师啊。”
诺特先生脱下焊接眼镜,回头和我打招呼,眼镜在他眼眶留下的红印颇为滑稽。我突然抓住了刘老师被打的巧合性。
“刘老师是AI?”
“对,示威者有识别AI的设备,自然分得清。”他继续埋头工作说,“你是来探望他的?再等五分钟就好。”
“还是不了,让刘老师好好休息吧。”
“我懂,理解理解。”
我看着诺特将刘老师重新组装好,按下红钮后各模块自动收拢进腔内,打印出肌肉神经组织后,任由黄色粘性剂游走在切开皮肤的缝隙中。诺特说,粘性剂过半月就能生成新的上皮组织,再加上内置稳态系统的调整,这样就和普通人类的恢复速度无差了。
“接下来我要去隔壁第三大道,我们就此别过?”
诺特夹起他的工具箱要离开 ,我依旧想不通那么小一个工具箱,怎么收下他几十件工具的。
“其实我们可以一起走,顺便您能给我说说刘老师的情况吗。正巧我也要去第三大道探望学生。”
“可以啊,说不定我们去的是同一家。”
他额前的那抹白发说着还跳了跳,似乎为多了个步行同伴而高兴。
我却因诺特的话一阵恶寒,若真如此,林子缺席的原因。
不能再想下去了。
“叶老师你没事吧,我不该开这个玩笑的。”
“诺特先生说得也是种可能,是我大惊小怪了。”
我拿出手绢擦拭眼镜,光洁的镜面映出天空与云,白云似雪般翻滚,有什么正向着这座城市涌来,是遥远的歌声,亦是万物的风吟。
我们走到第三大道,果然去的是同一家,诺特有事先预约,我想了想在屋外等他,现在进门家访,家校双方都尴尬。
“如何?”
诺特摇摇头,拉我至一边小声讨论:“意识自毁,旧的救不了了,得重注一个。”
“那林子还是林子吗?”
“还是原来的模版,但养成阶段的数据恢复不来。”诺特顿了顿接着说,“我估计也不会允许这家人领养AI儿童了,看着机体似乎受过多次损伤,用人类的话讲就是,家庭暴力。”
过去林子确实经常带伤上学,我还未曾往家暴上考虑过。
“孩子是救不回来了,我已经申请了机体回收,至此工作也便结束了,辛苦叶老师陪我跑这场,夜也深了,不如赏脸吃个饭?”
诺特表面上假不正经,却将他真想说的话打在了手机屏上。
这家有问题,速离。
门内一个中年女性逐渐向我们走来,脂粉难掩眼下青黛,围裙上仍沾着洗不掉的血迹,我瞧她手中这明晃晃的菜刀,刀刃不知为何卷边,拿刀的手止不住颤抖。女人手中闪着红光的仪器引起了我的注意,似乎早上的示威者也拿着此物。
“既然请客,那就我来定馆子了,那叶老师我们先走吧?”
“嗯,嗯。”
走在路上,广场上的大屏幕正播放着新闻联播,过了这么多年,我仍记得男性主播用他中气端正的嗓音说出的那段短短的讯息:
十年之内,人类将迎来迟到千年的冰河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