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整篇文章两万余字。
作为游戏和动漫媒介的《Air》作品本身是一个祝福,以一种晦暗却执着的方式希求它的观众们在看完之后,不管环境如何残酷都能够勇敢坚定地去追求幸福。
佳乃线讲述的是放下过去的束缚,追求平凡的幸福,并对其持肯定态度。美凪线讲述的是勇敢面对注定将消失的美好事物,并对沉溺于虚幻进行了严厉批判。summer篇讲述了整个故事的开端,强化描写了传承的艰难与脆弱性,与后代们的自由选择形成对比,突出整个千年轮回的悲壮感。观铃线包含了许多视角变换,往人——乌鸦——岸边小孩的这个视角变换将观众拉入动画又排出,从而让观众获得了与主人公相似的体验,在回到现实时收获了勇气。
1、本文将讨论一些相对比较少见的视角与观点,建议读者先看完一般向的关于《Air》的剧情解析,对剧情发展和主旨有较为清晰的理解后再来阅读本文。
2、本文将重点分析一些游戏里有但TV没有着重表现的细节,并讨论其中表达的主旨。为控制长度部分剧情会略写,而引用动画或游戏的原文将使用双引号括出。不得不说的是,《Air》是一部充满象征的作品,而象征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在分析象征并使其明晰过程中不可避免会破坏其多义性,所以以下的解读观点和视角也只是一家之言,欢迎批评与讨论。
3、本文的许多观点取自以下文章(特别是2、3,许多部分就是为这两篇文章作注解,也引用了许多原句),为了行文方便就不再重复引述。这些文章的观点或考证都比较独特且有价值,列在这里也算是为想更进一步理解《Air》故事的读者整理了一个目录。
1、较为详细的游戏剧情,翼人编年史:http://www.keyfc.net/bbs/showtopic-19688.aspx
一些重要部分的文本:http://www.keyfc.net/bbs/showtopic-28280.aspx
2、拯救神的主题;《Air》故事的超越性:https://zhuanlan.zhihu.com/p/20168045
3、向上、横向、向下的方向性;小空视角的分析:https://zhuanlan.zhihu.com/p/25021421
4、橘敬介名字小考;结尾的理解:http://www.keyfc.net/bbs/showtopic-15261.aspx
5、社会学批判,美少女游戏的超父权与反父权:https://zhuanlan.zhihu.com/p/35341908
本文将分为四个部分,分别详细解析探讨佳乃线、美凪线、summer篇、观铃/air篇。
大多数看完玩完《Air》的观众、玩家会把注意力投入到第一女主神尾观铃的主线上反复地品味,很少有观众会以同样的精力去解析相对不那么耀眼的支线,以致佳乃和美凪的角色厨非常少,更难以见到对这两条线的详细解析。本文前半部分先会分析这两条线想要表达的是什么,在整个《Air》故事中这两条支线又起到什么样的作用。
在一些观众中甚至有这样一种观点:美凪线与主线的联系较为薄弱,仅以说不清道不明的羽毛和小满口中的“天空少女”相联系;佳乃线更是没什么联系,唯一关联的羽毛在结尾甚至消失了。两条支线似乎只是作为“被羽毛影响的人们”而被凑出来的两个关于母亲的故事。然而当我们以整体的角度去分析《Air》的故事结构就会发现并非如此,甚至会意识到这种疏远性是有意为之的。佳乃与美凪的支线乃是构成《Air》主线故事的两翼,剧情上代表着男主国崎往人不同道路、不同生活方式的可能性,在整体结构上又代表了故事不同的方向性。而根据这些可能性和方向性,我们将更深层地理解《Air》所隐藏的故事——从柳也到往人、从神奈到观铃,人偶师与翼人转生们奋斗千年以来,那些未被记载的数十代人用身体记忆与血脉传承所谱写的悲壮史诗。
看上去活泼开朗的少女佳乃也有自己的心结:母亲体弱,在生下自己后不久就去世了,父亲也被诊所繁忙的业务所累垮。虽然双亲都已不在,但在姐姐如同母亲一般的照顾下,佳乃不觉得那么寂寞了,往人的到来更是给这对姐妹的生活增添了许多乐趣。然而,由于小时候佳乃对母亲的思念之情与神社羽毛内白穗无法实现的爱子之情共鸣,导致佳乃那一次的接触被白穗附身,显现出多重人格。而白穗也将佳乃视为自己的孩子八云,使其手腕上显现八云之痣。在经历一系列事情之后,佳乃觉得自己不受控制、伤害他人的行为对周围人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负担,善良的她决定以飞向天空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幸好往人及时赶到,用尽了自己的法术之力打通了生死两界的通道(用往人的话来说“差点因过度使用法力而消失,就像那根羽毛一样”),而佳乃在冥冥中感觉到了往人等人的呼唤而坚强地作出了决定:不随母亲和白穗之念一同离世,而是选择和圣、往人一同生活在平凡的幸福中。佳乃对过世的母亲表达了感谢,获得了母亲的祝福,就此化解了白穗的怨念。佳乃终于摆脱了羽毛的诅咒与束缚,而往人失去了法力,不再流浪,不再追逐天空中的少女,选择和佳乃一起在这个小镇上扎根生活。游戏的结尾是这样一幕:佳乃把手帕系在往人的手上,让一个气球代替她飞向天空。

往人:“就让那家伙,代替我们去天上吧。”
佳乃线里的关键词是“羽毛”、“丝带”和“魔法”。
佳乃一直有着向往天空的思绪,即对过世母亲的思念,而这份思念在小时候又引动了羽毛中白穗的思念使其附在佳乃身上。可以说,佳乃身上有着两重的束缚:一重是来自过往的、对母亲抱有的歉意,另一重则是来自更遥远年代的、历史的、与佳乃无关的白穗之念。
而某种程度上来说,往人也是相类似的存在。游戏里往人思考过寻找天空少女的意义,他仅仅是因为没有其他的生活方式,和“朝着母亲追求的世界”前进而已。我们归纳出往人身上也存在着这两重束缚:一重是对和母亲在一起的幸福的追思,一重是来源于血脉的、历史的、不自知的拯救翼人的使命。
于是,我们将“羽毛”提炼出一种向上的方向性:来自天空的束缚、对亡者的追念、对一种庞大使命的继承。而佳乃线的故事就是讲述两人如何从过去的束缚中解放,并开始一种平常的幸福的过程。

佳乃:“如果······如果可以使用魔法的话······我想见到妈妈······然后向她道歉······说很多很多······”
在这里起作用的就是“丝带”。圣因为害怕佳乃割腕而将丝带系在佳乃手上的, 并告知她长大前不解开就可以使用魔法,就此佳乃怀抱着使用魔法与母亲相遇的心愿平安生活了十多年。圣在双亲逝世后逐渐承担起母亲的角色,满足妹妹任性的要求甚至显得有些溺爱,原因就是在于,圣想要用亲情,用一种寻常的幸福来对抗这随时可能夺走她妹妹的不明鬼魂——即用“丝带”这一大地的束缚、普通幸福的存在去对抗“羽毛”这彼方的存在。
第三集我们可以看到这样一种针锋相对:

白穗的怨念想要占据、带走佳乃


圣怒斥并强调了与佳乃的关系性
在佳乃与母亲道谢的场景里,当母亲邀请佳乃和她一起走时,佳乃提到圣、土豆、往人都在等着她,所以不能就此和母亲一起离开,紧接着真挚地向母亲表达了谢意。接着母亲说道:
佳乃,你是没有翅膀的,所以就在那里寻找你的幸福吧!
于是完成心愿的佳乃践行了母亲的这个祝福,确认了自己存在于大地上的事实,放弃了指向天空的思绪,从过去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在游戏里,当事件结束之后,佳乃这样对往人说道:
佳乃:“我也真的会使用魔法哦” 发出了布条摩擦的声音。佳乃解下了丝带,系在了我手上,用力地打了个结。 佳乃:“这样就好了。就会非常喜欢这个小镇的,这样的话就会愿意一直留在这里,就会把天空里的女孩子的事全部忘掉,这样的话······” 佳乃:“不行吗·······” 往人:“那个魔法,早就实现了。”
于是这里的丝带也成为了象征着普通幸福——一般恋爱的存在,往人也放弃了向上的思绪,不再追寻天空少女,而是选择和佳乃发展一种横向的方向性,即达成恋爱游戏中最常见的普通幸福结局。
然而肯定会有玩家观众思考这种结局的合理性,即让往人放弃向上的思绪是正当的吗?人偶师们难道不是为了拯救天空少女而一代又一代不断传承法术和人偶吗?这种放弃了使命而选择“普通幸福”的行为是被允许的吗?为了解答这样的疑问,我们在佳乃线中会发现对“魔法”意义的探讨:
在看过往人的人偶戏后,佳乃感到些许迷惑,发出了“魔法是为什么而存在”的疑问。而往人回答道,人偶戏是为生计而产生的,自己也从没考虑过法力一代代传承到自己的意义。于是,佳乃就自问自答道:“魔法,是为了让人幸福而存在的。”这一答复即是对往人的使命所作新的定义——不用再去考虑各种束缚,只要寻求幸福就行了。

那往人自己又是如何评价自己拯救了佳乃而耗尽法力的行动的呢?结局里,作为拯救佳乃的代价往人失去了法力,他这样想:“本来就是为了那种事情而使用的力量”,“我的魔法说不定已经达到了目的”。显然,在佳乃线结局里,佳乃与往人都对自己的结局感到满意,因为两人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我们回溯到人偶师的上一代,考察往人母亲对幼年往人所讲的话:
「我一直都在旅行着。」 「寻找在天空的少女的旅行。」 「我的母亲,我的母亲的母亲一直都是这样。」 「然後大家都遇到了那孩子。」 「都有了十分悲伤的回忆…」 「可是,往人。」 「我不会强求你跟我们一样的。」 「你要找到自己的幸福。」 「因为人是为了找到自己幸福而活下去的。」 ······· 「你将会完全忘记我现在所说的话。」 「这也是我所继承的『力量』之一。」(注:往人的记忆被母亲封印,只有进入观铃线才会解封) 「如果你回想不起来的话,我们的愿望就到此为止。」 「原本这是不会被允许的。」 「但作为一个普通的母亲的憧憬,请原谅我的任性吧」 「我想要你用自己的意志来决定你要走的路…」 她将人偶放在我的手上。 「从现在看开始这就是你的东西了。」 「要怎么用它都是你的自由。」 「看是要只为了赚钱连操作它也可以。」 「停止旅行也可以,丢掉人偶也无妨。」 「要忘记在天空的少女来活下去也可以。」 ·······



人偶师一族的使命是宏大、沉重而悲壮的,出于一个母亲的私心想让儿子不再承受这种命运而是作为一个平凡的人去拥有平凡的幸福(与神奈的母亲何其相像),这种想法应该也没有人忍心指责吧。于是我们看到,在佳乃线,往人与佳乃作为平凡的一对情侣生活了下去,没有沉重的使命的负担,没有永远变成乌鸦神形俱灭的悲惨结局,只有日常生活中轻松愉快的点点滴滴。往人运用自己的自由意志选择了佳乃,选择了平凡生活的道路,彻底放下了寻找天空少女的使命,收获了属于自己的幸福。背负了非人夙愿的人偶师一族,在经历了这千年痛苦的往复轮回之后,终于能够回归到作为常人的命运里去了,而承受如此残酷命运的家族不会再一次诞生在这大地上了。
人偶师一族因为往人的选择脱离了锁链,作为代价天空中的少女将永生永世囚禁于噩梦的牢笼之中,转生者们孤独早夭的轮回将永久持续下去,而这将是另外一个不再为人所知道的故事了。
远野家里挂着一幅有着纯白羽翼少女的画,而幼年的美凪一直认为那就是神明。母亲怀孕后,美凪向着画像祈愿有一个妹妹,然而当母亲分娩时却发生了危险的妊娠毒血症。美凪以为是妹妹在使母亲受苦,于是跑去能清楚看到星星的车站许愿不要让妹妹带走母亲,甚至产生了一瞬间的怨恨。结果是母亲平安出院了,但作为妹妹的小满没能出生。
而母亲流产之后由于过度悲伤陷入幻想,把美凪当做小满来对待,父亲也因此和母亲离婚并离开了,这个家庭就此破碎。美凪认为一定是自己那晚的恨意使妹妹未能出世,因此自责不已的她自愿留下做为母亲梦的碎片。为了看到母亲的笑容,美凪扮演着“小满”的角色,也因此失去了自己的存在,渐渐变得不会笑了。
然而美凪当时“想要一个妹妹”的愿望确实传达到了天空之少女那里,未能出生的小满灵魂亦希望安抚寂寞的美凪。于是借助着天空之少女的一片羽毛,小满以记忆之身来到了这个世界,同时她也希望能够给悲伤的天空之少女带回一些幸福的记忆。就这样,小满出现在了车站并与美凪成为了好朋友,而美凪也发现能够在叫作“小满”的这个女孩子面前做回自己了。就在小满出现的那天晚上,那幅羽翼少女的画像却消失了。
然而由于美凪母亲突然想起小满的流产,忘记了美凪的存在,美凪失去了她多年来在这个家中生活的立场和自己存在的理由。在往人的帮助下,美凪鼓起勇气回到了家中,并让母亲彻底从梦中醒来,美凪找回了自己的归宿。
接下来该让美凪从梦中醒来了。美凪其实一直都明白,小满只是由自身愿望所诞生的梦的存在,总有一天要迎来离别。然而明知如此的美凪依然沉浸于和小满、往人三人的幸福生活中,并希望这种生活能一直持续下去。离别是不可避免的,而拖得越久只会越发难舍,从而让幸福的记忆再次染上悲伤。为了让美凪接受现实,小满决定回归天上。
在往人的几番努力下,美凪终于接受了事实,在小满见过母亲感受到亲情的温暖,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回忆之后,小满与两人作下了约定:美凪要一直笑着活下去,往人要继续去寻找天空少女,小满先行一步,将与两人在一起的幸福的回忆带回天空。小满走了,晚霞之下是美丽而平静的海面(凪:海面风平浪静)。

三人在一起的回忆如同烟花一般短暂,却因绚烂而长存心中
美凪收到了父亲的来信,前往另一个小镇,那里等待着她的是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美凪将开始新的生活;往人则再次确认了寻找天空少女的意志,为了遵守和小满的约定,离开了这个小镇继续踏上了旅途。
美凪线中,这几种关键意象频繁出现,以下描述都是动画或游戏里描述的原话:
烟花——“烟花有意义吗?一瞬间迸射后消失,看到的仅仅是虚幻”;
星星——“星星…是天亮后便必须消逝的事物”
肥皂泡——“里面什么都没有,像天空一样”,“明知道它总会破掉消逝,还是目送着飞上天空”
梦——“分别每日都在进行,和总有一天要醒来的梦有什么差别呢?所以才想知道梦结束的时候前方有什么在等待着”
从以上的几个意象中我们可以归结出美凪线的核心探讨:对于必然消逝的,只在瞬间闪耀的幸福,该抱有什么样的态度?是死死抓住不放,终日沉迷其中从而停滞不前,还是鼓起勇气面对,将这幸福的回忆化作前行的动力?
游戏里,我们可以看到沉浸于梦幻中的三重映射: 第一重是美凪母亲生活在小满出生的幻想里;第二重是美凪起初拒绝醒来,想一直活在与小满、往人三人在一起的幸福梦幻中;第三重则是往人自己本身也沉浸于和美凪、小满三人一起的快乐时光,在游戏里,往人有思考过自己旅行意义,思考过这短暂幸福的意义——“这是一场连是否有终点都无法确认的,寻求悲伤的旅途、寻求悲伤少女面容的征程。这旅途中是不应有快乐的,这种快乐不是期望只是单纯的偶然。”
我们是很容易判断出游戏本身对这种沉溺是有着批判态度的(后面观铃线将会再次提到这种沉溺与批判)。美凪母亲的沉溺使得原来圆满的家庭支离破碎,大女儿美凪也因此失去了安身立命之所,失去了对自己的身份认同——这里的批判是显而易见的;而关于美凪和往人的沉溺,就必须要结合美凪的Normal End——“梦现”结局来看。在游戏里如果玩家一味选择偏向美凪的选项,导致往人与美凪的关系过于亲密,美凪就会在家门前选择和往人一同旅行从而逃离这个小镇,这时小满将直接消失,不会有好好的告别。美凪选择和往人私奔,等在她面前的是一场既苦又甜的梦。


往人也给予了美凪自由选择的权利
尽管这个结局中两人似乎达成了一般意义上的恋爱,但玩家的心里却并不好受,因为美凪拒绝了一切与她相关的现实的回忆。用游戏原文来形容就是“回不了天空与大地,只能一直徘徊”,如果我们把“天空”理解成与小满有关的回忆,“大地”是与母亲有关的回忆,那么拒绝了两者的美凪就成为了和国崎往人一样如无根草的流浪者,和往人一起逃离这个城镇的选择也就可以理解了。如果我们再扩展一点,会发现游戏的三线里都存在着“天空”与“大地”的对立统一结构——属于“天空”的佳乃母亲/白穗、小满、神奈,和属于“大地”的雾岛圣、美凪母亲、神尾晴子。而主人公们将不断在“天空”所象征的幻想、过去、消逝与“大地”所象征的实在、现在、身旁两者之间徘徊,并被两者不断的对抗、消融、转化、渗透所影响。

“每一颗星星上都住着神明,他们守护着我们,还将净化凝视星星之人的灵魂。”
我们再回过头来考虑美凪的这个Normal End。似乎出于美凪线后半部分的作者麻枝准的恶意,尽管玩家操控的往人最后得以和美凪在一起,玩家却不会不自问:沉溺于和美凪的关系就会迎来这样一个“坏”结局吗?拒绝与处于痛苦中的母亲相认、让美凪回归现实这一小满的愿望也被辜负,这么做的美凪是可以被接受、可以被原谅的吗?文本对美凪逃避一切的行为给出了确实的批判。在天台上,面对着低头哭泣的美凪,俯视着的国崎往人说出了整款《Air》游戏中最为严厉的话语:
你是一个无情的人,是个无情······而且懦弱的人·······连最后的目送都做不到······连看一下都不要吗······你却什么也做不到······我说的对吗? 别撒娇了!你在期待着什么?期待着我能拯救些什么吗?你没能办到······连自己醒来也办不到,连回到自己的住所都做不到,所以最起码,从你自己的口中说出来吧(指离开小镇和往人在一起),如果连这些都做不到的话,我做不到。

雨中悲泣着的美凪【连从梦中醒来都做不到······】
“人没有回忆是无法生活下去的,但是只有回忆也是无法生活下去的。” 小满的话语就体现出回忆的二元性了。如果沉溺其中,就会因为做着“醒不过来的梦”而“终有一天变成悲哀”,而沉溺其中的人也将停滞不前。相反,若是能坚强面对一切,明白不可挽回之物终将逝去,就会珍惜每一次的相遇并把回忆当做宝贵的财富。这是对待回忆积极的态度——尽管仍憧憬着曾经飞翔过的日子,但即使这样的日子已然逝去,装载着回忆的翅膀仍是在天空翱翔过的证明。


于是美凪线True End的最后,给出了人应有的生活方式,即把一切离别与相遇全盘接受。不沉溺于幻梦,而是肯定今天、希冀明天,不断前进。这是小满给予美凪与往人的祝福,也是给予玩家的祝福:
就像这样,人会走过很多季节吧。相遇时的喜悦和离别时的寂寞 我们一边慈爱地拥抱着对方,一边焦急地等待着下一个季节 一边看着沉静的夕阳,一边对着今天微笑,而向着明天寄托着重要的梦 这样做我们就能向前看,只有这样做我们才能生活下去。
(请注意这里的全盘接受,在观铃线中有着更加残酷的意义,即将苦难、空虚、无意义都全盘接受。显然,在观铃线中对美凪线的这一主题进行了拔高。)


我们再从结构上给美凪线的两个结局分个类。Normal End里两人一起离开小镇,实现了一般意义上的恋爱关系,显然是一种横向的方向性。而True End中虽然前半部往人有着与美凪、小满在一起的横向关系性,但在与两人度过短暂的幸福时光后之后,往人确认了自己寻找天空少女的意志,继续踏上了旅程,这里的往人又回归到了向上的方向性上。为什么要在支线里提到这几种方向性呢?向下的方向性是什么呢?这些方向性又是怎样帮助我们了解《Air》隐藏的故事呢?我们必须要回归到故事的源头——柳也、里叶与神奈的那一代进行梳理。
以下先是summer篇的概要,适当补充了游戏里的细节。
作为无赖汉的柳也(从他轻浮的举止也看得出来),靠着走运谋得了一官半职,当上了翼人的守卫。在这战乱年代里,一切都以自我利益为中心。因此为防下属或上司的背叛,柳也在翼人居所墙上做手脚,早早做好了逃跑活命的准备。
出乎柳也意料的是,要守卫的翼人神奈看起来和平常的小女孩没什么两样——除了那一对翅膀。在周围人都因翼人不详的传言而冷落孤立神奈的情况下,只有柳也将神奈当成一个普通小女孩来对待,神奈也因此变得开朗起来。在和神奈相处的短暂几个月,柳也被神奈的天真所感染,心灵也发生了些许改变。

除了搞笑以外,柳也为什么会说出那些荒诞不经的比喻?很大程度源于他自身也是孤儿没有体验过亲情,且生于乱世,对人间的恶事(比喻里的忍冻、挨饿、濒死、落魄、放逐、拐跑、色狼)早已习以为常了

所以当他说出这个正常的比喻时,已经肯定了和里叶神奈的生活带给了他真正的亲情,改变了他的心灵
然而,柳也渐渐发现了事实:神奈其实是被软禁于此,从出生开始就没有见过母亲。柳也在神奈身上感受到了某种程度上的相似——都是从幼时起便孤身一人,只是在最近相遇彼此后才感受到些许家族的幸福。为了将神奈从这囚笼中拯救出来,实现她见到母亲的愿望,柳也决定与里叶、神奈一起逃亡。
逃亡当日晚上,关东的雇佣兵团偷袭了翼人居所,三人被包围。柳也以自身为诱饵设计引开敌人,看到柳也被追赶的神奈痛苦得失去了理智,不顾一切追上柳也。可她看到的却是这么一幕:柳也背弃了放过敌人的保证,不理睬其求饶,一心要夺走对方的性命,这使神奈怒不可遏,她觉得看错了柳也。神奈斥责了柳也并下令以后不许杀生。这是乱世里饱受摧残的残酷之心与不谙世事的纯洁之心的冲突。而神奈是指引柳也从市侩无赖向一个真正高尚护卫转变的明灯。对于柳也来说,神奈是他心中的道德戒律。



经过长途跋涉三人终于来到高野山——关押神奈母亲的地方。三人在结界内遭遇了武者法师,柳也在战斗中因遵守不杀生的戒律导致后背受创,这使得神奈十分自责,为之后悲伤的梦埋下伏笔。在救出母亲之后,神奈还没和母亲好好诉说思念便永远分离了。神奈的母亲八百比丘尼是自己暴露在箭雨之下的,因为她自己深切希望翼人的命运能被终结。然而她没有料到,神奈不顾一切拥抱了临终的母亲,使得诅咒传染给神奈。母亲不得已将承载翼人命运与力量的远古祝词传授给神奈,这也是之后神奈飞行和操控风的能力来源。
三人在被包围之后,在树下相互倾诉着最后的祈愿——一起生活在温暖的海边,在祭火旁跳着忘记尘世烦恼的舞蹈,望着升腾的火焰将人们幸福的祈愿带向天空······然而这一切都是梦,神奈现在力求实现的愿望,就是让柳也与里叶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这也是她最后的命令。神奈以自己的身体作为诱饵飞了起来,仿佛要将无法实现的愿望带向天空。残酷的兵卒射出锋利的箭矢撕裂了神奈的肉体,无情的法师设下折磨的诅咒碾碎了神奈的心灵,就此神奈的灵魂被囚禁于天空之中不得超生。

“像那样欢声起舞,世间的烦恼就会消除了。不仅如此,大家还相信着,愿望一定可以传达到天上。”

里叶挡住了要追出去的柳也,因为希望柳也活下去是神奈发自内心的愿望
失去了神奈的柳也一度想化作杀人的恶鬼,在里叶的劝阻下勉强放下了刀刃。
里叶:“看到变成了恶鬼的柳也大人,神奈大人会高兴吗?” 柳也:“神奈已经不在了······” 里叶:“可柳也大人还在这里!” 里叶:“神奈大人的愿望实现了,柳也大人确实还活着!” ······ 里叶(抓着刀刃):“请你发誓。请你不要白白浪费你的生命,直到生命最后的最后,也要为神奈大人尽力!” ······ 柳也:“我知道了。我的生命就先交给你了。” ······ 里叶:“太好了······我也和神奈大人一样······没有柳叶大人······也无法继续活下去······”
之后柳也与里叶打听消息得知,进攻高野山的是朝廷的军队,目的是毁灭翼人统一人们的信仰,而高野山的法师为了防止翼人脱离控制宁死也要诅咒翼人(背景是日本历史上的高野山雷击事件)。而里叶和柳也找到了以前庇护过翼人的寺庙,开始在那里寻找解救神奈灵魂的方法。
面对翼人广袤无垠的心灵,学会招魂法术的里叶用尽力量只能窥探到一角,然而这一角也充满了绝望——神奈的灵魂不断做着柳也死去、自身孤单一人的噩梦。然而没有拯救神奈的办法,就算有,也至少要等到封术解开以后——那也需要等待百年,可柳也因为诅咒的缘故只剩一年的寿命了······里叶建议柳也与她留下孩子来传承拯救翼人的意志和所必须的法力,当然也包含她的一点私心——里叶将孤独地活下来静待余生,所以希望柳也至少能留给她遗物······

里叶:“为什么柳也大人非死不可?为什么神奈大人非要受苦不可?为什么只有我······非要自己一人活下来不可······” 相比于逝者,里叶继承的是更为艰巨的生者的任务
一年时光飞逝而过,这一年里,柳也将全部时间都用在里叶身上,过着平凡而幸福的夫妻生活。在临终之前,柳也想让里叶忘记自己、忘记神奈,让她与孩子幸福的活下去,而里叶则回答柳也和神奈将永远在她身边指引着她,从现在起,她永远的生活在幸福之中。在柳也肯定了自己与里叶的生活是幸福的之后,发出了“这才是我的妻子啊”的感叹,安然逝去,summer篇迎来了终结。从此,一场延续千年的追寻之旅拉开了序幕······
从神奈、柳也、里叶三人的关系中,我们也可以归结出方向性。神奈对于柳也来说是心灵的明灯,戒杀命令、施舍乞丐、回想往事等事件中神奈都展现出她纯粹的心灵与孩童般的视角,柳也也从无赖汉向真正的高尚的护卫改变。如《浮士德》的结尾所言“永恒之女性,引我等向上”,两人的关系比起恋爱更接近指引者与被指引者(《Air》中类似的关系有三对:神奈与柳也、往人母亲与往人、观铃与小空),我们可以将其归结为向上的关系。
而在柳也失去神奈之后为了拯救翼人灵魂而与里叶结合诞下子孙,就隐含着失去了向上方向性之后转而发展了横向的方向性。尽管最初柳也迟疑这么做的合理性,但在这一年里柳也努力将时间都拿来和里叶相处之后,他肯定了自己“过得幸福”,完成了神奈最后的命令“幸福地生活下去”。在生命的最后,柳也通过“这才是我的妻子啊”这句肺腑之言肯定了和里叶在一起的生活——即横向关系性这一普通幸福的实现方式绝非是一种逃避。(即是对佳乃线的回应)

柳也:“因此,我自己问自己,我努力了吗?我生活得幸福吗——之后我察觉了,那个答案从一开始,就在这里。”
而将意志传承给子孙下一代这一行为我们也很容易联想到一种“向下”的方向。这种向下的方向性有着这样的条件:一是自己亲身经历过极其痛楚之事,这种痛楚使得其一生都在为弥补这个遗憾而奔走。二是竭尽全力之后发觉到了自己的极限,于是决定将意志托付给下一代,但同时又给予了下一代自由选择的权利。
我们通过柳也和往人母亲的话语就可以验证这种向下的方向性。柳也遇见神奈之后被深刻影响,失去神奈之后极度痛苦,竭尽全力却找不到任何办法,因为神奈的灵魂最起码需要一百年才能转世回到人间,此刻他意识到了自己的极限:
神奈现在也在空中,然而我却没有翅膀。我已经时日无多了,而神奈要永远承受痛苦,在无止境的夏日中不断失去她所重视的东西。仰望天井,我感觉到被称为“百年”的东西正无声地压迫着我。

然而可悲的是,相较于作为集体记忆统合体的翼人来说,作为个体的人类面对时间是如此无能为力,区区“百年”便能抹杀一个人包括努力、痛楚、幸福、记忆等在内的所有存在痕迹。

两人的肉身在时间中殒灭,记忆也不能像翼人那样遗传给下一代,只能消逝于轮回之中。只有托付给后代的意志与血脉的力量能够穿越时空代替他们继续未能完成的旅行。
“没有翅膀”就意味着一种明确的界限,十分强力地区别开了人与翼人。“翼人是继承梦的种族,梦指的就是记忆。”正是因为翼人这种继承上代所有记忆的传承方式,使人类误以为翼人是永生的(八百比丘尼的传说)。而与翼人不同,作为个体的人类是如此渺小而脆弱,记忆也将随着个体的死亡而永久的泯灭,这种情况下,人如何将记忆传承下去?先不说无尽漫长的岁月,仅仅是百年的时间,将有多少记忆湮没于时间的洪流中,又有多少记忆能通过亲子间口耳相传传承下来呢?况且,追寻翼人灵魂的任务很有可能耗尽人的一生却毫无进展,子孙又有什么义务放弃自己的生活去执行呢?正是出于以上的考虑,柳也在生命的最后,给予了里叶与孩子自由选择的权利:
就算忘记了也好······就算养育诞生了的孩子去寻求微小的幸福也好,去追寻只属于你自己的幸福也好······神奈也一定会原谅我们的,我会向神奈道歉的······那时候,就把我的书烧掉吧······忘记一切,只要能幸福就行了······就算忘记了神奈也没关系······连我也忘掉也无妨······
这里柳也的嘱托和往人母亲的话何其相似,我们再次来看这段话:
「我一直都在旅行着。」 「寻找在天空的少女的旅行。」 「我的母亲,我的母亲的母亲一直都是这样。」 「然後大家都遇到了那孩子。」 「都有了十分悲伤的回忆…」 「可是,往人。」 「我不会强求你跟我们一样的。」 「你要找到自己的幸福。」 「因为人是为了找到自己幸福而活下去的。」 ······· 「如果你回想不起来的话,我们的愿望就到此为止。」 「原本这是不会被允许的。」 「但作为一个普通的母亲的憧憬,请原谅我的任性吧」 「我想要你用自己的意志来决定你要走的路…」
显然,从柳也和往人母亲的话中可以窥视到,千年以来人偶师们每一代的传承靠的便是这种向下的方向性——经历痛楚、弥补遗憾、发觉极限、传承子代、最后赋予自由意志。
然而我们必须意识到这种传承并不显得理所当然,反而是如此摇摇欲坠。首先是来自外部的影响:朝廷下令修改所有有关翼人的文字,“将空作海、将鸟作鱼、将火作水”,将翼人的信息巧妙的隐藏起来。随着前几代人的逝去、《翼人传》的失传,人偶师后代们将面对一个模糊不清的目标。以至传到往人母亲这一代,人偶师们只记得“寻找天空中的少女”这一模糊的表述,关于其原因、目的、方法将一概不知。除了不利的客观条件外,主观上人偶师们似乎也没有像柳也、里叶那样强烈的动机去拯救翼人,因为他们也有着自己的生活,也被赋予了“自由意志”,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选择脱离这条道路开始新生活。那这些人为什么能够甘愿对一个甚至说不清道不明的目标奉献上自己的一生?在从古至今的传承之旅中,不知多少人偶师们荒废了一生也没有找到丝毫的办法,这种看似摇摇欲坠、轻易就会断绝的传承为什么能够延续下来?
答案就在往人母亲所说的话语中——“我的母亲,我的母亲的母亲一直都是这样。然后大家都遇到了那孩子,都有了十分悲伤的回忆。”人偶师先辈们的经历就如同片首曲《鸟の诗》的首尾段歌词一般不断轮回反复着:
我们目送消散而去的航迹云 由于太过耀眼而避开了 不管何时都这样懦弱着 从那一天开始什么都不曾改变过 始终都难以再一成不变下去了 你我惋惜不已,黯然放手

往人母亲:“两个人的心靠近的话,两个人都会病倒,两个人都无法得救。所以那个女孩说了:‘离开我······’她是个善良并且坚强的孩子,也正因此我才能活下来,但是,那孩子却······”
我们可以知晓了,在时间的长河中已经有过无数的往人和观铃了。每一代人偶师都被亲代的赋予了自由选择的权利,每一代的人偶师都遇到了翼人的转世,却每一代都没能拯救,在最后的时刻选择了“放手”。每一代都在经历如此深切的痛楚之后,把余生奉献于拯救天空少女的使命,每一代都在自己衰弱之前,将力量与未能实现的愿望注入进人偶,并赋予了下一代自由选择的权利。然后又是一段新的轮回······又是一代的痛楚与遗憾······每一代、每一代都是如此······
我们结合之前佳乃线、美凪线和分析出的三个方向性,就能得出《Air》这被隐藏的一千年来完整的故事图景:人偶师们在整整千年的人生轮回流转之中,有的人放弃了使命选择了平凡的幸福(佳乃线Good End),有的人在旅行的中途与心意相通之人共度一瞬间的幸福便再度启程(美凪线True End),但总有这么一脉通过摇摇欲坠的传承延续下来——相遇天空少女却又失去,在遭受极度痛楚之后将自己的全部生命奉献给了拯救的使命,在达到了自己的极限之后将使命连同自由选择的权利一起托付于后代,自身则将法力注入人偶而消失,化作众多未能实现的愿望中的一个,静候被解放的那天到来,或是就此陷入永恒的沉默。
在详解了两条支线与千年前的故事之后,我们对整个《Air》的故事有了一定的把握,剩下的就是最为重要的神尾观铃的主线。我们考察佳乃线、美凪线、观铃线的结局,会发现随着“向上”倾向递增,往人所付出的代价也是递增的——在佳乃线扎根于大地收获长久的幸福;在美凪线仅度过了短暂幸福时光后又开始漂泊;在观铃线则变成了一只乌鸦,爱人最终也死去。单从结局来看,似乎越是深入“向上”的方向、越是接近故事的核心,结果显得愈加悲惨。这种“不放手”的选择意味着什么样的“觉悟”?作为这段千年旅程的结尾,观铃与往人的故事为什么会以这样的形式结束,这条线又传递给我们什么样的隐藏的信息?
因为太长了超字数限制就只能分两篇了······下半部分会放在评论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