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掉《冰雪奇缘2》,从迪士尼回归对「公主」的腐朽偏见开始


作者/焚纸楼

编辑/彼方
排版/阿加佩


我是世界首批进电影院看《冰雪奇缘2》的观众之一,当时是二十四号周四的清早。看完以后走出了电影院,当时网络上没有多少影评可查,只能全凭个人直觉感受。而在那一刻,我对这部片的感想只有一个──自相矛盾 

这部片的情节主旨,每一个环节都是彼此矛盾、彼此冲突的。

(以下大量剧透预警)

最大的矛盾点就是结局。

艾莎离开魔河下的冰宫,冲向艾伦戴尔王国靠魔法解除了洪水后,她和妹妹说,这是妹妹粉碎水坝的品性让神明感动,他们愿意原谅他们祖父暗杀邻国原住民的罪。“赎罪”是电影后半揭示的主旨,原来姐妹俩的王国被四大精灵降临天灾,全起于祖父的罪孽。

然而,假若细想,这场赎罪的前因后果,却是非常令人费解的。

首先,这是艾伦戴尔祖父一辈犯下的罪孽,为什么等到了整整三十四年后,四大精灵才降下了灾难呢?为何不是选在姐妹父母碰上船难死去的二十四年前,不是艾莎即将成年魔力爆走的三十一年前,而是电影发生的三十四年前呢?

再者,如果姐妹的祖父有罪,水坝作为罪证,安娜破坏了它,赎罪便算是完结,因而“特赦”了艾莎让她去解除灾难,那我们便会发一个尴尬的事实──这些当初被暗算的原住民,等于是白死了。 

他们死了首领、被困在魔法森林直到老去、和不明所以的王国军团厮杀了几十年、可能也战死过不少人。而他们信奉的四大精灵到头来却是轻易就原谅了敌人的罪,只献祭了一个实际上没有发挥它罪恶用途的水坝。

这个天道的逻辑公义吗?至少在迪士尼自己的电影之中,这是非常难以自圆其说的,而且有极为偏袒的嫌疑。 


关于艾莎诅咒的一个猜想

我所够想到,能将这种矛盾自圆其说的猜想,只有《冰雪奇缘2》现在的剧本被临时更改过了。最初的安排是:神明安排给王国的“诅咒”并不是王国被火风土水给入侵,而是艾莎这个人。 

《冰雪奇缘1》的主题,是艾莎这股无以解释的魔法如何间接弄死了父母、影响了王族、也很可能在没有祝福之吻的状况下冰冻整个王国——这也是《冰雪奇缘》电影故事的原型,安徒生《冰雪女王》(The Snow Queen)所强调的雪季之恶。 

她才是这个王国长年以来最大的隐性的祸害。而艾莎的出身,正是源于那场暗杀:姐妹的父亲乃是在祖父暗杀原住民的那一天认识、回归王国。 

 四大精灵当时在魔法森林目睹了这场灾难,为了惩罚这个罪恶的王国王族,于是在这个即将成为下一任国王的青年身上降下会生出冰姬的诅咒,这是完全顺理成章的。

许多人提及过一个剧情Bug:艾莎父母为何能够在魔法森林被封印的时间双双离开封印,回到艾伦戴尔王国?在这个推想下,也能有合理的解释。那就是神明刻意放行了他们回去,因为他们未来肚子里的种,就是要送回王国给予的惩罚。艾莎父母也确实尝到了苦头:他们为了解除亲生女儿身上的魔力,海难丧命。 

 但这并非只是单纯诅咒。老国王暗杀了原住民而有了罪,但是国王的妻子无私救了国王,于是神明让她的肚子里有了第五个神明,作为恩赐。惩罚和恩赐,同时降临在一个家族之上──换言之,艾莎是潘多拉的宝盒,持拥(看似)邪恶魔法的力量,却也是自己族人的希望。

艾莎远渡重洋来到魔河,得知了自己出身的真面目,接受了自己既是恶也是善的事实,于是粉碎了洪水,然后在母亲的族人也是受害的原住民一族所在的森林,完成自己的天职…… 

这种推想,不比现在剧情的自相矛盾,要合情也合理的多吗? 

 

一切都是为了“洗白”艾莎

当然,推想终究只是推想。没有观众有权力代替编剧写书,说自己的瞎编该凌驾于原作。上一个有这种想法的人的下场,已经在《危情十日》*(Misery)演得明明白白。 

*《危情十日》中,一名畅销书作家携带着其最新的手稿在外出途中遭遇意外,后被其狂热的书迷所救。在书迷了解到新作中其喜欢的角色已经死亡后,便对作家进行了报复。结局就请大家自行观看了。

然而《冰雪奇缘2》确实选择了一条“洗白”艾莎身上这种诅咒性格的剧情线路。由于许许多多的原因──例如,不想让旗下最畅销的IP的角色有太灰暗的出身背景。《冰雪奇缘2》新添的每一个元素,几乎都是为了给这个“洗白”铺垫才设置的。 

王国外原住民的设定、母亲来自这支族群的来历、让亲妹妹安娜口授“你身上的魔法是神明赐给母亲人品的礼物”的方式...它们都洗去了艾莎间接导致家庭不和的内在关系。 

魔法森林与四大精灵的设定,则是为了揭露艾莎是四大精灵外的第五精灵。这让她的魔法天赋一口气从负面的魔法,一口气翻身变为空前正面的“人和自然的桥梁”。同时,这样的安排也隐性地将艾莎过去受的苦,连结上了如圣子耶稣一般,透过转世为人,受尽人间试炼,方能成为人神桥梁的“先知”的一层意义。(其他四精灵都是动物而且显然不通人性) 

安娜和她的男友克里斯托弗的地位让人尴尬,和这种绕着艾莎建立的叙事拖不了关系。

姐妹俩在这一集被赋予了第一集各自课题的“延伸”:艾莎从接受自我(Let it go)进一步想要寻根自我(Into the Unknown),于是旅行前往异乡;安娜则从对一切美好人事物的憧憬接纳(Forthe First Time in Forever)进一步得学会世无永恒的适度放手(A ll Is Found),于是放手让姐姐搬离城堡。 

但是在世界观有了魔法以后,安娜重演第一集以肉身追逐姊姊的壮举,在第二集再做一次,合理性明显大大的打折。

例如,为什么非要一个能够单手抓住火之精灵、双脚踏住水之精灵的魔法使姐姐带着自己这个纯人类去有魔法的魔河呢?那可是连身强体壮的原住民和王国护卫队都挣扎多年的环境啊。那道魔河,也确实导致了艾莎没有法子带安娜过河,带安娜过河到了冰宫也只是安娜提早比艾莎被冻死。除了扯后腿外,安娜还能做什么呢?

安娜拥抱雪宝的消失,在第一集艾莎修复过雪宝的魔法奇迹后,很难让人再度连结到死亡的意象;艾莎在魔法森林定居(至今没搞懂为什么,作为殖民过错的赔偿?)在见证艾莎可以骑着精灵从魔河比任何船还要快的奔到王国后,也一点都没有分离的意味可言──谁会称呼当天就能通勤往返办公室的上班叫异地出差? 

虽说新世界观绕着艾莎跑,然而艾莎的身世追寻,最后也是无疾而终。

打从《冰雪奇缘2》首支预告(艾莎踏海那段)公开以来,“解开艾莎的身世之谜”便是宣传的主调;但是这个谜底揭晓后,事实上反而拉出了一连串更多更大的谜团。 

例如:艾莎是四大精灵以外的第五人,既然是世界之神,那四大精灵为何过去从没出现在王国的历史或认知之中?四大精灵难道过去都没有任何降灾或祈福过?那座坐落于魔河、连四大精灵都没有踏足的神秘宫殿又是什么?如此种种通通没有解答,这座宫殿为何能把艾莎冰冻也是语焉不详。 

最后更有印象的,反而是看剧组如何大玩特玩《超人》的梗,艾莎母亲飘在冰宫墙上说“你来了,艾莎……”那幕,活脱脱就是马龙白兰度的大脸贴在南极宇宙船上说着“你回来了,凯艾尔……” 

 新世界观的另一个戕害,是连带让本来自成一格的《冰雪奇缘1》,也变得有点支离破碎了起来。 

《冰雪奇缘1》的轰动是无庸置疑的。全球12.7亿美元的票房,以及远超票房数十倍的周边商品贩卖收入。证明之一便是冰雪奇缘的所有角色并没有像其他迪士尼出品剧集的角色那样,加入迪士尼联动自家IP宇宙的迪士尼公主(Disney Princess)以及迪士尼仙子(Disney Fairies),而是自己单独出一个产线——因为这一部作品就足抵这十二位公主与数十位仙子的周边获益。


和加入后又被除名的《钟楼怪人》女主角待遇一比,真是一个天一个地──《无敌破坏王2》剧中的公主在网络世界大会师,实际上就是这是冰雪和迪士尼公主这俩畅销IP的会师。

 第一集如此能够什么取悦人心的魅力?如果真能找个解释,那便是将一部对天灾血淋淋刻画的安徒生故事,转化成了一出对所有世代所有年纪的对非主流(包括而不仅限于LGBT)孩子,所送达的打气以及温情。

艾莎身上那股拥有不见容于家人的能耐:影射现实中许多独特天赋的孩子(例如动画师)从不谅解到压抑到彻底爆发(Let it go),最终到接纳自己是个理所当然的存在,一路到故事明面上对迪士尼长片前期公主王子传统的推翻:“你怎会想嫁给第一天认识的人?”、王子是个坏人,王子有十二个哥哥代表迪士尼过去有此传统的十二部长片……无一不有天大噱头,定锚了迪士尼近十年来的新价值观的路线。 

 然而第二集新添的,“父慈女孝”的前史,却让第一集这场自我追求的合理性变的动摇。 

早在第二集上映以前,《冰雪奇缘》的两个短片:《冰雪奇缘:生日惊喜》(2015)和《雪宝的冰雪大冒险》(2017),就已经略略有将剧中这一家四口关系“吃书”的迹象。在《冰雪奇缘:生日惊喜》里,透露了艾莎和安娜从小就会在门缝交换生日贺卡,而且欢天喜地。 

 而在《冰雪奇缘2》这一集开场,父亲来哄年幼的艾莎上床睡觉,一家关系变得非常亲昵。 

 如果说四大精灵的世界观是为了洗白艾莎,父慈女孝的前史就是淡化了这个家庭曾经发生过的悲剧。 

但是,如果父亲可以纵容艾莎和妹妹私下用魔法玩家家酒,怎看都和第一集对魔法的畏惧截然不同。

如果不害怕这种来历不明的力量会越用越有危险,那艾莎有何来如此强大的压抑?如果安娜从小就和姐姐年年互相祝贺生日,还能和她玩冰雪过家家,第一集艾莎失手刮伤安娜让姐妹关系冰冻的时间点又在何时?照第一集说法是在父母船难之前。 

这也势必会牵扯到一个本集新添身世后的问题:如果母亲出身远方,常常出入魔法森林,从小看着四大精灵的存在,那她即便从未见过冰冻的魔法,又为何非往这是前所未见到只可能是负面诅咒的角度去想?然后还要等艾莎安娜年幼时就冒着生命危险去找寻真相?…… 

这些都是两集之间的变化,以及三年故事空缺无法解释的。《冰雪奇缘2》新添增的世界观没有达到它最开始的目的“解释艾莎过去的过去”,反而是让本来没有毛病的“过去”给松动矛盾了。 

 
迪士尼的困境

迪士尼一直都不以续集见长。

1990年上映的救难小英雄:澳洲历险记》对迪士尼而言意义非凡。其一是数字化上色技术的引入,终结了迪士尼传统手绘的历史,让前一年的《小美人鱼》因而成了最后一部全手绘动画;其二,则是本片票房的惨淡,让迪士尼从此不拍摄动画长片的续集上院线。 

随《小美人鱼》轰动而开始一年一映的世界童话改编系列(也是动画师Glen Keane的王朝),后续作品都仅仅以VHS*电视播映的形式流通。 

*即Video Home System,意为家用录像系统。它是由日本JVC公司在1976年开发的一种家用录像机录制和播放标准。

VHS录像带

这些后续作品有的只有一部,有的不只,表现水平则参差不齐。绝大多数都是后日谈的性质,只有几部较有些冒险创新的格局。例如《狮子王2》以罗密欧朱利叶为蓝本讲叙主角后代的故事,以莎剧接莎剧,想法清奇;《美女与野兽2》是第一集故事的平行世界;《风中奇缘2》将原作史实的男主抛弃情人给拍出,让男主瞬间评价毁灭。 

《狮子王2》

拍得最好的则是《阿拉丁》。不仅出了一季电视动画,还出了两集续集,第三集《阿拉丁和大盗之王》是续集中最有院线大片潜能的一片,把罗宾·威廉姆斯找了回来配音,更叙述阿拉丁结婚前忽然得知自己身世是大盗之子,离开王国前往十足有梦工厂风格的海上新世界。

迪士尼续集不上院线的规则在去年正式被打破,然而《冰雪奇缘2》的格局并没有拖离VHS多少,它和《阿拉丁3》除了技术精良度外并无二致。 

也许,迪士尼自己也不知道该拿《冰雪奇缘》续集怎么办。 

天高的商业收益让这个IP势必要有能够重拉火车头的扩展和后续,但是一个注定不被允许“结束”──例如艾莎雪宝这些商品代表不可能真的死亡,至少这几年都不会的世界,还能怎么编故事? 

这也是超级英雄美漫永远解套不了的问题。以人物为中心点的叙事逻辑,除了平行世界刊可以随意,大事件故事都不能永久赐死人气角色,宁愿重启重来也不能撼动这些人气人物的免死金牌。故事从作品蓝图变成了穿在角色身上的衣服,换来换去都是同一对手足。 

迪士尼收购的漫威系列电影,发展十年,也已逐渐透露出这种疲态。漫威电影几乎再也没有真正追求“世界大同”的人了,有的只是看到一个反派就打一个的惯例,没有任何英雄试图去讲“如果我做什么就能让世界永远和平”,即使是猜想也不愿意。 

被迪士尼用以取而代之的,则是“平等”。平等是所有超级英雄高喊的口号,也是唯一能喊的。 

这让这些英雄永远都只能活在被动的位置,只能一而再再而三透过否定反派的世界大同论(讽刺的是反派的信念都无比明确的联系到世界)来确立自己是谁,例如雷神索尔否定让残暴的亲姐姐当国王,自己却也不想当国王;惊奇队长飞越宇宙三十年,却对明确征服世界的泰坦族毫无理会。他们只能强调没有人有资格替他者决定,却无法自己做出决定。 

钢铁侠是唯一试图提出答案的人,他的科技和知性不停的在成长,也试图用复制科技去增加更多的超级英雄。然而漫威世界赋予他最大的恶意,便是让反派灭霸和他有着一模一样的信念。

灭霸这个“被知识诅咒之人”用自己膨胀的成长,以及和钢铁侠在《美国队长3》一模一样的能者困题,去完成了“世界一半生一半死”的灭世之举。钢铁侠的死,就仿佛是通过同归于尽的方式,在为这个镜像的自己“赎罪”。 

诅咒、成长、赎罪──《复仇者联盟》和《冰雪奇缘》共通的旋律,就是迪士尼在这个新世纪的新价值观共通的难题。 

当平等大于一切成了前提,还有人能够写出有积极进取的、大步向前行的故事吗?这个问题没有解答。迪士尼没有,观众也没有,因为我们身处的二十一世纪,已逐渐变成一个否定愿景的世界。《冰雪奇缘1》吃到了第一只螃蟹,《冰雪奇缘2》却显然已不行。 

讽刺的是,看穿并且正面讽刺迪士尼这种困境的第一部电影不是别人,正是迪士尼自家出品的《小飞象》。这部总票房不到三天就被《冰雪奇缘2》超越的“失败”电影,恐怕是今年乃至近年,逐渐被玩具塞满画面的迪士尼电影中,最后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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