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最初发布于知乎，原文链接：https://zhuanlan.zhihu.com/p/2163377030/ 此为作者本人转载
前言
随着瑞希五箱剧情的放出，晓山瑞希的性别身份再次成为 PJSK 圈子内讨论的一大焦点。基于这次活动的剧情，英文社区内部已逐渐达成晓山瑞希是跨性别女孩 (trans girl) 的共识，然而简中社区内许多人仍停留在晓山瑞希是女装者的认知上，甚至有人认为新剧情“证实”了晓山瑞希不是跨性别者。本文将从剧情设计的角度出发，系统性地阐述：
异装角色 (crossdresser) 与跨性别角色一般性的区别
为什么晓山瑞希是跨性别女孩，而非女装少年
进一步地，为什么晓山瑞希是女装少年的说法是对故事的破坏 (undermine)
角色设计角度的一些论点我在下文中已经提及过， 本文不再展开。
为什么二次元里跨性别角色是十分稀少的呢？- 夏娜的回答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640806537/answer/3387471625
正文的内容和框架在以下视频的基础上翻译、整理并二次加工而成：
No, Mizuki is NOT A Crossdresser (Mizu5, Project Sekai)
youtu.be/0MOEvC8ccuY
本文将使用“生理性别”作为 sex 的翻译，其定义为“依照包括第一性征和第二性征在内的诸多生理特征 (characteristics) 的差异而对人进行的一种分类”；使用“社会性别”作为 gender 的翻译，其定义为“依照一个人如何向社会表达自己，如何被社会对待，以及希望如何被社会对待的差异而进行的一种分类”；使用”性别“来同时指代 sex 与 gender。
阅读正文内容前请先视频通关瑞希五箱剧情。
另注：我个人长期以来一直使用人字旁的“他”作为性别中立的人称代词（并且避免使用”她“），但本文中为表强调，将使用“她”作为女性人称代词，“他”作为男性人称代词。
正文
注：下文中“角色” (character) 一词仅指文艺分析意义下的角色，部分内容不能直接套用到真实的人身上。
异装角色与跨性别角色的区别
依所考虑角色的不同，跨性别角色和穿异性服装角色之间或多或少会有重叠的特征，但一般而言仍有明显的区别：
异装角色的社会性别，除了与其外表产生反差以外，对角色本身几乎从未有过重要意义。他们对自己的社会性别通常非常自信，以至于有时他们为了不被别人认为自己是自己外表所”对应”的社会性别，会反复强调自己的真实性别。并且，异装角色在心理上也极少拒绝身着与其生理性别“对应”的打扮。一个典型的例子是《笨蛋、测验、召唤兽》中的木下秀吉，他并不抗拒穿男装，并且为了强调自己的男性身份，一直使用”老朽“自称，被误认为女性时也会立马澄清自己的男性身份。
日常身着男装的木下秀吉
跨性别角色则大有不同。跨性别角色通常不会将其社会性别与外表进行反差对比（毕竟没什么可反差的），一些角色还会刻意避免谈论甚至隐瞒其生理性别（嗯……好像在哪见过这样的角色呢）。这通常说明该角色打扮成与生理性别“相反”的模样，是因为其性别焦虑（gender dysphoria）或对其社会性别的追求。如果有条件，这类角色通常不会打扮成与其生理性别“对应”的模样，乃至有时会刻意避免那样。例如《佐贺偶像是传奇》中的莉莉，她时刻打扮成女孩子的模样，并极其厌恶男性青春期给自己带来的变化，以至于其年纪轻轻却变成僵尸的原因是被自己长胡子的事实吓到，休克而死。
“莉莉一直都会保持现在这样的，我才不想变成爸爸那样”
“抱歉，莉莉酱……中途多次出现的‘正雄’是谁？” “莉莉舍弃掉的名字”
在莉莉诉说她过去的期间，源樱（上图右）所穿短裤的配色与跨性别旗帜相同。想必这也跟瑞希的Discord头像（本文题图）的粉蓝白配色一样，是纯属巧合吧？
跟父亲在一起的时候也一直是这样的装扮
……不扯远了，莉莉酱就讲到这里。
对于跨性别角色而言，性别话题通常是他们故事的核心，或者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就如我们在上文中莉莉的例子里看到的一样；异装角色的核心则并非性别，而在于他们外表与性别的对比或反差。如果一个角色的故事极大程度上着眼于角色的身份 (identity) ，那么他们大概率并不是异装角色，因为身着异装 (crossdressing) 只是一种风格 (style) —— 它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影响身份 (identity)，但这样的影响与性别相对于跨性别角色那样是不同的。
为什么晓山瑞希是跨性别女孩，而非女装少年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晓山瑞希这一角色。在整个 Project：Sekai 的故事当中，晓山瑞希一直是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角色，尤其是在性别方面。在文艺作品中，如果一个客体 (object) 在某一方面的神秘色彩过于浓厚，通常说明创作者正希望、暗示乃至邀请观众关注并思考那一方面：譬如《变形记》中主人公突然变成巨大昆虫的现象，《老人与海》中的大海和巨大的鱼，《歌剧魅影》里魅影的“面具之下“，《小约翰》里那本能够“解读人生所有疑问的大书”，《电锯人》里的玛奇玛，《再见绘梨》中的 ”一抹奇幻色彩“…… 对于晓山瑞希而言，这则无疑是性别 —— 在瑞希五箱剧情公布之前，瑞希是主要角色中官方唯一没有公布其生理性别的角色；而瑞希五箱剧情向我们揭晓了，晓山瑞希向25时的伙伴们一直隐瞒的最大秘密也正是其生理性别。作为背景角色的晓山瑞希的同班同学，晓山瑞希的自称 ，行为举止乃至配音声线，无一不向我们暗示，瑞希的故事只能围绕一个主题进行：她的性别在生理与社会两个层面的对比和交互作用。
我们此前已讨论过，异装角色的故事通常着眼于“炫耀”他们“与众不同”的穿着打扮，因为他们极少担忧自己的社会性别。然而，瑞希的故事却非常非常关注她向她所爱的人透露关于她性别的真相时的不安全感 (insecurity) —— 这贯穿了晓山瑞希几乎所有的个人活动剧情。
嗯，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跟这类似的事情，让我想想…… 啊，想起来了 —— 是叫“深柜” (closeted) 来着的吧？
在整篇故事中，瑞希的人称代词的性别被作者刻意模糊化了。这在暗示瑞希的秘密是关于性别的同时，也暗示着瑞希的跨性别身份 —— 说到底，刻意隐瞒异装角色的性别到底有何意义呢？
现在，让我们来回顾一下瑞希五箱剧情中，瑞希对绘名的自白：
……把你吓到了吧……？ 我知道……刚刚绘名只是……只是被吓到了而已……除此之外完全没有其他的想法……我都知道……我真的，全都知道的……！ 但是……但是……！—— 怎么样都不行的啊……！！ ……绘名……因为绘名，太温柔了……！明天，肯定也会，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找我搭话……！奏也是……真冬也是……！一定只会回应一句 ”原来如此“ ……！ 然后理所当然地，像往常一样，继续工作……！！不管是明天，后天还是大后天，大家也都一直，不会改变 —— 一定会……”让我有这种错觉”……！！ 这，只是……只是大家的……温柔……本来是很温暖……也一定是很……美好的东西……！但是……但是！！我对于大家的心里诞生出这样的温柔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讨厌啊……！！
这段自白进一步说明了瑞希不安全感的来源：她害怕伙伴们知道她的生理性别后，因其生理性别与社会性别（而非外表！）的反差，内心深处不能再像此前关注着瑞希真实的自我时一样看待她，而是披上了一层名为”温柔“的外皮。不论伙伴们多么善良、接纳和理解自己，不论此后的日常与此前的日常多么的一致，“伙伴们是披着温柔外皮对待自己”的可能性都深深折磨着瑞希。
—— 如果瑞希不是跨性别女孩而是女装少年的话，上面这段话读起来是不是就有点怪怪的了呢？
晓山瑞希是女装少年的说法是对故事的破坏
很多人认为，在瑞希五箱剧情临近尾声时瑞希的同班同学称她为男孩的事情，证实了瑞希是女装少年。如果你把一切都按字面意义理解并且没有阅读理解能力，这样的看法可能会显得有道理。然而，不幸的是，如此你就有了与瑞希的同班同学 —— 毫不尊重或了解瑞希，擅自传播瑞希的隐私信息，构成了事实上的霸凌，异常深刻地伤害了瑞希并直接导致瑞希五箱剧情走向坏结局的同学A —— 完全一致的看法。
瑞希的同班同学们知道瑞希的生理性别与外表不一致，并因此认为瑞希是女装少年 —— 而反过来，瑞希是怎样看待这些同学们的，又是怎样与其相处的呢？
瑞希的同学们因其自以为是的假设和对瑞希的了解的匮乏，在故事里被刻意描写为反派。他们认为瑞希是女装少年，并向绘名传播这样的误解 —— 不论文本内容在字面上是否证实了瑞希的跨性别身份，在故事结构上，作者通过明显地将这些人刻画为反面角色并且希望读者毫不与他们共情的事实，也证实了瑞希的跨性别身份。这些角色在情节设置上的目的是摧残我们的主角，而对于瑞希，他们使用的手段是性别误认 (misgendering)。
到这里，可能有人会拿同学A的那句“那家伙也没刻意隐瞒过啊！！”来辩解，说瑞希肯定与同学们说过自己的真实情况，因此同学A所说的并非误解。然而，像瑞希这样整个故事都围绕着不安全感和焦虑展开的人，会向这些同学谈论她真实的社会性别吗？如果瑞希与这样的同班同学们都没有隐瞒，那么又有什么向25时的伙伴们隐瞒的必要呢？如果瑞希真的落落大方对同班同学没有任何隐瞒，又为什么平时与同班同学的交流那么不自然呢？如果他人对瑞希的真实自我没有误解，那么瑞希自白中经常出现的，“不对……我，只是……“，又是什么不对呢？
瑞希害怕的不是别人发现她是男孩 —— 因为她并不是 —— 她害怕的是别人发现她的社会性别与生理性别不一致：不论是对同班同学而言，还是对25时的伙伴们而言，她害怕的都是这一点。
因此，晓山瑞希是女装少年的说法，不仅站在了那些不尊重她乃至于严重伤害她的角色的立场上，还通过对故事的肤浅理解，将一个深刻描写了跨性别者成长历程和心理挣扎的故事，粗暴地归为了一个讲述对异装者的歧视的故事，彻底背离了瑞希这个角色的本质与创作者的意图，将故事本身破坏得体无完肤。
结语
现在，如果你还有疑虑，请看着下面这张图片告诉我，这是一个女装少年被伙伴发现自己是“生理男性”时的表情：
不，这是一个人看见自己所珍视的一切在眼前被击碎，自我被现实无情地否定，失去了存在的意义的表情。
这不是女装少年被伙伴发现自己是“生理男性”时的表情。
事实上，简中社区不少认为晓山瑞希是女装少年的人都抱有这样的疑问：“不就是被伙伴发现自己是男的了吗，为什么要这么崩溃呢？” 这些人在此基础上给出了各种不同的个人解读，大致可以归为以下两类：
害怕因为是女装少年而受到伙伴的歧视
害怕因为“生理性别”的不同与好友之间产生可悲的厚障壁。
关于第一类，从上文中已回顾过的，瑞希五箱剧情中瑞希的自述中，我们便知道它并不成立：瑞希心里早已知道25时的伙伴们不会因此而歧视她；她内心深处害怕的其实是被大家装作什么都没有变化，如特殊关照一般的对待 —— 这便带我们来到第二类。
然而，即便抛开二次元校园偶像世界观里是否还有这样可悲的厚障壁不谈，如果一个人因害怕自己的“生理性别”与特定生理性别的伙伴不同而导致产生隔阂，以至于对这些最亲密的伙伴们隐瞒自己的“生理性别”长达一年有余，并希望这群特定生理性别的伙伴保持现状，今后也将自己也视为与她们同一性别地对待 —— 我们是不是认为这个人并非单纯的异装者 (crossdresser) 要更为妥当呢？
—— 并且，如果一开始就从瑞希是跨性别女孩的角度出发，是不是就很难会有上述的疑问了呢？
希望大家都能认识到自己的确认偏误 (confirmation bias)。
编辑：本来说不讲角色设计角度的论点，但还是补充一个我最近才注意到的细节：
瑞希四箱活动曲《Kitty》的最后一句歌词自称为女性专用的 あたし，并由瑞希有力地唱出，为歌曲画上句号。
《Kitty》在主旨上从对自身的迷惘出发
“选择就此逃离，或是移开视线，究竟哪一遍才更有价值呢？”
逐步发展至做出选择后的坚定
“哪怕这首歌是错误的也无所谓，尽情喊叫到喉咙嘶哑！”
最后在结尾做出铿锵有力的宣言。
“ [答案] 就在我自己（あたし）心中。“
在为瑞希专门创作的曲子里，在这样的情境下，让瑞希以 あたし 的自称作结象征着什么，想必已经不言而喻了。
曲绘里的文字可以证明歌词确实是 あた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