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妈妈刚把盘子放到桌上，豆包的香气一下就扑面而来。
盘子里香香软软的豆包有两种颜色，一种黄皮，一种白皮。
孙颖莎看面前的豆包，王楚钦看孙颖莎。
忽然，孙颖莎想来起点什么，转过头就和王楚钦的一双浅瞳对视上。
他们想到的应该是同一个场景。
那时王楚钦听到孙颖莎用“腹黑”形容自己，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他老妈蒸的豆包。他觉得鲜少有人会用那两字来形容自己，面前这小女孩还挺有个性的。之后他又意识到自己通过“腹黑”，就把孙颖莎和豆包建立起联系，觉得她像豆包，不禁又感觉自己的想法来得奇怪，也怪好笑的，结果脑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嘴里的话就接着说出口了，问她有没有吃过豆包。
现在对着她一张白嫩的小脸，王楚钦觉得说孙颖莎像豆包，还真有那么点儿意思。其实不光是长相，他昨天还捏过她的脸，触感和豆包一样软软糯糯的。
孙颖莎记得当时王楚钦跟她提起东北的豆包很好吃，她还想和妈妈临走时买点回去。可是王楚钦说豆包都是他们在家里做的。所以她就随口说了句“下次”。如今她也忘记了自己当初说出这句话时是否真的相信会有“下次”。
不过，五年后，她明确地知道，原来“下次”真的来了。“下次”就是现在。
“好啦，吃吧。”
王妈妈把其他菜也陆续端上桌，最后放了一小碟白砂糖在那盘豆包旁边。
王楚钦率先把头转回去，左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白色的豆包。他咬完一口，红豆馅儿就露了出来。
“莎莎，你也尝尝我蒸的豆包。”王妈妈把小碟子往孙颖莎的身前推了推。
“好。”
孙颖莎也夹了一个白色的豆包，在碟子里蘸了两下糖之后才夹到自己碗里。她咬了一口，缺口处还看不到里面的馅儿，再咬下第二口，第三口，才终于尝到红豆馅儿。豆包吃上去有点黏牙，但孙颖莎觉得味道还不错。
“真好吃。阿姨您蒸的真好。”
王妈妈被孙颖莎一句夸奖哄得喜笑颜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溜肉段，要递到孙颖莎碗里。
王楚钦看到王妈妈的筷子伸过来，刚要开口说话，就被王妈妈瞪了一眼。
“谁像你那洁癖事儿多。”
王妈妈说这句话的同一时间，孙颖莎已经端起了碗。
溜肉段稳稳落入她碗中。
“我这筷子都干净的没用呢。”王妈妈神情得意地看着王楚钦。王楚钦只得撇了撇嘴，伸出筷子，也想去夹一块溜肉段，王妈妈见他的筷子过来，便用自己手中的筷子轻轻打了一下他的筷子，吓得他立马缩回手。
王楚钦无奈皱起眉，王妈妈又故意朝他哼一声。就在两人好像又要“针锋相对”起来的时候，门铃响了。
王妈妈刚一起身，王楚钦就手疾眼快地夹了块溜肉段。肉吃进嘴里还不够，他边吃还边对着王妈妈挑了下眉，惹得王妈妈咬牙切齿地用手指指他之后才去开门。
孙颖莎在心里笑王楚钦幼稚。
“欸，你吃豆包怎么不蘸糖呢？”
孙颖莎凑到他身边，手臂挨手臂。
“我，”王楚钦囫囵地吞下口中的溜肉段“我觉得，豆包本身就挺甜了...”
他说完后转头看向她，孙颖莎一双的大眼睛眨了眨，轻飘飘从嘴里送出一句“其实我也觉得。”
王楚钦听了这六个字，突然就感觉被呛了一下，不住地咳嗽起来。孙颖莎见状立马倒了杯水递给他。王楚钦喝了几大口之后好多了。放下杯子，他就开始拿起筷子挨个去夹面前几个盘子里的菜，然后埋头吃饭。
孙颖莎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是见王楚钦的样子，也便老实地吃自己的饭了。
王妈妈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路过餐桌时，看见孙颖莎和王楚钦，她还对他们笑了笑。
进到厨房，王妈妈揭开锅，“来，把盒子拿来，我给你装。”王妈妈接过中年女人手中的餐盒，把豆包往盒子里夹，夹两个黄皮的，又夹两个白皮的。
“我两样儿都给你夹几个啊。也不知道你之前一直吃哪种，我就都蒸了。”
“行行行，够了。”
“诶呀，再来几个你留着吃呗。”
经过好一番折腾，两人才好不容易从厨房里走出来。中年女人这回走在前面，怀抱着餐盒，盖子盖得有些不紧实。
“张姨，您来了。”
“哎呦楚钦，一段时间没见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没，就还那样儿。”王楚钦笑着摇头，张姨好像每次见着他都是这句不变的话。
王楚钦上小学三年级时某天放学回家，走到楼下，发现楼门口站着个不认识的女人。她上前跟他打招呼，笑的时候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王楚钦被吓跑了，在小区里绕了半天，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装作看不见她一般，硬着头皮上了楼。
晚上说起这事，王妈妈告诉他那是他们楼下新搬来的邻居，张姨。王妈妈让他不要害怕她，她不是坏人，而且长得多有福气呀，以后见了面都要和张姨问好。
从那天之后，王楚钦几乎每天放学回家都能在楼门口看见张姨。有时候张姨正坐在一个小板凳上，安静地看着小区里人来人往。有时候张姨是在喂流浪猫。而王楚钦就会蹲在旁边借机摸摸小猫，张姨说要不你把它带回家养吧，王楚钦撇撇嘴，说还是算了，带回去他怕他妈连人带猫一起逐出家门。
他越看越觉得张姨面目和蔼。她似乎很乐于和小区里的人们搭话，尤其喜欢小孩子，你只要见着她，她一定是笑着的。后来两家熟络起来，张姨偶尔来他们家串门。每次一来都会给王楚钦带很多好吃的，包装上面都是英文，所以他特别喜欢张姨来。
再后来，有一次张姨和王妈妈在客厅聊天，王楚钦要出房间门接水，却正好听见她们说话的内容。原来张姨本是吉林人，结婚后跟随老公去了他在的一线城市。他们生养了一个儿子，高中时就去了英国，后来继续在英国念大学。
而张姨搬来的那天，是他老公遭遇车祸意外去世后的第九天。
“诶，这个漂亮的小女孩儿我没见过啊，是谁啊？”
和王楚钦开了几句玩笑之后，张姨终于把话头引到坐在王楚钦旁边的孙颖莎身上。
“这么漂亮，当然是我闺女啊。”
张姨面露疑惑。
“咋了，这就是我闺女啊，和亲闺女一样的。”
“张姨好。”
“欸，好好好，”张姨脸上笑开了花儿。这丫头说话嗓音咋这么甜呢。“有空来楼下我家玩儿啊。”这话她说了两三遍，最后人都走到门口了，还不忘再朝屋里喊一句。
“吃豆包干不，喝点儿水。”王妈妈给孙颖莎倒了杯水，把水杯推到她身前。
“谢谢阿姨，豆包挺好吃的，不是很干。”
“莎莎。”
听见王妈妈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孙颖莎放下筷子，抬头看她。
“莎莎啊，你就别叫我阿姨了呗，直接叫我妈多好。我一直都想让你当我干女儿。”
见孙颖莎神情发愣，王妈妈连忙摆摆手，“哎哟，不该那么说，你瞅瞅我这嘴，我是把你当成我亲闺女的，亲闺女。”
“妈”，孙颖莎还没说话，王楚钦却抢先开口，声音带着点儿恼怒。
“咋了你？”
王楚钦不说话。
“莎莎，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你来我们家也有一段时间了，我看你和...和楚钦相处得也挺好的。我们全家都很喜欢你，也真心希望你把这里就当成你自己的家，把我们当成你的家人，我们就和你的亲爸爸，亲妈妈，亲哥哥是一样的。”
“您的话我都明白。”
孙颖莎说完后悄悄去看旁边的王楚钦。他把脸侧向一边，好像刻意不想理会她们的交谈。
“其实我也早就把你们都当成”
她话没说完，突然听见王楚钦叹了一口气，随后是他垂下手，筷子接触到桌面发出的一点动静。
“你们吃吧，我吃饱了。”
王楚钦起身回了房间。孙颖莎从他的背影，觉察出他此刻不一般的情绪。
王楚钦不高兴了。
关起房门，王楚钦坐在书桌前，闭上眼睛，头往后一仰，身体靠在椅背上，鼻腔里重重呼出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直起身，拉开左边的抽屉，用手在里面翻了好一会儿，终于拿出一个白色的乒乓球。
把乒乓球放在掌心里，他盯着这颗小白球，似是要把它盯出个洞来。
王楚钦心里很别扭。
但又说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
他好像就是不想听到孙颖莎开口叫妈。尽管王楚钦知道他老妈一直很喜欢孙颖莎，干女儿这事儿她之前也总是念叨。
但是，就算她心里把孙颖莎当成亲女儿一样，孙颖莎也真心把她当成亲妈一样，这和孙颖莎真的直接管她叫妈还是不一样，这是两码事。
看似只是一个称呼的简单变化，但是有时候称呼背后代表的意味很微妙，它是一种关系的认证和界限的划分。
而且如果孙颖莎改口了，那他又成了什么。
她对他哥哥的称呼不会变，但来头大有不同。
说实话，他也不太明白从前的“哥哥”究竟意涵如何，但是孙颖莎改口之后，那他这个“哥哥”就该被解释为，因为是妈妈的另一个孩子，年龄比她大，那自然是哥哥。
孙颖莎真的要把他当成亲哥哥吗。
王楚钦把球捏在手里揉搓，努力按捺着自己心里的烦躁。
与此同时，孙颖莎帮王妈妈一起把碗和盘子端到厨房。她刚撸起袖子站到水槽前准备洗碗，王妈妈就把她推到一边。
“写作业去吧，我来就行。”
孙颖莎又试着伸了两次手，全都被挡回去之后也只好作罢。
“刚刚他爸给我来电话了，说今晚在公司加班，看样子挺忙的，我一会儿给他送个饭去啊。你俩在家好好的啊。”
“嗯。”
王妈妈看了看王楚钦房间的方向，压低声音，“别理他那个臭脾气。莫名其妙。”
“我知道。”孙颖莎笑了，露出两颗小兔牙。
“我能进来吗？”
孙颖莎的话伴随着轻敲门板的声音一起传来。
王楚钦把乒乓球放回到抽屉里，又翻开桌上的练习册。
“进来吧。”
门开了，孙颖莎就站在门口。
王楚钦转头看她，她才往房间里挪了两步。
“阿姨去给叔叔送饭了。”
“哦。”
“你写作业呢。”
“对。”
“你吃饱了吗。”
“嗯。”
王楚钦三个字把孙颖莎搞得不知道要继续说什么了。其实她本来也没想好要说什么，可是就这样腿比脑子快一步，人就站在他房间门前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楚钦语气有点冷。
没听见孙颖莎回答，王楚钦转头去看她，发现她正咬着自己的嘴唇。
“别咬嘴唇。”说这句话时，他语气放柔和了一些。
王楚钦就这样静静看着孙颖莎，又过了几秒，终于听见她说：“你不高兴啦？”
清脆的声音一出，王楚钦只觉得呼吸一滞，僵硬地把头扭到一边去，用沉默当作回应。
“你不高兴的话，我就不那样叫了。”
王楚钦愣了。随后他突然想到，她会不会对自己有什么误会，觉得他是不想让她融入这个家。
于是他又立马把头转过去。可是原本要说出口的否认的话，在看到她那双认真盯着自己的眼睛时不知怎么最后就变成了一句“嗯”。
孙颖莎听到后点点头。
王楚钦捕捉到了她想藏起来的一点笑意。他嘴角也翘起了一点弧度，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
“你怎么随便进男生房间啊。”
“我敲了门才进的。”
......确实。王楚钦也不懂他在说什么了，感觉自己像是在纯粹的无理取闹。
“哦，忘了。”
王楚钦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让孙颖莎忍不住笑出声。
“没事儿，我也让你进我房间。这样公平吧。”
闻言，王楚钦屈起两根手指，在孙颖莎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瞎说什么呢你。”
神情严肃也就维持了两秒。王楚钦接着又用那两根手指搓搓耳朵，眼神躲闪。
怎么这么热啊。
于是孙颖莎看到王楚钦的耳朵红得更明显了。
她突然伸出手，使劲儿胡噜了几下他的头发，在他没来得及发作之前，跑着离开了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