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反乌托邦类型已经好久没出新花样了。
厌倦了从俄国人与外星人手中拯救世界的老套剧情,美国人开始量产反乌托邦,与各类意识形态假想敌斗智斗勇。这种题材与奥威尔等前辈的作品相比,其突出特点在于没有提出任何新的东西,一切只是对美国独立战争的换皮重演。
这类反乌托邦剧的炮制仅需一个反派、一根导火索与一场最终的胜利。而反派是最需要用心设计的因素。
美式反乌托邦的反派可以分为三种类型:
第一种是独夫反派。独夫反派的特点就是行事独裁且手段残忍,搞得民不聊生,正如当年大英帝国对殖民地的“欺压”。独夫反派是反乌托邦类型中最弱的一种,只要干掉首恶,问题就相当于解决了一半。而由于独夫通常有杀人放火等明显的道德污点,动机也非常自私,总是容易被集火。本作中的反派,或V字仇杀队的首相都是这种类型。
第二种是哲学王反派。柏拉图认为哲学家与智者是最适合统治的人,而有一类反派则自认为是哲学王的化身。哲学王反派往往有卓越的智慧、素质、领导力与一系列看上去极度适合领袖地位的特质,以精英形象出现,但往往包含着野心——就是将自己转化成第一种独夫反派。哲学王反派的迷惑性在于他主张牺牲一部分人可以达成更大更长远的利益,往往能吸引一些拥护者,相比完全利己的独夫反派更难缠一些。
第三种则是真社会性生物反派。这类反派是一个体制而非个人,如同蜜蜂、蚂蚁等真社会性生物往往牺牲个体自由,以实现全局利益的最优,这类体制也往往高度强调分工与服从,而忽视个体的天性自由。与前两类反派不同,真社会性生物反派的强大之处在于对手不是个人,而有整个社会作为他的肢体与触手,其最常见意向就是虫族——威尔斯笔下的虫型月球人,星船伞兵种的虫人,以及安德系列、星际争霸与异形二中的虫人社会都是其形象衍生。
某种程度上,这三类反派对应了三种美国潜意识的敌人:独夫反派是以独立战争BOSS英王乔治三世为代表的暴君,哲学王是以新加坡李光耀为代表的精英主导之开明专制,第三种则是美国人的最大对手——被很大程度妖魔化的社会主义、集体主义意识形态,即使在苏联解体,西方欢呼历史终结的二十多年后,仍然能西方人心有余悸。
但这类反乌托邦的苍白之处在于,解决方式通常只有一种:就是用万能的民主制度去覆盖它。主角被逼上梁山,结识盟友,制造舆论,展开决战,把原来的反派暗杀或处刑,建立一个民主议会,这是颜色革命的标准流程,也是饥饿游戏这类反乌托邦套路的最终结局。一般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就像王子与公主过上幸福生活可以作为标准结局一样,成立选举制度往往也被认为预示着问题的完满解决。
但实际上,现实世界远没有如此简单。如果实施资产阶级民主代议制就能实现社会振兴,世界上也不会有那么多陷入动荡混乱的发展中民主国家了。如果将民主视为唯一真理,还会发现历史上的诸多疑点:比如推理出原始社会禅让制优于封建君主专制,罗马共和国优于罗马帝国,神圣罗马帝国是比拿破仑帝国更优越的政体,因为前者的皇帝是轮选产生、后者则是一人终身执政,我们还会认为新加坡人民水深火热,而利比亚人生在天堂。
这就是美式反乌托邦的真正贫乏之处:它谢绝进一步思考表象下的真相,永远将假想敌作为反乌托邦,将自己一套普适价值作为拯救世界的万能钥匙。它们非常害怕,乃至回避去思考一个问题:民主政治其优越性的本质为何?西方国家的强大真的完全源于其制度优势,还是其背后的经济形态、工业化水平、高比例的受教育人群与发达生产力的衍生物?
所以可能存在这样一种观点:西方的资产阶级民主代议制是繁荣的产物,而非成因,可能是社会诸多发展途径的一种,就像象鼻。认知语言学家Steven Pinker举过这样一个例子说明人类对自身禀赋的优越感:大象会觉得象鼻强大而好用,从而所有的高等生物都应该进化出象鼻,没有象鼻的生物必然堕落而野蛮。但事实上,象鼻可能并不是普遍、一般性能力的化身:小象可以用鼻子喝水吃饭挠痒痒,固然很适合它自己,但没有进化出象鼻,并不代表就做不到这些事。
但西方社会无法接受自己的普适价值并不普世的观点,所以美式反乌托邦总是一昧重复着独立战争的辉煌,而拒绝探索新的东西——美国宪法、财产私有制与总统制都是不允许被挑战的产物。
所以现在的好莱坞反乌托邦和二十世纪科幻黄金时期的反乌托邦作品某种程度上是立场相反的:二十世纪的作者们恐惧于某种未来,而怀疑现实,挑战现实;现在的独立战争的复读者恐惧于受到怀疑与挑战,从而努力让大众放弃思辨,推销自己的正义与不可战胜。从娱乐的角度,这类作品未必不好看,但看多了总会让人审美疲劳——西方民主大战三类假想敌的故事,再怎么排列组合也就只有几种可能。我不觉得美国人热爱输出价值观是绝对的坏事,但搞不出新鲜有趣的东西却是原罪,一如这几部又臭又长的饥饿游戏。
但有没有以西方世界为反乌托邦的作品呢?
我暂时就想到一个——刘慈欣的三体3与流浪地球小说版,辛辣地讽刺了普适价值与民意绝非金科玉律。但另一方面,大刘笔下也有中国2185这样在未来科技加持下,对高度民主平等中国社会的描述,展现了技术乐观主义的勃勃生机。
总而言之,科幻作品需要勇于反思现实、批评当下、寻找突破现实的窗口,而不能只是满足于对当前价值观的固守与歌功颂德。所以我认为饥饿游戏始终只是一部披着科幻与反乌托邦外皮的青春政治片,展现的是极为正统的西方传统政治观。缺乏科幻作品应有的锐气,这不仅是这部作品,甚至也是当前渐渐消沉的整个科幻界所面临的问题所在。但回到这部影片而言,我认为它的弱点在于定位不清:想利用好科幻动作元素,要么走特效惊人的爆米花路线,要么走枯燥无聊的深度非主流,但不能拍枯燥无聊的爆米花。饥饿游戏的弱点就在于贪多求全,集合了两类类型片的弱点:价值观念与科幻内核陈旧到几乎没有,动作场景与视觉元素又异常乏味,虽说不上失败,却也只能算同类大片中的中庸作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