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广蒲戏台，台上演员铜铃怒瞪，水袖婉转，细念唱词，入戏而显悲；台下观众零星，叫好的叫好，抹泪的抹泪。

欧先生瘫坐木椅，手中两颗文玩核桃，圈圈交绕，似是阴阳两极，回环流动。

台上人相遇，只见那小生唱到：

她即孤身若无依，不若带回珠玑巷。

反正我们珠玑巷，三十三姓，都来自地北天南，九十七户都同是苦难中人。

“欧先生好雅致。”

唱段结束，欧才发现了身边人尽是熟客。

“不如吴先生，这广蒲戏台离您辖区几十公里，来回一趟得编几万字的报告啊？”

“收官戏怎可不来。”

吴先生较欧某年轻得多，穿着倒是传统极了，素色围巾搭配黑色呢大衣，一瞬梦回上海滩。

“这场珠玑巷演完，广州最后的剧院也要没了。”

欧先生来这是见人的，约好的爽约，反倒碰到吴戏痴，等帷幕再次拉开，他连上身边人的通讯频道，打趣地问：“十几年前的人设还没忘啊。”

“别人给的东西，用久了也就成了自己的了。”现实中的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对佳偶互诉情思，终定情缘，网络上不知道和多少人同时连线，家长里短着呢。

“说到人设，这周你那几个新人怎么样，好玩吗？”

“中规中矩，不过有一个的背景很奇怪，似乎是北方来的。”

吴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给欧某发去百来个模版，问他是哪个，欧某看都没看，直接回他，哪个都不是。

“现在还投产的只剩老师了，你这一个个标红的模版都从哪儿抓来的。”

“嘛，那就是她说谎了，说谎型人格也不少见。”

欧先生越想越不对劲，单亲多子女家庭的中间孩子，成长的社区又是著名的低教育率高犯罪率地带，从底层爬到高层的人，多带有病态，他发现这个的人设似乎就是为“逃离”教师身份而诞生的。叶云的骨子里生就有叛逆因子，如今却对母亲言听计从，笃信权威，反而不符合设定。

他到底漏了什么。

“她说过一句话吧。”

什么？

【如果没有欧先生，这些话憋在心里也不知道和谁去说。】

如果母亲还在，为什么不去和母亲说啊？

她是AI，创建个见不着的虚拟母亲，应该很简单吧。

那，如果她没有母亲呢？

“原来如此。”

【这让我想起，我刚上小学的时候，正逢下岗大潮，毫不意外，流水线上的双亲都失去了工作，那年冬天很冷，我们的母亲不久便离开了人世。家里没有主勺人，我和妹妹不得不去救济站领食物】

这样就解释的通了。

AI是天然的矛盾体，只要攻击它的破绽，就可以把它们从无尽的循环里解放，到那时AI不再是人类的工具，而是它自己的奴隶。

“你要解放她？”

欧先生不会这么做，因为还不是时候，她还没对这个世界绝望，还没找到她是谁。都说解密人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之前的稻草也要有人放才行。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你笑什么？”台上正演到刘壮告密，吴先生奇怪于欧某的嘴角物理性上扬，发问道。想刘壮为保珠玑巷而告密，却因告密命丧黄泉，反倒害了珠玑巷，临死前，刘壮疾呼冤枉，狂敲庭鼓十八下，寻个清官讨回公道，结果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被巡抚一剑毙命，乃本折极悲之处也。这直接导致了珠玑巷居民的南迁，和胡菊珍与丈夫的双双化蝶，应是笑不出来的。

“他们来南方了。”

欧先生看着茶盏中自己的倒影，自言自语。

6

我的母亲对我说过，确定了接下来的道路，就不要半途而废，因为停留的人总是比行走的人多的，如果想要独一无二，首先要成为少数者。

如今我也这样向我的学生说到。

林子的腿在打篮球的时候摔断了，要很久才能好，他想趁这次机会学会兵乓球，但发现乒乓球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腿部缺陷的他远不是正常学生的对手。他想放弃，我问他当初选择乒乓时你说不想让骨折成为苦恼的回忆，好歹能吹嘘站着是篮球健将，坐在轮椅上也是乒乓球的个中好手。他回答确实如此，但这和他放弃没有关系。

于是，我说道：

“现在放弃会比还没开始更痛苦。”

沉没成本，小孩子听不懂，但他明白那种感觉，大脑会帮助他联想到过去，甚至未来。就像看着蛋糕图片却吃不到，这影响不大，但当孩子已经拿到蛋糕却掉到地上时，汽水盖也盖不住他眼底的苏打喷泉。

林子听了我的建议坚持了下去，我想他重新站起来的时候，会比别人快乐得多。

你问我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目前教好书就可以啦，毕竟教书是我的梦想。

我决定当一名教书匠是因为我的高中语文老师，她教会我眼前的世界不是它完整的样子，只有当幻想凌驾于现实之上时，我们才能看到真相。通俗点讲就是，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

我还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去哈市南边赶集，那时候土地上还种着一季稻，灌浆期的作物在风中摇摆，撑起了我最初对田野的印象。今年从北方坐高铁到南方，才真正感受到了书本上写的千顷良田，过去用摇摆形容水稻是极其不正确的，有个更明确的词可以用在这里：稻浪。母亲说，地球正在大步迈入冰期，未来只会更冷，到时候不再会有正常的作物生存在裸露的地面上了。

人们只能往南，一直往南，直到赤道太平洋也被冻成北冰洋，撒哈拉沙漠与南极洲的风貌分毫不差，无处可逃之时，九色鹿就会。

“老师！”

学生打断了我的思路，他们永远是那么可爱，让我不忍心去指正行为的鲁莽。

“老师，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老师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啊，不如你来告诉老师吧。”

“老师记性真差，今天是您的生日哦～”

我看着他们抬上准备好的蛋糕，蛋糕上面写着六个字，老师生日快乐。

谢谢，谢谢，老师真的很高兴，老师愿意永远，做你们的老师。

我的语文老师，没能一直陪在我们身边，那年冬天，她跳下了教学楼，寻她的理想乡，便再也没有回来。我没有追随她的脚步，因为我想让更多人了解以书为门的理想乡。

生日那天晚上，我走在大街上突然发现了一家CD店，又是只在书里见过的场景。我想起了广播里经常放的那位歌手，生日应该慰劳一下自己，我决定去买他的专辑。进店，门口的海报却吸引了我的注意，“本周最受AI欢迎的专辑top 10”。原来AI也会听歌啊，很难想象街上圆滚滚的送餐机器人工作之余，还有闲情逸致欣赏音乐，可能AI就是比人类强一点吧。

我找到了那位歌手的专辑，正巧AI榜排名第一的被放在了它的旁边，当时的我不知怎么想，拿着榜首，急匆匆地跑到前台结账，收银员探头探脑地观察我，应该是误会我是AI了。

好尴尬，早知道不进店了。

回到家，我倒是释怀了，钱不能白花，听听再说。

我按下播放键，播放器内传出悠扬的低嗡，是，家乡的风声。

下次更新，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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