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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弹枪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盖塔和他的兄弟们似乎正面临一场苦战,如果他能感觉到任何其它迹象,那就说明他们很快就会面临比这更糟的情况。狄格里斯从未感受过这种原始的力量。他沿着宽阔的大道飞奔。一道闪光引起了他的注意,他闻到恐惧混合着鲜血的刺鼻气味。他停止了奔跑。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从巷子里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他举起法杖,不过当他看到两个战斗兄弟出现在这群人身后时,他又把法杖放下了。是瓦伦斯(Valens)和阿皮乌斯(Appius),盖塔小队的其中二人。
“首席智库大人,”瓦伦斯说,匆忙地用拳头砸在胸甲上向狄格里斯敬礼。
人群里,几个凡人穿着破破烂烂的国防军制服,其余的则穿着行政长官的长袍。他们都受伤了,有些人伤势则更为严重。这些人神情呆滞地看向狄格里斯,所有人都筋疲力尽,情绪低落。
“我们发现他们躲在一间签字室里,”瓦伦斯说。“差点就错过了,但其中一个人设法向我们打出了信号。”他指了指他们来时的路。“盖塔和卡斯图斯(Castus)留在后面,让我们有时间疏散这些人。它们就在我们身后——成群结队的刀虫和其他怪物。”
“原谅我,兄弟,但我更担心的是谷壳堆后面的东西,”狄格里斯说。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就像远处隆隆作响的雷声。他用法杖敲了敲瓦伦斯的肩甲。“我要你服从命令。走吧。我去找其他人。”
瓦伦斯犹豫了。“但是……”
一阵突然的疼痛袭上他的脑海,狄格里斯瞬间感觉天旋地转。其中一名人类尖叫着倒在地上,眼睛翻白,从鼻腔和嘴里淌出鲜血。瓦伦斯和阿皮乌斯也感受到了,前者像受到惊吓的牛一样摇着头。“以基里曼之名,这到底怎么回事……”他嘶哑地说道。
狄格里斯没有回答他。一支爆弹枪在附近轰鸣,他看到盖塔从瓦伦斯和其他人过来的那条小巷里踉跄着出来,把另一名战斗兄弟推到他前面。他们的盔甲被烧焦了,还冒着烟。突然间,盖塔转过身去,举起他的爆弹枪。某个苍白的东西散发着病态的光向他伸出来。蠕动的外质卷须只是短暂地在星际战士的头上轻拂一下,他的头盔就伴着血肉、骨头和脑浆猛地爆裂开来。狄格里斯睁大了双眼。盖塔无头的身体跪了下来,它慢慢倒下,压在了受伤的兄弟身上。
“卡斯图斯,”瓦伦斯开始向前走去。狄格里斯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他能感觉到一股寒意在他脑海中蔓延,仿佛有什么东西试图尖叫着之后夺取他的思绪。无论是什么杀死了盖塔,它都要比以往所见的任何灵能单位更加危险。
“让我去吧。你们撤退,把人类带到安全的地方,”他说。瓦伦斯犹豫了一下,随后他和阿皮乌斯迅速行动,按照命令,围住了一小群衣衫褴褛的士兵和平民。很快,极限战士们把那些伤势太重不能行走的人类抱了起来,或者弯下腰让他们爬到他们背上。瓦伦斯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同时女孩的母亲紧紧抱住他的脖子。看到这一幕,狄格里斯感到一丝自豪。他们将像古代诸神一样横跨银河,保护人类免于宇宙的毁灭,他想。这是《阿斯塔特法典》中的一句话,而且无疑是一句赞颂。这就是成为一名星际战士的意义。这就是带着战团旗帜投身于战争的意义。星际战士的使命不仅仅是给人类之敌带去死亡,还要尽其所能地保护每一个人类的生命。他们是人类的盾牌,也是剑,而狄格里斯从未在此动摇。帝皇指引我的手,他想着,让自己的思绪伸向遥远的闪烁着的神圣灯塔。
然而,当他伸出自己的思绪时,有什么东西迫使他退缩。一种蔓延开来的可憎瘴气侵入他的脑海,折磨着他的感官,就像被强酸溅到的皮肤。他颤抖着用手飞快抱住头。疼痛充斥着每一根神经,即使他正竭力夺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这比先前的尖还要可怕。他转过身,咬紧牙关,看到杀死盖塔的凶手降临于自己的视野——
那是一只拥有荒诞外表的怪物,它用四条粗壮的肢体向前移动,桶状躯干的顶部是沉重的脑壳和两只致命的长爪。尖刺立在它的甲壳之上,脑壳内的团团脑肉正湿漉漉地脉动着。空气中瞬间充满了病态的光芒,把周遭环境变得软绵绵的。它转向狄格里斯,即使头骨上没有眼睛,他也能感受到对方锐利而饥渴的目光。它满嘴尖牙的大嘴急切地撕咬着什么,正在向他走来。
狄格里斯认不出这到底是什么生物,但不管怎样他知道这是什么。这是泰伦舰队降临时所带来的汹涌的恐惧,吸引着它的爪牙从舰船上跃下,嘶吼着,期待接下来的进食。他将目光从这只体型庞大的生物上移开,集中精力向周围的泰伦射出灵能闪电。结果这些泰伦后,他再次将目光转向那个杀死盖塔的东西。无论是什么,它都会死,就像杀死其他泰伦一样。他向那个生物射出一道闪电。然而,长在它头骨上的六个神经节点开始弯曲,形成一道足以抵消闪电的屏障。狄格里斯后撤一步,准备再次射击,但敌人抓住了他犹豫的一瞬间。它的嘴无声地张开,一股能量从中涌出,它刺穿了狄格里斯的所有防御,覆盖了用于维持理智的经文。他感觉自己的头骨正在膨胀,马上就要冲破肉体的束缚,于是他紧紧抱住了头。剧痛在沿着他的脊柱蔓延,嘴里泛起鲜血和胆汁的味道。怪物释放的能量正向他袭来,他被不断下压,直到一只膝盖抵上地面。狄格里斯将法杖末端插进破碎的路面,试图将自己固定在原地。他的思绪紧紧抓住那些复杂的经文,在已经流传千年之久的符文中寻找力量。在某一时刻,他似乎在安德拉克斯的巨堡之下,听到科林斯的抄写员说这根法杖可能曾经属于神圣泰拉的第一任领主,掌印者马卡多。他听到了来自远古的低语,那是曾经为保卫帝国而献身者的幽灵正在叙说着什么,就像狄格里斯自己一样。他把注意力集中在纸张摩擦一般的沙哑低语声,努力借此抵抗充盈着所有思绪的痛苦,紧握着自己的法杖。最终,他站了起来。
那头怪物朝他大步走来,它的四条腿像活塞一样撞向地面。巨爪快速挥过,狄格里斯差一点就被击中了。他翻身躲开,拔出爆弹抢向它开火。泰伦嘶吼着,恶臭的脓液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它迅速转身,爪子尖端划过他的胸甲,将古老的羊皮纸撕成碎片。狄格里斯不顾头部的剧痛再次开枪,祈祷着自己的灵能护盾能挡住这个怪物。然而情况却急转直下,随着连接器一个接一个烧坏,烟雾从他的兜帽中不断冒出。
狄格里斯踉跄着,法杖和爆弹枪从已经麻木的手指间滑落。这头怪物在他身旁游动,正嘶嘶作响。他感觉这只泰伦在窥探他的精神世界,在他无意识的阴影里摸索着什么。四肢愈发沉重,他再次被这只生物的意志压着下沉。整个世界似乎都在痉挛着,就像是出了故障的图像一般。浓烈的腐臭味袭来,随之是喧嚣的低语声逐渐湮没了他的思绪。那是一股冒着热气的,可怕的饥饿感……
这种饥饿感几乎将狄格里斯撕碎,以一种恐怖的方式粉碎了他的一切信心与尊严。在这种非人能承受的巨大痛苦面前,一切训练、一切灵能、一切作为首席智库的权力都不值一提。在愈发猛烈的恐惧面前,他意识到以前自己从未直面过虫巢意志——与他以前接触过的灵能相比,这种饥饿感就像是咆哮的地狱。如火焰一般灼烧着,永远不会停息,永远不会衰颓。即使最后一颗恒星迎来死亡,整个银河系都变成一片贫瘠寒冷的虚空时也是如此。而饥饿在此时也不会休止。虫巢意志仍会狩猎,以自己为食,直到自己残存的部分枯萎,孤独地留在黑暗和寂静中。但在那之前,它将吞噬每一个世界、每一颗恒星、每一个星区中的每一条生命。人类帝国将会沦陷,毫无疑问,毫无救赎的余地。这些低语越来越嘈杂,狄格里斯只能徒劳地紧紧抱住脑袋试图让它停息。
就在他奋力抗争,试图关闭通往自己思维世界的大门时,碎片一样的声音和镜像在他的视野里熊熊燃烧,仿佛是他正透过虫巢意志的眼睛,看着它是如何蚕食奥特拉玛星域的。泰伦利爪缓慢的刮擦声传入耳中,它正从街道对面向自己走来,但他却无法起身,无法抑制这些不属于自己的图像与思维。它们在脑海中不断闪回,生动而鲜明——
他看到战斗修女与风暴军背靠背作战,由几丁质和利爪组成的浪潮笼罩着她们,随时可能将她们吞没。画面像泡沫一样破裂,转向一位戴着血天使战团深红色徽章的终结者,在燃烧的帝国宫殿废墟中与多肢的基因窃取者巢主搏斗。他们的恐惧和痛苦涌入他的心头。当巢穴领主用残忍的爪子划过他战斗兄弟胸甲时,狄格里斯紧紧捂住自己的胸口,就像是自己也挨了一击。脑海中一片混乱,画面继续摇晃、撕裂,露出了灵族飞船与一群从泰伦舰队里诞生的飞行生物展开了战斗。随着那些怪物逼近,他脚下的地面似乎都在颤抖。浓重的异形恶臭扑鼻而来,但他无法集中注意力,甚至视野里也充斥着一片混沌。
那些图像闪烁得越来越快,激烈到得让他应接不暇。他的一小部分意识深知这个生物正在利用它们来打击他,削弱他,就像狄格里斯自己曾多次使用灵能来削弱泰伦虫群一样,让它们更容易被击溃。他感到大脑快要炸开了。一名灰骑士战士出现在视野里,和一群刀虫被困在污秽的亚空间里。就在灰骑士冲向敌人时,那景象又好似被潮水冲走的沙粒一样消逝。突然间,狄格里斯陷入了令人窒息的黑暗中。他看到了绿光,听到了古老机器启动的嘶鸣声,但为时已晚。泰伦虫族涌入坟墓,将机器人击倒,拥有钢铁四肢的太空死灵战士将从沉睡中醒来。
他闻到了血的味道,也尝到了它的腥甜。血天使和撕肉者在血红色的恒星下与势不可挡的虫海作战,他感受到了他们的疯狂与怒火,就像从他自己内心中迸发出的一样。在无穷无尽的泰伦的压迫下,他开始大声喊叫。景象立即破碎了,他被一记重击打在地上。马上另一下击向他的后背,动力甲似乎破裂了。他不禁开始呻吟,试图翻滚躲避,但是现在他思维如此迟钝,自己的身体也不听使唤。破损盔甲的重量压得上面的软管和密封件裂开,他已经受伤的后背就这么抵着街道。
而现在,那东西的头骨投下的阴影笼罩在他身上了。狄格里斯只能徒劳地挣扎。灵质花蕾从其头骨上长出,它伸展着,花瓣渐渐变成了卷须,颤抖着硬化,瞬间向他射来——就像杀死盖塔一样。那种冰冷的东西碰到了他,使黑暗也入侵了他的身体。这种感觉比先前的尖叫声更强烈,更难以抗拒。他的思绪被充斥着喧嚣的异形智能无情碾压,而这种智能与其他形式的智慧完全不同,比他预想的更为古老和残忍。利维坦比贝西摩斯和克拉肯要危险得多,而更糟糕的是,他完全错了。在咆哮的饥饿中,有一个思想,一个真实、强烈的自我意志,它将彻底否定之前他拥有的所有和泰伦相关的知识与假设。
这个意志恨他。它想要复仇。它想要他。瓦罗·狄格里斯第一次如此鲜明地感受到恐惧正在萌芽。它无法被战胜,自己的能力比起虫巢意志微不足道。它会吞噬他,之后是坎提普尔,之后是整个子星区。它无法被阻止,甚至神圣泰拉也会沦陷——
他回绝了这个在他脑中回荡的想法。神圣泰拉不会——也不能——沦陷。他集中注意力,克服恐惧,努力望向它背后的黑暗。狄格里斯仍然可以听到法杖的声音,尽管此时它显得如此遥远。它正对着他低语,于是他闭上眼睛,试图将全部思绪集中在他身上,而非将其吞噬的恐惧上。星炬的光芒与热量笼罩着他,还有它的歌声,在他脑海里一开始飘忽不定,逐渐越来越嘹亮。
狄格里斯伸出手,i即使他现在被寒冷而饥饿的黑暗慢慢淹没,他也能感受到帝皇恩典的光芒。它就萦绕在自己的指尖。那是马卡多代替帝皇登上黄金王座那天感受到的光芒吗?在他为了帝国献身的那一天,这位掌印者是否也感受到了星炬之光?那低语声越来越响,逐渐占据上风驱散了所有怀疑与犹豫。马卡多为帝国而死——难道他做的还不够多吗?
他用尽全力抓住那道光芒,让它直面黑暗。当亚空间的阴影碰上千万年来指引人类的那颗星辰之时,它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就像一头受惊的野兽一般。随着压在他胸口的重量消失,他发现自己又能呼吸了。空气中充斥着烧焦腐肉的恶臭味。他猛地起身,抓起爆弹枪向怪物扑去。狄格里斯抓住它的甲壳,把自己荡了起来。泰伦挣扎着想要把他扑倒,但无济于事。爆弹枪的枪管已经猛地抵上它的脑壳并打出弹夹里的所有子弹。泰伦巨大的身体抽搐着,向前晃晃悠悠地迈了一步,接着就嘶嘶哀嚎着重重摔在地上,砸开了路面。狄格里斯翻滚躲开,重新拿起法杖。他的手指紧紧扣着法杖,指向泰伦庞大的身躯以免它再次起身。幸好在它已经死透了。从体内渗出的酸性胆汁已经开始慢慢侵蚀它的尸骸。
狄格里斯已经疲惫不堪。头脑仍然充斥着痛苦。他转向盖塔的尸体,泰伦虫族还在黑暗里行进,仍然会一次又一次地袭来,直到坎提普尔成为它们的囊中之物。这群怪物没有胜利或失败的观念,驱使他们的只有纯粹的饥饿。这个世界陨落后,它们会冲向太空,寻找下一个猎物,除非它们能被彻底粉碎。如果帝皇保佑,狄格里斯会在那时现身,即使这意味着他自己的死亡。
但现在,他的战斗已经结束,是时候离开了。他笨拙地将盖塔的尸体扛在肩上。泰伦绝不会玷污他的身躯。卡斯图斯呻吟着,狄格里斯弯下腰,勾起他的胳膊。“站起来,兄弟,”狄格里斯说着把他提起来,“是时候离开了。坎提普尔已经陷落。但是还有其他世界需要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