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同人《问道》:第四章——殊途(下)

走出小屋的一前一后两人伫立在竹林中。

林间的微风打在竹上,沙沙作响。

颜芝忐忑地觉得,自己有种莫名大限将至的说不上的悲凉感。


“你叫我出来,真的是为我夫君采药吗?”颜芝先开了口。

“没错,我的确是要为你的凡人丈夫治病,而这问题的根源,就在于你。”少年淡淡的开口,听不出什么感情。

“在于我?你是想说,要我离开他,是吗?”

“他的病因你而起,人魔结合注定不会有好下场,你现在断了你们的关系,就还有办法治他,否则,你为了他继续采凡人精气,我也必不会放过你。”少年十分笃定,自己为了除魔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可是他的病是因为我们人魔结合为世道不容,除了用活人精气给他续命,我不知道还有其他怎样的方法可以治好他。”颜芝显得很无措。

“办法不是只有一个。很简单,只是看你愿不愿意,选择在你。”墨垠想起曾听师父讲过的,如何医治被魔吸收精气的凡人的方法。

“你说,只要能让他好好活着,我可以付出我的一切。”颜芝越来越忐忑,但是听到眼前人信誓旦旦地说能治好自己的丈夫,她又鼓起了勇气。

“你是魔,你丈夫是人,人被魔所吸收的精气,靠活人精气是补不回来的。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体内修炼形成的魔灵内丹,就是医治他的良药。”

“我的内丹?”颜芝略显震惊,她其实明白,靠将其他活人精气移花接木到自己丈夫身上的方法不能一劳永逸,只是无穷无尽的填补窟窿罢了,但她没想到,原来自己成魔的内丹,就是医治丈夫的良药。


但是取走自己体内的内丹,意味着什么,颜芝也很清楚。

她忽然扯出了浅浅的嫣然一笑,像极了人间天上的月牙,也像山间开出的山茶花。

“除魔者,取走我内丹前,你愿意听我讲个故事吗?”


“好。我还有这点耐心。你说吧。”墨垠摩挲着自己后背的剑鞘,在思索着他自己也不明白的情绪,这让他有点烦躁。


“三年前,我在魔界,还没有来到人间。魔界的王子要选王妃,因为姿容出色,魔血纯正,我也被列在候选名单中。但我不想嫁给那个什么魔界王子,他叫子寒,他的性格跟他的名字一样,出了名的冷血冰寒,对他看不顺眼的魔人,他能够不留情面地杀戮。曾经我的一位伯父就是因为在魔界里和他意见相悖,被这位无情的王子抽了魔筋。我们都很怕他,很怕。在魔界我们这些身份普通的魔,只敢接触魔界公主,子衿。她和她王兄不一样,她对大家一视同仁,没有公主的架子。但她似乎,和她的王兄不大对付。”

“所以你就出逃,来到人间。”墨垠答了,他没想到,魔界还有这样的内斗。颜芝来到人间,原来背后是这样一段渊源。

“是啊。”颜芝接着讲,“但我已经在王妃的候选名单上了,怎么能说逃就逃呢,我的出逃,被魔界的人注意到了,但王子并不知道。他根本没有把那些未曾谋面只是写在一张纸上的名字放在心上。负责选妃事务的魔界官员派人抓我,我拼尽全力和他们打斗,我的父母为了让我不落入魔界王朝那个复杂的地方,他们牺牲了自己,用自己的内丹汇成魔涌之力将我送到了人间。”

“你是不是想说,为什么他们没有追到人间来抓捕我呢?”,颜芝冷笑一声,“魔界的事务很繁忙,老魔王下了规定,不准魔界门人未经批准擅自离开魔门结界。他们不敢违令,而且王子并不知道我的存在,他们对我这个小魔也不会追捕到底了。”


“我来到人间时,已经奄奄一息,我不知道该往何处去,我失去了我的爹娘,失去了在魔界待下去的资格,我就是一个孤苦无依的魔,我在不属于我的人间四处晃荡,终于在一个冰天雪地里,我气力尽散,倒在了一间医馆前。”

“医馆的主人,是你丈夫吧。”墨垠再次接话。

“是啊,是他。他心地善良,看到来路不明身负重伤的我,他也没多想,就把我带回了医馆,还找了女郎中帮我医治我身上的皮外伤。”

“他一个凡人,如何医治魔的伤情?”

“他只是尽力治愈我的皮外伤,而我真正的伤在内伤,我可以自己用内丹慢慢调理,这个不难。”


“过了一段时日,我的伤好了,我被封住的伤穴也慢慢解开,我能开口说话了,我很感激他,知道吗,在我昏迷不醒许久,睁眼看到眼前人的一刹那,我觉得,他就是我的光,照亮我满世界的光。那时我就决定了,我永世不会回魔界,这辈子我都跟定他了。”颜芝陷入了一种久远而甜蜜的回忆,此刻妖冶的脸上满怀深情。

“我向他道谢,询问如何报答他,他笑着说不必,让我好生照顾自己,早日回家。他根本不在乎我出众的容貌,不在乎我从何而来,他就是单纯的医者仁心,悲悯心怀。”

“我告诉他,我的家人遭到仇人报复,我没有家了,不知往何处去,他怜我孤苦无依,便让我在他的药堂做了个小学徒。我喜不自胜,因为从那起,我们就可以朝夕相处了。”


“他是个很耐心的师父,他教我采药,挑药,磨药,煎药,我和他一起走遍山山水水,逐渐地,我们的感情,也悄然生根发芽了。”

“他也是个孤儿,他的名字江廷还是收养他的老大夫给他起的,他视那位大夫为再生父母,我们在老大夫的见证下拜堂成亲了。”

“后来那座小镇发生了瘟疫,老大夫在治病途中染病身亡,他也悲痛不已,吐血晕厥。我以为他是伤心所致,但我在给他治伤的时候才发现,那是因为我们人魔结合,我魔的体质吸收了他的精气,才使他变得虚弱。为了治伤,我带着虚弱的他来到了京城郊外,在这片云雾缭绕的竹林深处安家。听说这里有一位得道成仙的竹仙居住过,所以此处沾染着仙气,的确是一处疗养的好地方。”

“竹仙?”墨垠在脑海里思索了一下,想起师父给自己讲的故事里,是有那么一个叫陶醉的竹妖,曾经在竹林安身过,后来听说是行善积德,而后修炼得道,飞升上清天了。因此人间的竹林,总是带着几分仙气。

“你也从这开始,吸收活人精气来转移给他,是吗?”墨垠开口问。

“是,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但我不能让他知道我是魔,更不能让他知道他续命的方法是建立在牺牲他人性命的基础上,否则,他会恨毒了我。他是一名大夫,一名医者仁心的大夫啊!”颜芝咬紧了自己的下唇,恼恨但不后悔。


“原来你隐瞒了我这么久,现在我什么都知道了!”

颜芝丈夫江廷虚弱而颤抖的声音从竹林另一侧传来。

不知何时起,秦悠已经扶着他来到这里,也不知,他听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自己丈夫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颜芝后背一震,猛然回头。

两人对视,她在那个向来对她温柔有加的男子眼里,第一次看到恨的火苗。

对一个行医救人的大夫来说,将自己的生命建立在他人的生命之上,这比杀了他还痛苦。

他,恨毒了我吧。颜芝的眼里,不知不觉盈满了泪水。


正欲向前一步,解释些什么,江廷突然发出一声铿锵有力的警告,“你别过来!你这个女魔头,你杀人无数,隐瞒我到如今,如果不是今天我亲耳听到,我不会知道你一直在背后干着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是大夫,我生来就是救人的,如今却因为我白白害死其他无辜生命,我愧对我死去的义父,愧对我医者身份,愧对天地啊。”江廷的语气里,尽是悔恨和痛心。

他狠狠地瞪着颜芝,“我告诉你,我宁愿死了,成一副白骨,我也不愿让你再因为我危害人间!”

“相公你听我解释,我……”颜芝颤颤巍巍地说着话,但是不知从何说起。

“你走吧!我会休了你,我们不再是夫妻,我可以一个人安静地等死,你不能再因为我,继续屠杀无辜生灵了。”江廷的情绪很激动,但不止是恨那么简单,还抱着必死的决心,甚至是,不舍。


墨垠很平静,因为眼前这一幕在他的预料之中。

秦悠有点慌,因为是墨垠吩咐他不露声色悄悄把颜芝的丈夫带过来的,方才墨垠和颜芝的对话,他们都已经尽数听入耳里。


颜芝知道多说无益,她清楚自己的夫君是个怎样倔性子的人。

想起来用自己的内丹治他的病一事,颜芝忽然笑了,他恨着我也挺好,我不在了,至少他不会为我难过。

想到这,颜芝用手抹去即将滴落的泪水,“好,夫君,你休了我,我没有怨言,但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我的夫君,我会永远爱你,无论我在何处。你还是你,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好的大夫,你要带着你的理想,好好地,活下去。”

江廷不语,他的内心很矛盾。

他应该恨眼前这个为了他杀人无数的女魔头,但是他没有,他只是恨自己,有违大夫的伦常。


颜芝转过身,对着站立无言的墨垠道,“可以了,我想说的已言尽于此,谢谢你愿意听我的故事,取走我的内丹吧,他还年轻,我想让他好好活着,去做一个可以继续行医救人的大夫。”

“你没有什么要再和他交代的吗?毕竟,念你们夫妻一场。”墨垠问。

问完,墨垠自己也吃惊,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居然还是内心这么柔软的人。

“不用了,我们的缘分,就到这了,我今天才明白,世间万物,强求必定无果,我不再强求了。”颜芝脸上带着释怀的笑意,还有眼泪滑过的晶莹泪痕。

阳光穿过竹林打在她的脸上,有一种无声的静谧。

突然地,颜芝又开口道,“你知道吗,小兄弟,你其实很像我以前在魔界时见过的一张画像,只是不同的是,画里的人头发是红色的,而你是黑发。”

“呃,好,我会成全你的心愿。他会好好活着的,也会继续做一个好大夫。”墨垠迟疑了片刻,他不知道颜芝突然说出这番话,意欲何为。


秦悠知道,颜芝和墨垠接下来要做的是什么。

但是,江廷并不知道,他从始至终被瞒在鼓里。

秦悠有点不忍心地低下了头,看到接下来的一幕,也不知道她丈夫会是什么反应,他紧张地想着。


墨垠疾速地抽出背后的剑,以一气呵成的利落姿势,在原地划出了一道结界,隔开了两边的人。

结界内,是安然浅笑的女魔颜芝;

结界外,是悔恨交加的凡人江廷。

彼时作为凡人的江廷并不知道,这道结界一隔,从此天上人间,两个世界。


颜芝没有犹豫,只是向结界外的江廷望了一眼,然后毫不留情地朝自己丹田一击,随着喷洒的鲜血吐出的,还有一颗闪烁着妖冶光芒的魔灵内丹,在空中转动。

江廷看到眼前的一幕,突然开始慌了,“颜芝,你在做什么,停下来,快停下来!”再傻的人也看出来了,颜芝的行为和自杀无异。

“夫君,答应我,好好活下去,我来人世一遭,遇到你,是上天最大的恩赐,是你给我黯淡的生命带来了光,我此生无憾了。”

颜芝又看向了墨垠,墨垠会意,将在空中转动的内丹收到掌心,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到江廷眼前,将手中内丹灌入江廷的口中。


江廷被灌入了内丹,一时有股滚烫的力量在他肺腑涌动,这让他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来。

结界的光芒逐渐消散,颜芝也倒向地上,内丹带走了她的毕生修为,也带走了她生命最后的光。

她像一朵即将枯萎的花,满头青丝在渐渐地转成白发。


在场的人,没有不动容的,墨垠也不例外。

奇怪的是,他觉得自己的眼角,是有些许湿润的。大概是因为初入世,就遇到人间真情,因此被打动了吧。

墨垠想着,觉得自己还是太年轻,阅历太少了。

秦悠倒是激动得多,他的人生难得见到的大场面就是从最近开始,他觉得自己像在看戏文,感动得要哭出来了。

冷静,冷静,秦悠吸了吸自己的鼻子,继续看着即将天人永隔的这对夫妻。


内丹在江廷的体内流转运行完毕,江廷的身体恢复了,他有了正常人的气力,也能开口说话了。

没有人会在此时阻拦他,他跑过已经消失的结界,紧紧抱住满头银发的自家娘子。


“你真的很傻,你知道吗,从你跟着我学医开始,我就说你傻,教你的那些医术药理你总说学不会,我总是要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教你。”

“我哪是学不会呀,我是想多和你有共处的时光,我喜欢看你为我焦头烂额的样子,也喜欢你一本正经又对我无可奈何的样子,你这个人脾气太好了,顶多只会抹一下我的鼻子,说我傻。其实今天我才明白了,你说的没错,我真的傻。”颜芝艰难地开口,嘴里又吐出了一口鲜血。

江廷心里是翻江倒海地近乎窒息的伤痛,但是脸上依然扯着僵硬的笑容,“我刚才说要休了你都是和你闹着玩的,你不要当真好不好,以前都是你照顾我的病,现在换我来照顾你,等你病好了,我再带你去看满山的山茶花,好不好?”


秦悠觉得自己太难受了,他甚至忍不住想哭出声,为这该死的感人爱情。

墨垠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从袖中掏出一张手帕,“接着,不要这个时候破坏气氛,懂吗?”

秦悠把即将发出的呜咽声又吞了回去,掩藏在墨垠递过来的手帕里。

墨垠汗颜,他想,罢了,就当赠你的,等我回镇上重买一条帕子算了。


他们的目光,同时停留在前方那对即将永远分离的夫妻身上。

颜芝就要油尽灯枯了,“夫君,我,我活不长了,但是你还年轻,你要好好活下去,答应我。”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缓缓抬起皮肤干涸的手,满怀深情与眷恋,想看尽最后一眼。

“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娘子。”江廷咬紧嘴唇,他的眼泪,不知觉中滴落在颜芝的白发上。

颜芝抬起的手,在即将碰到他脸的那一刹,终于还是垂了下去。

这一次,江廷接住了,如置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握在手里,他俯身垂眸,用他的鼻尖碰了碰颜芝的鼻尖,那是一种无声而虔诚的告别。


祸害镇子的女魔头消失了,人间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平静。

墨垠和秦悠,也决定离开竹林,他们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颜芝死后,江廷并没有遵循她的遗愿,重新做回一个救死扶伤的大夫。

很多事情,不是可以按部就班再轻易重来的。

他知道,颜芝在人间做的孽,都是因为自己。

江廷选择了出家,既然颜芝已经不在人世,他对红尘也不再有眷恋和牵挂。

更重要的是,他要日夜诵经,为颜芝害死过的无辜亡灵超度,也为死去的颜芝赎罪。

从那时起,城郊的灵隐寺多了一位面容清秀法号“念之”的和尚,每日坐禅诵经,焚香洒扫。


对于他的决定,秦悠有些诧异,而墨垠很是赞许。他认为,人间轮回,因果有报,颜芝犯下的罪孽,就由罪孽的起因,她的丈夫来为其偿还。而且,颜芝的内丹给了江廷续命的机会,他的生命,也承载着颜芝的生命,他们是共存的,他在替她活着,就应该替她赎罪。人魔殊途,有情同归。


他们没有停留地,离开了竹林,回到了城镇。


天上枝枝,人间树树。

曾何春而何秋,亦忘朝而忘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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