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断(伞琴)全一篇完》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海边,一位浑身散发着青焰的男子将怀中的琴弦一根一根的用力扯断,待琴弦尽断,双手也早已血流不止,将青衣染了一片血红,可他依旧不知疼痛般的发笑,笑声回荡在整片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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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前,帝青被琴主收为弟子,这也意味着他将成为下一任琴主,可是没有人知道,被琴主收为弟子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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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这已经是练琴之后的第三个时辰了,这三个时辰帝青的双手都没有停歇过,剥琴弦的手指早已磨破,血迹将琴弦也染了颜色,可居于主位的人却不曾开口,只是闭目打坐,脸上始终一副冷漠的神情。

那之后又是一个时辰,琴主终于放过了他,回到房中的帝青也不管手上的伤,只是抱着膝盖狠狠的哭,但又害怕被听见,只能发出稀碎的咽呜声。

被琴主收为弟子之后,帝青每日都会不停歇得练琴,一练就是好几个时常,直到手上被磨出厚厚的肉茧。

“呀,快走快走。”

“干嘛呀?”

“你是新来的不知道,前面那个就是帝青..”

“...不会吧,那我们还是赶快离开吧。”...

“...”

难受吗?帝青已经不知道什么是难受了,这样的事也不少遇到,他,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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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就练到这吧,明日我要去一趟花谷,大概两日后回,待我回来,希望你已能完整得练得此曲。”

“是。”

“...”魄影路经帝青时,垂眸瞥了眼帝青,然后才移步离开。

帝青以为他会再说些什么,整条神经都紧绷着,直到对方离开,他才缓了口气,僵直的身子也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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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主不在,就代表着他不用练三个时辰的琴,可琴主离开时说过,两日后就得将此曲融会贯通,他还是不能停下。

帝青依旧练琴三个时辰以上,有时候坚持不下来,他就会想起两日后的惩罚,他不想再那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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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小声点,我这地方我只告诉了你,你可别跟别人说哦。”

“这个山洞真的可以到外面去吗?”

“当然了!我骗你做什么,反正琴主明日才回,我们今天晚上就回来,绝不会被发现的。”

“嗯嗯!那快走吧。”

...

正在庭中闲逛的帝青忽听到这段对话,他偷偷得躲在假山后面,跟着二人来到了一处隐蔽的地方,那是一个很小的山洞,准确来说应该是狗洞,人要完全趴在地上爬才能勉强通过,幸得他们体型不胖,还能钻过去...

“等...”帝青见他二人完全钻了进去,一时间有些慌乱,他是琴主的弟子,本应该阻止这种违反门规的行为,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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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青钻出洞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天边的红霞映在他的身上,泛起一圈淡淡的光芒。

因为是用爬的,浑身上下都沾满了泥土,脸上也全是灰尘,他从未见过这个地方,好像是真的出了千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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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青出了洞就沿着脚步走,这里是一处很深的森林,他得快点走,否则这么晚,指不定这森林里有什么东西...

出了树林,映入眼前的却是一片沙滩...

“这是..”他仔细看了地上,已经找不出那俩人的脚印,难道是他跟偏了吗...

晚上的海风吹在身上莫名的温柔,帝青不是没有离开过千岛,只是很少,做了琴主徒弟之后就更少了...

他沿着沙滩走着,海风吹得他头发飘飘若飞,他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海风,一步一步的走在这柔软的沙滩上,往日的那些事都被抛掷了脑后,哪怕就只一刻也好,就让他好好休息这一下吧...

“前面是石头哦。”

听到声音的帝青被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寻找说话的人,偌大的沙滩上,再走两步就是一块巨岩,上面正坐着一白衫男子,头上的珍珠发饰在红霞中泛着光芒,有些刺眼。

“你差点就撞上了。”琼钩眯着眼笑道,眼角的泪痣与珍珠相映成辉。

帝青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好看的人,整个人都楞住了,过了好会儿,他才小声道“对...对不起。”

“欸?为什么跟我道歉?”

帝青一楞,对啊,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只是随口一说,就成了道歉了...

“我听说这附近就是千岛湖,你是长歌的弟子吗?”

帝青点点头。

“呀,真是幸运,我早就想去长歌门了,我听父王说长歌门的人各个擅长音律,弹得曲子比天上的天官都好听,你能不能给我弹一曲呀?”

“..可,可我没有带琴出来,对不起...”帝青盯着琼钩的脸,他方才好像看到对方眼里在闪光...好漂亮..

听到这个答案,琼钩有些难过,本以为还有意外的收获呢..

见他眼神黯淡,帝青也有些难过,又道“方才你说父王?”

“哦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是东海蓬莱的二太子琼钩,你呢?”

“我叫帝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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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帝青与琼钩的第一次见面,两个偷偷跑出家门的人莫名有着共同话题,帝青觉得琼钩是个十分开朗的人,脸上总是在笑,特别是笑起来时的那颗泪痣,真的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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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晚了,我得回去了。”

月已高挂,海风吹在身上也有几许凉意,他得赶紧回到长歌,明日琴主可就回来了...

“我送你吧?”

“不..不用。”帝青边说着边摆手,然后逃似的冲进了树林。

那晚帝青并不知道,琼钩一直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钻进了那个类似狗洞的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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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哪儿了?”

刚回到房中的帝青就听到身后冷不丁响起的声音,那是他最熟悉的声音,也是他最恐惧的声音。

“我...我睡不着出去逛了一圈,师尊不是明日才回吗?”帝青完全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垂头盯着对方的鞋,绷紧了神经。

“我可没有教你如何对我撒谎。”

“...”

“你认为我不在,就不会知道你做了什么事吗?偷偷跑出长歌门,与蓬莱二太子私会,我有教你这些吗?”

魄影的话让帝青瞬间冷静了下来,不,与其说是冷静,不如说是彻底的绝望,他早就该知道,他得师尊是琴主,是天上地下都令人敬上三分的琴主,他这些小动作,琴主怎会看不到?他早就该醒悟了,他永远都不可能离开这个地方...

“怎么?哑巴了?”

“...帝青知错,认...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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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借着月光依稀可见床上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身影,一切都已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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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又是两百年,帝青从清秀少年成长为一名俊逸的青年,只是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冷漠以外的表情。

在其他弟子眼里,他就是琴主的翻版,冷漠,不通人情,变成了一座冰山,谁也无法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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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哈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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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随我一起去一趟东海吧。”

身后的人将自己紧紧搂住,帝青闭着眼睛答应了一声。

东海吗...那是蓬莱吧,好像之前听谁说他是东海蓬莱的,好累,好想睡觉,可那个人...是谁呢..好像忘了个很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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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蓬莱,帝青才知道原来今日是龙王寿诞,祝完寿后,师尊就撇开他去找龙王了,现在只有他一个,随便走走好了...

东花亭内,不知是哪一路仙子站在那静望着湖面,帝青总觉得有些熟悉,他一步步得朝对方走去,在走近亭子的刹那间,那人回过头正巧与他对面。

瞬间,两人皆是一楞。

帝青看到了那人眼角的泪痣,胸口忽然一阵起伏,东海蓬莱,那个人,他想起来了,很久以前,海边的那个人说他是东海蓬莱二太子...

“..琼...”

“您是来给父王祝寿的吧?”

“..我..”帝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难道没有认出自己吗?“嗯。”

“是寿宴结束了吗?”

“嗯,结束了。”

“那您就在这休息会吧,晚会会有人带您回去,我还有事,就先离开了。”

帝青微微点头,在对方与自己擦肩而过时,他还是不甘心的低唤了一声,“琼钩...”

琼钩微怔,至今可还没有人敢直呼他得名字,而且这个人,他并不认识。

“你...叫我琼钩?”

帝青后悔了,既然对方忘记了,自己又何必自作多情呢,也就当忘记了不好吗,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又记起了他...

“对,对不起,我不该直呼二太子的名字,我这就离开...”帝青转身就跑,连再看一眼琼钩都不敢。

“...”琼钩楞住了,这个人...“等等!”似乎是恍然大悟,他连忙追上去拉住要逃得人,然后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帝青?你是帝青吗?”

“...我,不是。”

琼钩不信,他连忙拉过帝青,让他正对自己,“你真的是帝青?对不起,两百多年没见,我真的一时没有认出来,你别生气。”

“我还以为你真的记不得我了。”

“我记得,我一直都记得你,只是太久了变了样,一时没有认出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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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钩哄了好一会,帝青才没有再与他计较。

这次再见,俩个人似乎都发生了变化,不管是在外貌,还是在其他方面。

帝青发现琼钩不爱笑了,那颗泪痣黯淡无光,完全不似在海边说笑的琼钩了...

“没想到你是琴主的徒弟,这次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

虽说开心,可这张笑脸却是十分难看,帝青有些生气,但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因为这个生气。

“今日我带了琴,你以前不是想要听吗?”

“不用了。”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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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帝青始终没有问,这次再见,好像所有一切都变了,之前想听他弹琴的琼钩已经不再想听了,可他还一次没有为他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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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青被告知要在蓬莱多待几日后就时常去找琼钩,他想方设法的逗他笑,可始终都没有成功。

“帝青,我真的笑不出来...”

那天,帝青是第一次见到那般神情的琼钩。

那滴眼泪让帝青整颗心都颤了一下,他想,他一定要杀了那个让琼钩落泪的人,一定要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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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到后来,他从服侍琼钩的仙童那得知,那个让琼钩失去笑容,流了泪的人,早就死了...也正是那个人的死,琼钩才会变成这样,而那个人,就是东海大太子也就是他得哥哥,琼榆...

琼钩与琼榆的母亲很早便去世了,琼钩小时候体弱多病,一直过得很辛苦,可因为琼榆的照顾,他依旧是个开朗爱笑的人,也十分调皮,总爱偷偷溜出去玩,龙王没办法,也就禁了足。

那天能在海边见到帝青,也是因为他偷偷得跑了出去。

回来之后便生了一场大病,琼榆就是那个时候,为了救琼钩,将自己的内丹以及护心鳞给了琼钩,这才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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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一副失了魂的样子?”魄影一进门就看帝青半敞着衣服坐在床上发呆。

魄影伸出手刚想抚摸他得头发,就被对方先扼住,然后就看见帝青露出一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说“我们做吧,我想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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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没多久,他们就离开了蓬莱,在离开之前,琼钩找到了帝青,刚好魄影也在,不过那时,魄影却没阻止他二人见面,只是沉默着走开了。

“你有什么事赶紧说吧,师尊还在等我。”

“我就是来送你,能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我们还会再见吗?”

“不会。”

“...”

“就算见了又怎样,你觉得你还是以前的你吗?”我,又还是以前的我吗?呵。

“...”琼钩不明白为何帝青会忽然间变得这般冷漠,他从帝青的神情里甚至还看到了几分厌弃...

“那就这样吧,我们俩真是莫名其妙,明明不过是两百年前见过一面,其实也没有多熟不是吗?”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才不是你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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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要说得多绝,才能让自己死心呢,帝青觉得自己只是喜欢那天在海边的琼钩,而现在都变了,如今琼钩也活的如此痛苦,失去了笑容,那样的琼钩,他还会喜欢吗?他的确很自私,他不想要这样的琼钩,他自己已经够痛苦了,他不想再去喜欢上一个跟自己同样活在痛苦中的人,那样真的是太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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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帝青却预想不到,琼钩会来长歌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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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距离第二次见面后的第五个月,他忽然来找自己,但他却没有去见他,而是跟魄影在床上待了整整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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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什么味道...”琼钩等了好久,才等到帝青愿意见他,可为什么这个屋内弥漫着一股气味...

“腐臭的味道吧,你来找我什么事?”从屏风后走出来的人衣不蔽体,裸露的上身全是红色的印痕...

琼钩这时也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气味,他脸色一沉,“你怎会变成这样?”

“变成这样?我一直都是这样,在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什么?!你...”琼钩惊愕的望着那个人,他如何也没办法把这个人和当初那个帝青想到一起去,“你之前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我为何告诉你?”帝青轻笑,看着琼钩那张黑沉的脸又道“他且是我师尊,你呢?又是我的什么人?”

琼钩猛地一怔,那个对象居然会是琴主...

“呵,离开吧,你不该再来找我。”

“帝青,跟我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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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琼钩的那句话,再一次让帝青回忆起当年的琼钩,他差一点就答应了他,好啊,我跟你走,可是他却没有这样说。

“你带我去哪?去蓬莱?你觉得龙王会准许吗?就算龙王准许,琴主呢?你能为了我做到哪一步?”

“...你不该是这样”

“...”帝青微微一愣,随笑道“你了解我吗?别自作多情了。”

“...”

“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见,对你对我,都好。”帝青转身离开道。

“你就甘愿在这里吗?”

“...,甘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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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琼钩离开后,一切与往常一样,帝青也以为琼钩放弃了,这样也好,本来就是自己赶走了他,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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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青如何也未想到,未想到琼钩会为了他做到了这个地步——杀琴主。

帝青听到消息的时候,两人已经打起来了,说是琼钩来找琴主,没多久俩人就突然打起来了。

帝青明白琼钩的根基比不上琴主,就算琼钩有护心鳞,但琴主的身份与龙王同起同座,他怎么可能打得过?这明显就是在送死。

那俩人没打多久,琼钩就落了下风,一侧的帝青心里早把琼钩骂了个痛快,最终还是拿出青雀无尘加入其中。

谁也想不到昔日的帝青,琴主唯一的弟子,下一任琴主会帮蓬莱的人对付自己的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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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青...”琼钩有些愕然。

“你要想死不如找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去死!”帝青说完便上前对上了魄影,魄影似乎并不意外他得举动,只是缓了三层功力。

帝青心知他没办法打过魄影,但至少能缠住让琼钩逃走,可谁知琼钩铁了心的要带他离开,如何也不愿意退。

“你我也不过见了三次,你有必要这样待我吗?!”帝青真的是要被琼钩气死了,这个人到底想怎样啊。

“我想带你离开这。”

“离开!?你还真自以为是,我在这好好的,你别来扰我才是!”

“那你又为什么因为我没有认出你生气?又为什么想方设法逗我笑,又为什么想要给我弹琴?又为什么露出那样痛苦的表情?”

“我说了,都是你在自作多情。”

“...”琼钩胸口一紧,露出一抹苦笑“那就当我在自作多情好了。”说罢,只见琼钩仰天怒吼,化成一条白色巨龙,随即猛地攻向魄影。

魄影心一惊,用琴音震开帝青,遂释放梅花三弄,但盾也只能抵挡一会,下一秒便破了,魄影这下也没想到想到琼钩会做到这个地步,同归于尽,这种方式,真是愚蠢至极,遂使出十层功力对上了琼钩,随着急促的琴音,不过几分钟,白色的龙身上全是伤口,血将他染成了红色。

帝青猛地一惊,露出恐惧的神情,“不可以!师尊你放过他吧!他是蓬莱二太子!你不能杀他!”

魄影冷哼一声“大家现在都看到,是他二太子要与我同归于尽。”随即出手又是一招阳春,琼钩身上早已伤痕累累,这一招直教他口中呕出血来。

帝青心猛地一惊,当即跪下“求你了师尊!我从未求过你什么,只求你放过他!之后你想怎么处置我都可以!”

“...”魄影眉头微蹙,他还是头一次见帝青这般低三下气的求自己。

“我发誓!师尊,我绝不会再见他,求你留他一命。”

帝青或许不知道一向高傲的他此时变得多么不堪,他只知道那个人不能死,也许他从未想过琼钩于他这般重要,但现在,他并不想看到他死。

魄影终于收了手,琼钩也因为受了重伤力竭而倒在一旁,可就在帝青要跑到琼钩身边的时候,只听闻耳边琴音一响,琼钩嘶声惨叫,护心鳞就此剥落,鳞上还带有血肉...

帝青也在听到那道琴音时,整个人都无力得瘫软在了地上,连呼吸都忘了,心口剧烈的抽痛着。

“....”琼钩侧头看向帝青,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句什么,随后便化成点点萤光消散在空中...

“琼....琼,啊...啊...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帝青伸手胡乱得在空中抓那些消散的萤光,脸上早已是眼泪纵横,一张嘴却是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只剩下凄厉得哀叫。

魄影见状不对,连忙上去想要稳住帝青的心智,可谁知刚靠近他,就被他一顿乱抓抓破了脸。

魄影楞了一下,随即又猛地紧紧抱住帝青,伸手点上了对方的后脑,帝青这才安静下来,整个人都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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魄影最终还是没来得及救他,帝青还是痴了,连说话的能力都丧失了。

现在的帝青,只会每日抱着琴弹琴,你不与他说话,他就跟木偶无异,你要与他说话,他就傻笑。

就算是琴主,这回也是救不来一个心死了的人。

本就失了大儿的龙王在得知琼钩得死之后直接晕了过去,最终一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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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又过了两百年,魄影为了让帝青清醒,竟想要抹去帝青过去的记忆,可谁知,帝青却在某一日里,忽然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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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岛湖外的不远处,一位身上沾满泥土的青衫男子抱着琴走在海边,红霞映在他的身上,如梦如幻...

他坐在岸边的岩石上,对着空气笑道“前面是石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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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到底是谁说的呢?...”帝青自言自语,他好像忘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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