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玉|润玉】罗云熙 | 春雨过半 各梦所欢-中篇

不觉间,已过了一千年。

千年来,虽有几番插曲,但总体而言,甚是安稳。

六界安定,四方太平。

千年前,天帝御驾亲征,把魔界好一番整饬。

天帝对魔界出手甚是突然。沉默,狠戾,悄无声息地制敌于死地。

清洗魔界王室,就像要灭族般,朝死里下狠手,不择手段。

然则,魔界王室已死近九成,积弱的魔界才是天界最需要的。

太巳仙人好一番劝谏,天帝才收了手。

扶持了魔界王室旁系又旁系的一脉登位。

至此,魔界再无力在六界挑起事端。

天帝威势空前。

可从始至终,众仙在天帝神色间看不到胜利的喜悦抑或踌躇昂扬,哪怕是嗜血的癫狂,也是一丝都无。

他只带着些皇室贵胄天生蛮不讲理的傲慢,睥睨魔界,万物不入心。

也许是连傲慢都没有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全程无甚表情,只一门心思要颠覆魔界。

似在泄愤,似在自惩。

千年来,众仙倒是颇为惬意,或者说无所事事。

陛下勤政,文臣没什么要劝谏的。

魔界俯首,武将亦没有操练的机会。

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神仙也不例外。

天界的神仙们没什么要操心的,闲来无事,自是追忆往昔,谈古论今。

只道是,花界解封的那一年,天帝封花神为天后。

封后大典上,花界无一人出席,实乃大不敬!

天帝却听之任之,并未动怒。

更离奇的是,新任天后自始至终都没有在封后大典上露面。

天帝只道是天后在闭关,便独自完成典礼流程,怀里抱着一株鲜蕊,珍之重之。

尔后,这株鲜蕊便一直放在天帝案头上。

日日浇花,天帝从不假他人之手。

天后这一闭关,便是千年,谁也没见过,也无人敢问天后何时会出关。

因为上次多嘴的某仙者,瞬间叫天帝冷了脸,道:“许是太平久了,已然忘了人间疾苦,那便下去历劫百年吧,也好把心思多多花在为六界分忧的地方!”

是以,众仙缄口,都明白了一个道理:有关天后的一切都问不得。

 

秋凉了,落了一夜的雨。

天渐渐亮了起来,天帝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坠落的雨滴和随之翻飞的落叶出神。

又是一夜无眠。

他已经习惯了成夜成夜地睡不着,寂静无声的夜总是叫人更清醒。

他想当初润玉被关着时,是不是也像这样,心里有那么多话想说,却又一句都说不出来。

润玉...润玉...

这个名字每一回念起都叫他心生暖意,复念起又叫他遍体生寒。

润玉自毁内丹的场景,总是萦绕在心头,这么多年了,没有一丝淡去。

天帝苦笑。

他真的很胆大,胆大到明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仍旧决然往矣。

他也真的很决断,那么爱着的自己,说不要...就真的不要了。

其实,说到放不下,一直以来,唯有自己而已。

起初,得知鲤儿殒命。那一刻的恨意确实叫自己失了理智,不管不顾的封印花界,掳了人过来。

他唯一的弟弟没有了,总要有人来赔!

可是肆无忌惮的一夜过后,天总是要亮的。

他似乎恢复了一点理智,他想会不会是哪里弄错了。

他转过头看润玉,润玉也在看着他,隔着一层朦胧的泪,一脸惨白。

润玉的唇讥诮地扬起,惨然的笑容尚未成型便慢慢褪去,只剩冰冷余灰。

那一刻他知道,来不及了,他已经无法回头。

天帝很冷,把暖炉紧紧贴在了胸口。

他没法承受同时失去至亲和爱人的双重打击,他只能压住到嘴边的疑惑,闭着眼睛走下去。

爱人...是啊,他对润玉的爱,来的那么早,早的谁也不知道。

 

他在太湖长大,有弟弟,有娘亲,有舅舅。

那时候的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年少时光是他这一生唯一快活的岁月。

突然有一天,娘亲和舅舅死了,龙鱼族灭,他和弟弟被带到天界。

只因为天后无法生育,天帝想要有继承人,又不敢得罪天后母族。

于是想到了他们兄弟这对私生子。

杀母留子,最是无情帝王家。

他没有办法,装着懵懂叫杀人凶手为母后。

而他的父亲,欺骗了娘亲,抛弃了娘亲,又默许别人杀了娘亲。

鲤儿还太小,什么都不知道。他要保护好弟弟,他要为整个龙鱼族报仇雪恨。

千年筹谋,心事终了。

个中心酸,只有他自己知道。

登基的那一天,心中大石终于能放下了。

典礼前,他一边想着前尘旧事,一边在后花园散步。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兜率宫,碰到了一位小仙。

修长整齐的眉梢,清冽如水的眸,神色略带慌张,一下子就撞进了他的心里。

他带着迷路的小仙去九霄云殿,一路都在想该不该开口问问这是哪个宫里的,可又怕自己唐突,几番犹豫还是作罢。

典礼上才发觉,原来这位小仙居然是花界少主。

联姻的想法第一时间钻进了他的脑子,甚至那一刻,他连这位小仙叫什么名字,年岁几何都不知道。

他只以为是老天爷看他孤单太久了,所以给了他这么大的恩赐。

从此他梦里不再只是夺位于万人之上,开始生长起缠绵缱绻的桃花。

还不及他欣喜斐然,鲤儿频繁去花界便叫他当头棒喝。

原来,这不过是老天开的一个不怀好意的玩笑!

罢了,既然鲤儿喜欢,他就什么都不要说好了,反正他一个人习惯了,没什么好难受的,鲤儿小小年纪就没了娘亲,现如今好不容易有一个喜欢的人。

鲤儿开心就好。

他这么对自己说着,把他那颗热烈跳动的心慢慢抚平,不让别人瞧出一丝端倪。

前一天还在和天帝商量联姻事宜的太巳仙人,第二日便被天帝冷着脸说出的暂缓联姻给惊得说不出话来。

看着天帝不愿多言的神态、沉得滴水的脸色,太巳仙人只好一声叹息。

那时候的天帝只能说比从前寂寞,可是,后来小殿下的死却是直接叫他疯了。

 

他阴沉着脸,拿出了夺位时的狠戾与杀心,却又在真正要对花界动手时迟疑。

他掳了人上天,关起来。

那时候他总觉得,润玉会生气,会痛苦,可润玉终归会原谅他。

偏执起来的时候他会想,他是六界之主,润玉凭什么不原谅他?

他想,润玉或许是恨他的。可那不重要了,恨总比视若无睹要好得多,至少在后来的那三年,润玉的眼里是有他的。

于润玉而言,他不再是一个陌生人,这便够了。

润玉心里可以没有他,人在他身边就行。

即便是后来他已然知晓了鲤儿是去魔界,即便是他已然在谋划着报复魔界,他也不愿意去面对这个现实。

他该拿什么来把润玉绑在身边?

鲤儿已经不在了,他不能再没有润玉。

就这样鲜血淋漓的互相折磨着...也好啊。

可是润玉解救了花界,自毁内丹。

自毁内丹之前告诉他,原来润玉一直爱着他。

润玉什么都明白,明白他的痛苦、他的寂寞、他的故意、他的迁怒。三年里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陪伴他。

他甚至不敢想象,润玉是如何把这些念头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多少遍,才敢跟他说。他种下的苦果,却由润玉夜夜穿过荆棘丛,遍体鳞伤地采摘吞咽。

润玉离开后,他无数次想到从前,想到当初偏执的自己。

他思来想去,顿悟,不过是因为润玉是那样温柔的人。

他钻了润玉的空子,想要用他的温柔为突破口,成全自己的无理要求和弥天大谎。

那个害羞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润玉不见了,被他弄丢了。

天帝心中钝痛,他胸中积攒了太多不敢言说的情愫和爱恋,痛苦嘶吼着在心肺间冲撞着,可是现在,一切都太迟了。

人心,生死,唯有这两件事,再大的权利说了也不算的。

又一夜。

月上中天。

白天下了一整天的雨,大雨过后的秋风冷得渗进骨头缝里。

    刚刚为鲜蕊注入灵力,许是时间久了,冷风一吹,竟冷得一颤。

是了,那株鲜蕊便是润玉。

是他好不容易拢住的润玉残存的灵识!

幸好润玉是上仙,仙阶足够高,他才可以凭借几分灵力留住润玉,日日以灵力悉心浇灌。

天帝相信命就是一切,只要润玉还活着...

只要润玉还活着...

他就能等到...心意圆满的那一天。

天帝不禁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角又滑落下一滴泪。

他有很长的余生可以慢慢矜持,眼下,多纵容自己两分又何妨。

月亮渐渐从云层里又升出来,高高地挂在柳树枝头,仿佛在微笑着注视着世间的悲欢离合。

圆满的令人想要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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