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方舟】从孤星到巴别塔(上):非线性的时间魔法
眼底星尘
编辑于 2024年08月06日 1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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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家热爱明日方舟的原因

为什么孤星的卡池名为《真理孑然》?又为什么英文名是《Here I Stand》?选择霍尔海雅与缪尔赛思在卡池中的对立,又有着怎样的寓意?

霍尔海雅被困在族群的过去当中,她看不到未来。她声称想要复兴族群辉煌的过去,但实则是在求一个能生存下去的未来。

缪尔赛思则恰好相反,她没有过去。在成年之前她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是什么种族。她没有家庭,没有朋友,没有“正常人”过去应有的童年。她不是被困在过去当中,而是被困在过去之外。她后来声称要为精灵种族谋求未来,但实则是奢求补全自己未曾存在的过去。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霍尔海雅与缪尔赛思构成了卡池中面向相反方向的对立。

人的一生都在时间长河中跋涉。我们有太多概念都被打上了时间的烙印。“过去”与“未来”这一对意象除了代表时间之箭两端的流向,还代表着许多东西,人们的渴望、成长的过程,以及理解世界的哲学。“过去”在时间上是已经消逝、不可再更改的事情,但在现实意义上,它是那些延宕至今仍在发挥影响的事件的积累,是塑造着成长至今的我们的回忆,是难以摆脱的巨大历史惯性与沉重的责任。“未来”在时间上是尚未发生、好似具有无限可能的事情,但在现实意义上,它是我们的渴望、是世界即将到来的前景,是我们需要为之努力的出发点和归宿。为了区别这些含义,后文用“过往”和“将来”来表述时间意义上的两端,而过去和未来则指人们在社会和现实意义上的多变的、丰富的意象。

有了这样的视角,时间就不再是单一地从过往指向将来的、无趣的禁锢着世间一切的一维线条陷阱,而开始展露出它非线性的魔法来。因为霍尔海雅与缪尔赛思的欲念作用于不同的对象,她们的过去与未来就脱离了线性时间上的位置,于是,时间在她们身上就以相反的方向流动。霍尔海雅的过往是族群四百余年的追寻,是自己被秘术改造,时日无多的现状;缪尔赛思的过往是茫然地在城市中长大,孤独地学习与成长。霍尔海雅与缪尔赛思在将来要做的都是寻找族群的复兴。这些在纯粹线性时间的意义上都是已经确定的事情,而且也只会如此单箭头发展。然而,他们求索的对象却位于不同的时间方向,霍尔海雅寻找的“未来”是复兴羽蛇神力驰骋大地的“过去”,缪尔赛思渴求的却是在“未来”弥补上自己已然不可能再重返的“过去”。对于霍尔海雅,她的“未来”在过往;对于缪尔赛思,她的“过去”在将来。

孤星所展开的就是在各个时间流向上交织并行又互相干涉的故事。就像这副《交错螺旋》,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时间箭头,都从自己的过去出发而走向新的未来。时间不再是单箭头的,所以可以从未来流向过去,也可以从过去走向未来;时间也不再是一维的,所以大家的过去和未来可以垂直相交互不干扰。赫默追寻科学界一个崭新的未来,塞雷娅守护建立莱茵生命的过去的初心,她们的方向却是一致的。帕尔维斯年轻时因无法忍受巫王超人统治的高压而逃离自己的过去,却又深深被天才的光芒所感染,不敢走入新的“人人平等”的未来。另一方面,他又因为已经离开了脑力巅峰的过去,而为自己变得愚笨的前景恐惧,因此把自己献给了他选择的未来(克丽斯腾)。

时间的流向好似又变得无迹可寻,尽管如此,人们的选择最终却导向一处,就像星辰总是被重力牵引而汇聚:霍尔海雅最终明白,既然自己所求的是未来,那么就不应该是过去在将来的复现,而是真正的、跟随自己意愿的“未来”。缪尔赛思以为自己的孤独来源于种族,但她找到了萨米的精灵同类,却并没有归乡的感觉。同样地,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企图在未来弥补失落的过去,但过去终究已经“过去”。无论如何不舍、如何孤独,她只能迈向未来的【新枝】(斗争血脉)。如果在时间的魔法中,未来被定义为新生的、可能性的、充满希望的,那么即使坐标轴变得复杂而立体,它们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它们唯一注定的意义和生命最终的求索是,未来。”

如果说孤星希望向我们讲述的是,永远充满希望地选择未来,那么崔林特尔梅之金所展示的就是,过去从未“过去”。莱塔尼亚仿佛陷入时间的静滞,亘古不变、永恒轮回,如同首都柔美绚烂的金色霞光,无法分清下一刻是将要迎来曙光还是迈入永夜。巫王早已死去,但他的时代却仿佛从未离开。无数的人出于各种理由憧憬他、崇拜他,希望复活他的过去,但实质上却是想要莱塔尼亚走入新的未来;同样有无数人恐惧他、厌恶他,但他们也同样想要令莱塔尼亚摆脱过去。但是,究竟哪一方才是未来?又或者,这种所谓“摆脱过去的进步努力”,本身就已经是在莱塔尼亚的历史上轮回过无数次的“过去”?

过去从未过去。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这句话的含义绝不是“铭记历史”那么简单,甚至连“历史积淀影响当代,成为当下发展的基础”都远远无法概括。真正的含义是,历史就是当下的一部分。人们在当下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对历史做出全新的阐释;所做的每一步改动,都使得历史沿革产生全然不同的新的影响。不是过去决定当下,而是人们当下的选择在决定过去、重塑过去,迈向未来的每一分新的可能,都使得整个世界的全部历史发生地覆天翻的改变。换句话说,时间的魔法不仅是,过去与未来可以双向流动,而甚至是,现在本身就是过去,未来本身就是现在。也正是因此,人们追逐不同方向的路途,最终才会同样归结为“未来”。

 崔金的主旨,由开头讲述学徒巫王集会闹事时讲述的话,可以概括为“现在的人对时代有足够的理由不满,但是他们其实从未见过之前的时代”,说尽了所有时代变革的起因、动机、曲折性、盲目性却还有必要性,即便人们未经考虑,不能确保明天会更好,即便人们对过去的想象是虚假的,但是人们仍然前往明天。 

过往的余烟从未散去(“过往未尽”),将来却已然如倾盆大雨,覆面而来(“未来将至”)。如果我们决定要为夺取光明的未来而献出一切,就应该贯彻到底,令未来之光一直贯通到过去,以未来重新定义整个过去,从而拥抱过去,奠定前行的基础。于是我们才终于可以把握当下,于是我们必须、只有,而且满怀热情地“紧握当下”。

巫王与克丽斯腾,远视主义者总是能预见未来,而且不仅仅是看见,对于他们来说,未来已经发生了。他们总是同时存在于过去、当下和未来。克丽斯腾的一生中仅有两个时刻有过个人的情感,除了创立莱茵生命的那个夜晚,就只是看着父母的飞行器坠向大地的那个下午。对她来说,那个下午从未过去,一直就在她的身边。当她领着万星园冲破阻隔层时,父母的飞行器就在她的身边。反过来说,人类冲破阻隔层之后发生的事情,也一直就在她的眼前,如同巫王早在登基之前就推演出整片大地的局势一样。他们总是在同时处理未来、当下,也许还有过去的事情,尽管那也许是几千年以后。正是因此,他们的行为显得惊世骇俗、有伤天和。但是,同时预见过去与未来并不是对他们的称赞,反而混淆“当下”的界限才是他们毁誉参半、成为暴君或“自私者”的原因。当下,只有当下是应该紧握的。过去是一条无限长的丝线,被以无法想象的速度抽离去往无限远的未来,而当下就是丝线通过的针口,是无限长的时间片段之中渺渺狭隘的一刻。但正是这一刻,联通了时间长河的两端,拥有决定未来和过去的无上伟力——这是时间魔法的第三项奇迹。

缪尔赛思的孤独不是来自种族、不是来自社会,而实质上是一种时间上的隔离。她缺少了过去,因而也不能很好地留在当下,从而与其他人、与自己都隔离在时间的帷幕之外,游荡在未来的幽灵。远见者大多是孤独的,他们都存在某种程度的时间错乱。巫王与克丽斯腾混淆了未来与当下的界限。而在主线中最重要的三个人,均获评“始终如一”的巴别塔的理想者们,他们并未错失对现实的把控,却依然被时间所困。

在孤星中与博士同步进行辩论的凯尔希也终于表露她的心意。“她看着森林却想起荒漠,望向高山却忆及湖泊——她在名为时间的长河中行走,拾起石子,时光涌动,从她的身侧分开,汹涌向前。可她是不变的。她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模组【Mon2tr】)时间在这里仿佛陷入循环,历史上的每一幕反复上演,在他人眼中她好像能预知事件的未来,但实际上她只是在当下的事情身上看见了过去某些历史的影子。西西弗斯在永恒轮回中毫无意义地推举巨石,凯尔希遗落在漫漫时空的某处。特蕾西娅的爱超越了所处文明的极限,她所见的未来让当下的人们难以理解,她所背负的过去太重,压沉了小布人努力跋涉的身躯。

博士有着与她们同样的孤独,更加彻骨的孤身一人。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无论在哪里都找寻不到他们的位置,于是他们都成了“徘徊在错误时间的亡灵”。无论对于预言家、塔博,还是罗德岛的博士,他们的过去已然彻底消散,在实体上完全湮灭,在记忆中无处可寻。而若有朝一日去往未来,他们仍然没有同类、没有归宿,无处可去、无家可归。即便如此,正因如此,只有窄小的“当下”这现在一刻能够容纳他们,他们会以自己全部的愿景和希望投入到自己在时间中这一方小小家园,别无选择,义无反顾。在庞大的时间洪流从过去呼啸喷涌向未来的这里,这个小小的闸口名为“现在”,就是我所站立的地方,因为这里就是“Here”而不是there。我将抉择过去与未来的全部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所以“Here I Stand”,所以“真理孑然”。

于是我们进入了《巴别塔》。

从孤星到巴别塔讲述的是完整的关于时间的道理。如果说在之前,它们讲述了时间魔法中的三条:时间的非线性流动,过去就是未来,勇于抉择当下,那么巴别塔要讲的就是关于如何抉择当下、如何使用时间魔法的根本立场与心法:敢于让未来决定当下。

巴别塔是人们如何直面命运、促成命运、超越命运的故事。“命运”,是过去与未来的统一体,是时间的另一个名字。借助疤眼对预言的把玩、信奉与僭越这一条线索,整个宏大故事的所有人和事都得以被理解和把握。巴别塔中的所有人都知晓自己的命运,甚至知晓他人的命运,他们就像巫王与克丽斯腾,是窥见未来的“远见者”。而经由叙述极其精巧的安排,我们读者与远见者处在同构的位置。我们在一开始就知晓整个巴别塔的结局,就如同特蕾西娅和特雷西斯早已知晓他们的命运一样。我们和双子都早已知道,他们最终那残酷而惨烈的战争。但我们依然要看,他们如何并肩战斗,如何一同建设了卡兹戴尔,又是如何走向不可避免的背叛。巴别塔将特蕾西娅之死摆在开头,先展露已知的未来,再一步步讲述未知的“过去”。如同电影《降临》或原著小说《你一生的故事》,所有过去和未来从一开始就摊开在我们面前,而我们仍然要一步步经历全部的情节。由此,我们读者有了理解那些远见者的共情基础。我们和他们一样,从过去就与未来同在,然后要一步步目睹命运如何起始,如何发展,如何走到了这最后一步。

特雷西斯在预言中知道自己会死于阿斯卡纶之剑,后来也知道自己会死在伦蒂尼姆。特蕾西娅虽然没有预言,但是也很清楚巴别塔必然崩塌,自己将以鲜血浇灌明天的花朵。然而特蕾西娅依然义无反顾。如果说“命运”预言她的失败是一种未来,那么她对当下的抉择绝不是出于对未来的妥协,或“坦然赴死”,而是因为她深深地坚信另一种未来,即人类团结在巴别塔下的未来,每个人都能平静入梦的未来,所爱之人的身影依然存在的未来。即便它会倒下,会崩塌,那也一定会崛起第二次,第三次,无数举火者一定会沿着这条道路前行,哪怕要等到百年千年之后,这个未来也必将到来。与这种未来相比,“自己会死”这种“未来”根本无足轻重。她是如此坚信这个未来,所以相比之下,这个未来才是确定的、不可动摇的,于是当下的抉择才必须接受那个未来的检验、必须能够促成那个未来的到来。未来不再是一个终点,而是起点、是出发点,是决策现实过程的基础。正如我们之前提过而没有详细解释的,不是现在决定未来,而是未来决定现在。

而特雷西斯坦然赴死是对命运的接受与妥协。他的坦然并不是因为坚信无论如何未来必将到来,而是因为他已经做完了现实该做的一切。他在与特蕾西娅的斗争中反复断言,“你明知道最后输的会是你”“这样下去,你会死”。他能够预见他人的未来,却不能看见真正重要的未来,或者说,他看见了,但是不敢相信,不敢像特蕾西娅一样相信——正如在上面的话中,他虽然反复说特蕾西娅会输,但是从来没说“你的未来不可能到来”。在特雷西斯,不是未来决定现在,而是现在决定过去。不是因为未来需要我们怎么做而决策现在,而是因为现在我们只能怎么做而决策现在。而对于如此决策的现在将导致什么样的未来,特雷西斯无能为力,或者说,不加关心。如果说他没有支持特蕾西娅,是因为他认为特蕾西娅“会输”,那么他选择如今的道路,也只是因为,他不想输。他害怕尝试特蕾西娅那样一条道路,他不敢选择美好但过于艰险的未来,他没有勇气押上一切、在历史的重大关口抢出通往未来的狭道。他只能选择在“被萨卡兹历史包袱束缚的当下”能够选择的,更轻松、更省力、更“稳妥”的道路。

在时间的魔法里,未来是已经确定的。当下的行为,在未来的人来说,已经成为了“过去的历史”。因此,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必须接受未来的检验、历史的检验。在那个已经足够美好的未来看来,我们所做的一切,足够对得起那个未来吗?我们是站在历史腐朽的一边,阻挠了未来的到来,还是义无反顾地为之奋斗过了?有一种说法认为,如果我们当下不这样做,“不以现实条件出发”,那么直接就灭亡了,不会有未来。既然如此,就应该今朝有酒,不要操心未来的事情,“相信后人的智慧”。这个问题,就如博士在回答阿米娅关于矿石病的问题时一样,“我们一定会有未来的”。因为,正是这些相信未来的远见者、理想主义者们,通过不屈不挠的奋斗,让历史永不终结。因此,所有一切终将经受未来的检验。

预言家不相信预言,他不相信人类最后只能灭绝,不相信文明只能通过扭曲的方式得以苟活,他不相信所谓“源石计划”的唯一正确性,他不相信“世上有所谓命运”。然而他又相信预言,他如此坚信爱,坚信希望,坚信他的凯尔希,坚信生命一定会找到出路。他如同特蕾西娅一样,义无反顾地走上了远航的道路,义无反顾地舍弃了留在历史后轮的特雷西斯和普瑞赛斯,即使终会陨落,即使孤身一人。于是,才有了所谓“始终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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