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分析了1000集柯南,推理出了他化身票房收割机的原因


作者/ 龙六

编辑/ 彼方


“对日本观众而言,《名侦探柯南》系列剧场版就像是一场祭典,是不可错过的春日樱花、夏日焰火。”


柯南迷期待已久的第23部剧场版《名侦探柯南:绀青之拳》终于在9月13日在内地上映了!

这部作品在今年春季于日本狂揽超过90亿日元的票房,并一举超过《复仇者联盟4:终局之战》在日本的票房成绩,连续四周蝉联票房冠军。不仅如此,本作同时也打破了前作《名侦探柯南:零的执行人》的记录,刷新了柯南剧场版系列的单作最好成绩。

事实上从去年开始,柯南系列剧场版的日本票房成绩突然实现了一个质的飞跃。从下图不难看出,柯南近五年的剧场版在日票房一直在稳步提高,从上一部的《零的执行人》开始大幅上升,连续两部突破90亿日元(约合6亿人民币),票房成绩斐然。

 然而另一方面,柯南剧场版在中国的票房整体成绩平平。除上一部《零的执行人》过亿以外,其他几部的表现确实难以令引进方满意。 

有人将票房低迷归咎于日本早于内地半年上映,观众早已通过其他渠道得知剧情。这种观点认为作为一部推理题材的作品,漫天的剧透是灾难性的。然而从柯南剧场版的豆瓣评分来看,这种说法似乎并不是主要原因。大趋势呈现下降态势的评分中,对剧情批评的声音占了主流。

柯南剧场版一些固定下来的桥段也已经成为了观众们调侃的对象:

足以“震惊世界”的暴力恐怖袭击前奏+豪华旅程+并不算高级的推理桥段+阿笠博士的冷笑话谜题+重要角色陷入危机+柯南第一千次拯救日本——柯南的剧场版近几年的剧情基本就是这样构成的。

当然还有喜闻乐见的“真相永远只有一个”

在相对贫瘠的剧情之下,支撑柯南剧场版在豆瓣评分不至于低于五分的关键大概是对这个系列抱有情怀的观众,以及相对良心的动画制作了。

这不禁令人产生疑问,为什么柯南剧场版在日本如此受欢迎?

这一切恐怕还是要从二十五年前聊起。


从平成连载至令和的名侦探传奇

平成六年,号称“平成年的福尔摩斯”的名侦探工藤新一在《周刊少年Sunday》“出道”。原作者青山刚昌在连载伊始肯定想不到,喂给工藤新一的APTX4869使他横贯了两个年号,成为日本迄今为止最为卖座的侦探形象。

《周刊少年》1994年第5号,《名侦探柯南》开始连载

在这二十五年间,柯南漫画已发行96本单行本,TV版动画1000余话。漫画的制作团队加上助手也已扩充为七人团队,即便如此,青山刚昌在这二十五年中的绝大部分时间也都是以一种魔鬼般的强度在进行创作。

作者青山刚昌

在之前向媒体披露的柯南创作日程表中,青山在作画阶段每日的工作时长能够达到20小时,这种状态要维持五天才能休息。如此强度还是在有六位助手协作的情况下,可以想见对身体的负担是相当大的。青山在柯南三十周年的访谈中曾经说过,早在1997年,他便有了完结柯南的打算。

彼时柯南的动画版刚刚上线一年,漫画已经连载了三年。三年间青山不仅仅要完成故事构思,绘制,还要面对编辑层出不穷的指摘,于是产生了“过把瘾”就散伙的想法。他带着自己的助手跑到了拉斯维加斯度假,“把大家这些年一起赚得钱都花光”。

就在这个时候青山接到编辑的电话。对方通知他,柯南要登上大银幕了。

柯南系列的第一部剧场版《名侦探柯南:引爆摩天楼》

可以说拜剧场版所赐,青山坚持了下来。也正因为这种经年累月的坚持,《名侦探柯南》这部作品从一部单纯的推理漫画,变成了一部可以用来剖析平成时代的日本文化研究文本。

新一的“平成福尔摩斯”梦想得换换了

因为连载时间跨度大,加之柯南又是一部无限接近现实时空的半架空背景作品,尽管作者声称这二十五年在柯南的故事世界里不过一年,但诸如柯南中的电话等道具设计已经随着时代发生了变化——从有线电话(包括公共电话)到在日本流行许久的翻盖电话再到目前的智能直板手机。

在TV版32集的《电视台杀人事件》这一集中,毛利小五郎作为电视节目嘉宾参与窃听器的话题时,还谈到了“时下”流行的“砖头”移动电话仍旧不能避免被窃听的危险,表现出对于当时的新科技的忧虑。

在第209集的《饶富意味的音乐盒》中,还以传呼机为“时髦”通讯手段。


而到了371集时,故事中从FBI、CIA到普通市民都已经普遍开始使用翻盖手机。

第371集柯南使用了翻盖手机


智能手机第一次登场是出现在第608集《危险二人组》中灰原哀的手中,这之后陆续有角色更换智能机。手机的变化折射了日本通讯业的发展。其实不仅仅是科技的进步,如日本警察手账在2002年变更之后,柯南中也进行了相应的调整。第一集便登场的鞋舌外翻的运动鞋设计正是当年流行的款式。

柯南系列中的第一部智能机

可以说,如果用比较严肃的态度去看待柯南,无论是服装的流变还是台词的设计,都能从中品味出时代的味道。长达二十五年的陪伴也足以深刻地影响一代人,然而仅仅是这样仍旧不足以确立柯南在日本观众心中的地位。

更为重要的,是柯南与现实世界的互文使得这部作品从私人文本慢慢转变为了公共叙事。


公共叙事与全景柯南

青山刚昌在创作《名侦探柯南》之前,已经有两部比较知名的作品了。其中的《魔术快斗》后来以怪盗基德的身份时常在《名侦探柯南》中出现,是观众喜闻乐见的主要角色之一。


因此可以说在创作柯南时,青山已经是一位具备了相当水准的创作能力和一定知名度的漫画家了。换言之在柯南中,青山刚昌个人的趣味是格外鲜明的。

柯南中有许多颇有青山风格的小彩蛋

然而这种充满了私人气息的作品在进入公众视野之前就面临着一些外部的“责难”。即便当时《名侦探柯南》在《周刊少年Sunday》的读者调查中位列首位,青山仍旧不能避免来自杂志社的修改要求。

在服部平次初登场时,杂志社认为该角色应当是柯南的对立面,因此要求青山刚昌对服部平次的人物性格进行修改,“请让他性格再恶劣一点。”

柯南的对手以及好友——服部平次

诸如此类的修改意见姑且不论,在漫画领域青山尚且可以较为游刃有余地把握自己作品的私人化表达,而从宣布动画化开始,柯南的发展变得难以控制起来。

众所周知,长篇连载漫画在动画化的过程中,由于动画的制作速度很快就能够追上漫画家的创作进度,为了不至于中断创作,不少制作组会选择创作原创剧集。《死神》中的《魂狩篇》、《大虚之森篇》;《火影忍者》中的《羽高与萤篇》等。《名侦探柯南》也是如此,但不同点是由于它的故事结构基本由一到两集讲完一个完整的故事,所以制作组的原创剧情混杂其中时,一般的电视观众是难以识别的。

死神魂狩篇的原创角色——狩矢神

而这种原创剧情的数量,可能会超乎普通观众的想象——前100集中有44集原创剧情,前200集有87集原创剧情……最近100集的动画版中,有59集原创剧情。大量的原创剧情涌入名为柯南的文本,不断稀释着原作者的个人印记。

2019年柯南动画的原创剧集情况

然而这远远不是终点。

如果我们将《名侦探柯南》中的原创剧情过滤,只保留青山刚昌原作漫画改编的作品作为分析对象,还能清晰看到一种去成人化表达的倾向。

以泳衣、温泉、沙滩等可能含有暴露性场面的元素为关键词进行过滤,可以得出下表。

直观来看,青山在创作柯南时,泳装等暴露性场面出现的频率明显降低,表现的情节也愈发含蓄。不仅仅是有性意味的桥段,之前随处可见的毛利小五郎暴揍柯南的桥段也逐渐消失不见了。



毛利小五郎的“必杀铁钻之拳”

另一方面,在柯南35首BGM当中,情绪呈现出不安、诡异氛围的曲子在动画中也使用得也愈发克制,特别是早期柯南中常见的BGM《怪人包帯男2》在近几年的作品中,使用频率明显降低。

更加显而易见的是,从TV版149话开始,《名侦探柯南》便不再采用《XXX杀人事件》这类标题。上述被抑制的成人化表达不知是否可以视为,个人叙事向公共叙事转变的例证。

174话后再难觅“杀人事件”

诚然有人将个人叙事向公共叙事的转变视为话语权争夺的表现形式,然而从柯南的案例上来看,更像是个体特性的淹没来自制作组的原创剧情稀释,加之青山对自身的规制,这部旷日持久的国民级作品《名侦探柯南》变得更加驯化,熨帖于成人对儿童动画的想象。

如果说这是柯南的损失的话,那么柯南通过让渡这方面的“权利”,获得了其他动画作品难以企及的新境界——一个全景式的《名侦探柯南》

这里援引南加州大学教授亨利·詹金斯的观点,尝试理清《名侦探柯南》全景化的起点。

亨利·詹金斯教授

在他研究粉丝文化的作品《文本盗猎者:电视粉丝与参与式文化》中将粉都文化对于原作的重读行为视为粉丝文化生产的必经之路。在原始文本中生发出新的意义,如同盗猎者一般“掠夺”原作者对于原作的解释权利是每一个“参与式”的粉丝获取审美快感的重要渠道。

有趣的是,在这个逻辑之下审视日本的TV版动画,其实大量的原创剧集同时具备了“官方”和“同人”两个标签,这类文化产品是否也可以视为文本盗猎的产物呢?如果是,那么电视台原创剧集的TV动画制作方式进一步消解了电视台作为“官方”的权威性。它做出了一种示范:原作者的作品是可供修改、开垦、塑造和诠释的。

正如前文所提到的那样,每一部经营数年的漫画作品在面临动画化时,都可能遇到这个问题。但柯南的不同之处有二:

首先,青山刚昌的原作构建逐正渐成为现实的渐近线:青山刚昌在故事的一开始构造了一些架空的地名,如米花市、杯户市等。随着故事的发展,无论是地名还是地理环境都开始无限接近于现实。

剧场版《迷宫的十字路口》以现实的日本京都为舞台

同时,在这二十五年的时间,青山刚昌几乎编织了一套县警分布网络。以目暮警官为代表的东京系,以服部平藏为代表的大阪系,长野县的大和敢助,群马县的山村操,静冈县的横沟参悟等等,几乎是按照日本现有的警察体制进行的警衔与权职机能划分。

日本网站对柯南中的警察系统进行盘点

其次基于原作,制作组将柯南精心包装成为了一个又一个电视广告:以《明治维新的推理之旅》为代表的“强行”科普日本文化知识的故事;以《广岛宫岛的七大不可思议之旅》为代表的旅游推广类故事;以《广播电台的烦恼咨询》为代表的联动名人、大热IP的故事(该作联动推理电视剧《轮到你了》)等等。

《名侦探柯南》动画中出现《轮到你了》海报

柯南凭借这一系列原创作品不断渲染地域文化,强调身份认同,为日本观众搭建起了一个全景式的柯南世界。

结语

关于体验全景式的柯南世界这一点,毫无疑问,身在海外的观众无论对于柯南有多大的热情,恐怕也难以与日本岛民浸入式的体验相提并论。

也正因如此,日本观众而言,《名侦探柯南》系列剧场版就像是一场祭典,是不可错过的春日樱花、夏日焰火。在这个故事里,你不必强求获得诗与远方,就当老友相逢,是必赴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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