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安本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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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只有悔恨的念头。
——这是谎言。
——这一定是弄错了。
——拜托了,请赶上吧。
这种混乱的情感在胸中翻滚着,驱使着她的双腿不断向前迈进。
快点,快点。
每次吸气,污染的空气充满肺部,硫华漠不关心地继续奔跑,即使她咳嗽了。
然而,双腿沉重,前进艰难,只有焦急不断积聚。
「对不起。落入敌人手中——」
硫华收到这个消息仅仅是在30分钟前。
首先浮现在脑海中的是为什么她没有待在身边的后悔。
——明明应该知道的。
——明明已经被告知了。
尽管如此,内心深处她仍相信“那个人一定会没事的”——她是这样想的。
硫华振作起来,立刻赶往那个地方。
不要放弃希望——那个人总是这么说。
她心中只依靠这些话,跑过路上滚动的瓦砾,心脏几乎要爆裂。
她终于到达了广场。这曾经是一个公园。那里聚集了很多人。
刹那间,周围的声音消失了。
人们的声音,天空中盘旋的直升机声,踩踏瓦砾的脚步声,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心跳在耳边响着。她拨开人群,一步步走向那里。
视野逐渐开阔。
映入眼帘的是——已经不再动弹的冈部伦太郎的尸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的声音撕裂了黑暗,她惊得跳了起来。
喘息了片刻后,硫华终于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熟悉的房间,昏暗的灯光照亮了房间。
只有一张床和简陋的钢制桌子和书架,狭窄的房间里甚至没有窗户,这毫无疑问是她的房间。
「梦……」
是的,这只是个梦,但也是现实。
在这六年里,硫华无数次梦见那一天——冈部伦太郎去世的那一天。
每次她都被强烈的自责感袭击。
即使在第三次世界大战开始,世界陷入混乱时也是如此。
你是秋叶原的守护者——冈部总是这么说,但那时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感到自己无力而可怜,看着家乡被毁,亲人逝去。
硫华决定成为真正的守护者。从那时起,她的生活只有训练。
她一直擅长努力。起初只能做十几次的挥刀训练,她重复直到手掌生茧,最终能做上百次。她学会了各种战斗技艺。
硫华最终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守护者。
正因为如此,她以为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能保护冈部伦太郎。她为此进行了无数的训练。
但现实却让她看到,冈部伦太郎被像垃圾一样丢弃在尘土飞扬的街头。
六年后的今天,硫华依然梦见那一天。
一次又一次。对她来说,那是提醒她自己不成熟和愚蠢的梦。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她将这种提醒深深埋在心中,下了床。
潮湿的空气包裹着她裸露的上半身。
她不穿睡衣睡觉,这在和平时期的她是不可想象的。汗湿的长发贴在背上,让她微微缩了下身子,然后径直走向钢制书架。
书架上摆放着一把不相称的塑料刀。
妖刀五月雨——。
那是在她还像一个脆弱女孩时,冈部送给她的一把过于粗糙的小刀。
如今,她终于明白当时冈部的意图。
一半是为了增强她那害羞的性格,另一半是冈部特有的玩笑。
但现在对硫华来说,五月雨是她誓言的象征。
「请等着我,冈部先生。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硫华拿起刀,紧紧抱在胸前,低声发誓。
每个人都在后悔。
如果那天自己那样做了,世界会不会改变。如果那样做了,重要的人也许就不会丧命。
比屋定真帆也是其中之一。
——那天,如果自己没有让她离开……
这当然不是真帆的错。即使那样做了,世界依然会收束。即便如此,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这么想。她讨厌这样的自己,才加入了这个组织。
“这就是人类吧。”
谈话中无意吐露心声,身旁的男人转过身这样回答。
他体格健壮,头发长到耳朵。
眼镜后面是一双友善的圆眼睛。
黄色的帽子是他的标志。男人名叫桥田至,昵称桶子。她和这个男人的交情已有将近二十年。相识时他身体肥胖,但经过二十多年的艰难时光,现在已经瘦了很多。
“谁都会后悔。没有人能完美地度过过去。”
桶子把手中捣鼓的拳头大小的零件放在工作台上,走到真帆面前,拉出一把折叠椅坐下。
工作台周围堆满了从东京废墟中捡来的各种机械零件,杂乱无章。
更深处的工作区里,一个钟形的巨大金属块投下阴影。钟前的时钟显示已经过了正午。在这地下开发室里,时钟是唯一能告知日夜循环的重要物件。
“你说得真是透彻啊,桥田先生。也就是说你也有后悔的事情?”
“当然。因为我是人啊,充满了后悔。但我不认为这是坏事。正因为有后悔,文明才得以进步。而且,我们现在所做的事情就是为了创造一个可以回到过去、弥补后悔的未来——不是吗?”
相识时的桶子说话带着浓厚的极客——宅男气息,而现在他说话已经很正常了。
当然,这样才好。毕竟他现在是这个地下组织“瓦尔基里”的第二任领导者。
反政府组织瓦尔基里。
2011年,在东京秋叶原爆发的争斗迅速蔓延,最终演变成第三次世界大战。
很少有人知道,争斗的起因是时间机器的开发竞争。
“掌握时间者掌握一切”——正如这句话所说,各国为开发时间机器展开了激烈争斗。
结果,世界人口减少了近一半。尤其是作为争斗舞台的日本,受害尤为严重。
东京等大城市几乎全毁,日本实际上已经崩溃。
现在统治日本的是由国际机构建立的新政府。但这个政府也难以称得上运转良好。无视民心和传统,以强力推行法律和秩序,反而引发更强烈的反抗。
结果,各地频繁爆发反政府活动,政府只能以更强硬的手段应对,形成恶性循环。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所属的瓦尔基里作为反政府运动的先锋,成为新政府的主要清剿对象。
不过,从他们的角度来看,他们并非为了反对政府的方式而存在,被盯上真是冤枉。
“对不起,扯远了。那么……我们刚才在谈什么来着?”
“是关于前几天的……”
“啊,是的,是关于前几天的防线。”
真帆放下那杯几乎可以称为温水的淡苦咖啡,说道。
瓦尔基里的目的既不是推翻政府,也不是击败现政府。因此,他们没有战斗的理由。
然而,无论瓦尔基里如何看待自己,在政府眼中,他们是试图颠覆现有统治的恶势力。因此,政府频繁对他们进行清剿,瓦尔基里也不得不具备自卫的战斗力。
最近也发生了战斗。但桶子平时很少会详述这些战斗。
这次他却罕见地谈起,说明那场战斗中有重要的‘某件事’。
必须告诉真帆的‘某件事’——。
真帆思索了一会儿,直视桶子的脸。
“难道……”
真帆低语,桶子的表情也变了。
“就是那个。他似乎参与了。”
“教授——”
这个名字在瓦尔基里中具有特殊意义。
新政府的治安部队多次对瓦尔基里进行清剿。其中有些行动几乎将瓦尔基里灭亡。而这些行动的策划者,正是被称为教授的人。
“不过,实际上,教授这些年并没有直接参与行动。现在突然又……”
这两三年,教授一直没有露面。关于原因,有各种猜测。有人说他在某次战斗中丧命,也有人说他沉迷研究,离开了军队。
还有人猜测,他因为过去的功绩,获得了更接近政治核心的位置。
不管怎样,真帆一直认为,教授不会再出现在瓦尔基里的面前了——
“这是潜入政府的队员获得的信息,应该不会错。”
桶子的表情非常严肃。
真帆知道,当他露出这种表情时,他的话不会错。
——教授再次出现。
这对瓦尔基里是个大问题。
当然,最主要的问题是他的头脑构成威胁。但实际上,还有另一个问题。教授对他们来说,是个“敌人”。
过去教授参与策划的清剿行动中,2025年的战斗对瓦尔基里来说是最大的祸根。
瓦尔基里的创始人和象征,冈部伦太郎,就是在那次清剿行动中丧命的。
也就是说,对瓦尔基里来说,教授是最憎恨的敌人,同时也是冈部的敌人。
“如果教授真的再次阻挡在我们面前,那将是个棘手的问题。”
真帆的话让桶子深深点头。
“希望大家不要血气方刚。”
无论政府怎么想,瓦尔基里自身并不是反政府组织。这是从一开始到现在一直坚持的立场。
那么,他们为什么组建这个组织?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
“……如果我能早点完成这个,就不必担心了。”
桶子回头看向钟形机器,叹了口气。
“别这样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一点我保证。”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平时看起来毫不在意的桶子,实际上也感到焦虑吧。这也难怪,毕竟他在挑战人类未曾完成的壮举。
时间机器——。
这正是瓦尔基里的目的,也是桶子和真帆多年努力的目标。
完成时间机器,送使者回到过去,防止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爆发。这就是瓦尔基里的最终目标。
然而,这一行为在现今统治日本的政府眼中无异于叛逆。改变过去,防止争斗,也就失去现政府建立的原因,最终推翻现有的统治结构。
每个人都希望和平的时代——然而现实并非如此。正是因为现在的世界,有些人掌握权力,享受特权。对这些人来说,制造时间机器的行为威胁他们的地位。政府认为他们是反政府组织,也是因此。
“教授……”
那个声音让真帆感到一丝怀念。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大学时代一位高大开朗的男性形象。由于突如其来的世界大战,她与他失去了联系。他还活着吗?如果还活着,他又在做什么呢?
就在这时,金属制的沉重门被打开,传来一个声音。
“打扰了。”
在瓦尔基里的内部,开发室是一个特别的地方,知道其确切位置的人很少。进入房间的男子姿态端正,用直视的目光注视着真帆和桶子,然后以优美的姿态走了过来。他的长发束在身后,修长的身躯,细长的腿,纤细得几乎要折断的腰上挂着一把日本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张美丽的脸。过去那种柔和、几乎像少女般的外貌,现在变得更加锐利,美丽也更加耀眼。
他的名字是漆原硫华。
尽管已经一起度过了20年,但真帆每次看到他的脸,都会莫名地感到害羞。硫华走近桶子,直视着他的眼睛。
“桥田先生,教授出现的消息是真的吗?”
他的语气有些逼人。
“硫华君……你是从哪里听说这个消息的?”
“别小看我,即使这样我也是瓦尔基里战斗部队的一员。”
那是过去的他无法想象的尖锐声音。“是吗……的确如此。但是,这只是传入的信息,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要断定还为时过早,缺少判断材料。”
桶子回答后,硫华身上覆盖的激烈气氛突然消失。
“是吗……”
眼前是那个真帆所熟悉的柔和的硫华。
“抱歉,在您忙碌的时候突然听到这个消息,实在忍不住要确认一下。”
“没关系,我们也没谈什么重要的事,对吧,比屋定小姐?”
“嗯?嗯……是的……”
真帆有些困惑地回答道。刚才他们谈论的正是那个“教授”。而根据桶子的说法,教授的消息几乎是确凿无疑的。
“话说硫华君,最近真由理怎么样了?”
“真由理……是吗?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不是那样。只是,因为我们总是待在地下,我想真由理有任务时会到地上活动,所以你可能最近见过她。”
“哦,是这样啊。”
听到桶子的话,硫华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最近我也没见到真由理。不过,她没有联系,应该是平安无事吧。”
真由理是瓦尔基里创始人冈部伦太郎的青梅竹马椎名真由理。正因如此,她与桶子和硫华这些瓦尔基里的核心人物有着长久的交往,对他们来说,真由理是特别的存在。几年前成立的新政府给目前在日本的人分配了编号,并进行彻底管理。桶子和瓦尔基里的核心成员逃到了被毁的秋叶原地下。因此,在这个世界上,他们被视为不存在的人。
但椎名真由理不同。她依然是地上世界的一员。为什么会这样,有几个原因。首先是冈部伦太郎希望如此。其次,对瓦尔基里来说,需要一个了解地面情况的人。
虽然是地下组织,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待在地下。他们还需要获取生存必需的物资和食物。这时候,连接地下和地上的管道角色变得不可或缺。此外,了解当今世界和日本的现状等情报收集任务也只有地面上的人才能完成。
椎名真由理在这些任务中担任着重要的角色。
“实际上,我最近有件事想请真由理帮忙。如果硫华君也能帮她就更好了。”
“那就是说……是任务?”
“可以这么说。”
“如果是这样,我没有理由拒绝。而且……能见到真由理我也很高兴。”
硫华微笑着,那是他们熟悉的漆原硫华的表情。
“那么我就告辞了。”
硫华小小地鞠了一躬,然后规矩地转身走向门,把手放在门把上。
“漆原君。”
真帆不由得叫住了他,硫华握着门把回过头来。
“什么事?”
“……那个……请代我向椎名问好。”
“……好的。”
真帆吞下了想说的话,硫华带着一丝疑惑的表情,但再次微笑着,最终走出了房间。
“没想到,那位‘硫华子’竟然变得这么可靠……”
看着硫华的背影,真帆小声说。
“硫华子”——这是冈部伦太郎给那时外貌和内心都像女孩的硫华起的绰号,但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年的影子。
“你不觉得他最近特别忧心忡忡吗?没事吧?”
真帆想起硫华进开发室时的表情,还有问起教授时那严肃的表情。这是以前的硫华从未有过的表情。
真帆叫住硫华是因为她对此感到担心。
然而,桶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缓缓站起来转身。
“其实……我最近见过真由理。”
“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刚才还说最近没有见过她。
“已经六年了。”
“桥田先生……”
“冈部已经死了六年。也许大家都已经绷紧到了极限,硫华君也是……还有……”
说完,桶子消失在通往作业场的楼梯后。至于他最后想说什么,真帆多少能猜到一点。
在后悔的汪洋大海中,椎名真由理迷失了自己的位置。
你是我的人质——那时失去祖母,陷入悲伤的她听到冈部伦太郎如此说。这句话成了她的救赎,成为她的一切。
因此,她一直认为自己是冈部的人质。
她相信自己会以人质的身份长大,并以人质的身份老去。
然而,那“未来”却永远地失去了。
如果当时自己没有做出错误的选择——即使做出了正确的选择,那是否会改变世界也不得而知。
不,认为自己这样渺小的人能够改变世界,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尽管如此——。
那一天,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世界被黑暗覆盖。
曾经习以为常的一切,都不再是理所当然的了。
然而,即便在这样的环境中,人们也都找到了自己的使命,开始向前迈进。为了迎接一个更好的世界。
现在,坐在真由理面前的那位女性也是如此。
“怎么了?在想什么事情吗,喵,真由希?”
“没有,没什么。而且,菲利斯,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
桌子上放着装有蔬菜和固体食物的塑料袋。袋子那边,被称为菲利斯的粉色双马尾女性微笑着。
那是她一如既往的无忧无虑的笑容。每次看到那张脸,真由理都觉得,
啊,自己真是比不过她。
“为了真由希,这点小事不值一提喵。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告诉我喵。”
菲利斯,即菲利斯·喵喵——但她的真名是秋叶留未穗。
她也是瓦尔基里的成员,并且在真由理所知的世界里,是最快、最自然地找到自己应尽职责的人之一。
“啊,对不起,没注意到。你要不要再来点水?”
正准备站起来的真由理被菲利斯制止了。
“不,不用了喵。不用在意喵。”
平时的菲利斯很少像以前那样以猫语结尾。然而在真由理面前,她还是保持着以前的说话方式。真由理知道,菲利斯是故意这么做的。但每次意识到这一点,真由理还是觉得自己比不上她。
在这个被迫接受的黑暗沉重的时代,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新角色并继续生活。
桶子和真帆一起继承了冈部的遗志,努力完成时间机器。菲利斯也利用她积累的人际关系和谈判能力,为他们尽力。
那个曾被认为柔弱而脆弱的硫华,现在也绽放了他的能力,成为了瓦尔基里防卫的一员。
在这样的环境中,真由理……。
突然,听到了直升机飞过天空的声音。不过,这并不罕见。巡逻机在城市上空飞行,现在已成为日常风景。
在池袋真由理的家客厅里,只有真由理和菲利斯两人隔着桌子相对而坐。
经历了多次轰炸,东京的大城市大多遭受了毁灭性的破坏。失去家园的人们,渐渐住进了新政府建造的临时住宅。
不过,在东京之中,池袋附近是受灾较少的地区之一。幸运的是,真由理的老家也是未被毁坏的房子之一。
现在,真由理一个人住在那个老家。
以前和家人一起住时觉得狭小的房子,现在一个人住时却显得宽敞。
家里的许多家具也都卖掉了。
那些与亲爱的父母充满回忆的家具,即使留下来,在空袭或轰炸中也可能会消失。何况,生活还是重要的。即使在这样的时代,也有可以卖的地方,也有愿意买的人。
尽管如此,家中仍然足够简陋,但对真由理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世上还有许多没有住处的人。走到镇外,许多无家可归的人住在摇摇欲坠的建筑中,失去父母的孩子们成群结队。
在这样的环境中,能有住的地方和吃的东西,已经很感激了。
而这样的生活能够继续下去,也多亏了菲利斯等人,瓦尔基里所有成员的帮助。
“糟了,已经这么晚了喵。”
看了看墙上的钟,菲利斯缓缓站了起来。
“如果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我喵。我会随时准备好的。”
“嗯,谢谢你,菲利斯。”
“说什么呢喵。我们是伙伴,互相帮助是理所当然的喵。”
伙伴──。
大家总是这么称呼真由理,伙伴。
这一点从未改变。从那时候——在秋叶原的杂居楼一间房里,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
然而,真由理心中总有一个疑问。
自己真的,是大家的伙伴吗?
“喂,菲利斯……我,真的有在为大家做贡献吗?”
“真由希?”
自己一直都是这样。
总是被周围的人关照、保护,才活到了现在。
“桶子、菲利斯、真帆、硫华,大家都在拼命尽力完成自己的职责。我呢……”
在这个时代,自己的任务究竟是什么。
真由理已经问了自己很多年。
冈部去世后,大家仍在战斗,而自己在做什么。
“你在说什么呢喵。真由希也在拼命努力喵。”
菲利斯总是这样说。桶子和硫华他们也会这么说。
这是大家的温柔。
但有时,这种温柔也会变成负担。
实际上,外面的瓦尔基里任务也有很多。
关注世界的动向,进行调查。
这也是重要的任务。
此外,有时还会执行类似间谍的任务,甚至有危险的情况。
即便如此,真由理的心中总有一种空虚感。
在没有找到自己该做的事情的情况下,只是活着。
应做的事情——换句话说就是。
“有时我在想,我到底为什么而活?”
可以说是生存的意义。
现在的自己,有什么?生存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真由理知道,也有生存本身就是目的的想法。
在那场战争中,许多人失去了生命。大家一定都希望能多活一会儿。一定是怀着遗憾死去的。因此,现在真由理的这种想法,或许只是矫情。
即便如此,还是忍不住去想。
“真由希……”
菲利斯低声说着,视线移开了,停留在某物上。
“喂,真由希。那个是……”
那是,客厅相连的隔壁和室门框上挂着的一件白色衣服。
“嗯,冈部的。”
白衣——那是冈部伦太郎的——他对真由理的爱的象征,凤凰院凶真留下的遗物和象征。
真由理站起来,走进隔壁房间,拿起了那件白衣。
“这样,时不时地晾一下,不然会变色。”
他留下这件白衣已经有6年了。
那里没有温度,没有气味,没有任何让人想起他的东西。
即便如此,真由理还是亲昵地将脸颊贴在那件白衣上。
为什么冈部希望自己留在地上生活呢?
为什么——。
真由理脑中反复出现这个疑问。
「原来是这样啊。真由氏居然会这么想。」
从菲利斯那里听到真由理的情况后,桶子和真帆相视一眼,又深深地叹了口气。在他们眼前是一片昏暗的空间,近二十名士兵正在进行战斗训练。这是瓦尔基里的训练室。平时总是窝在开发室的桶子和真帆很少来这里,特别是真帆,几乎整天呆在开发室最深处的“脑干”实验室,那里藏着他们的时间机器,她在那里吃住一体。瓦尔基里希望尽可能地隐藏她的存在,因为她是时间机器开发的核心人物,因此瓦尔基里中知道她存在的人很少。不过,即使是她,也偶尔会出来透透气,但也尽量避免与他人接触。
今天,他们来训练室是为了和菲利斯谈话。眼前的训练似乎是使用模拟机器进行的。每个人都戴着特殊的护目镜,进行VR实战训练。理想情况下,最好在地面上进行模拟训练,但作为新政府不断监视的“反政府组织”,他们别无选择。
“她从来没有说过这么丧气的话。”
“那只是因为她一直在勉强自己,现在终于反弹了。”真帆望着训练的情景说道。
“反弹……也许现在让她待在我们身边会更好。”菲利斯说。确实,如果真由理和大家一起待在这个地下设施里,可能就不会感到孤独。然而……
“那也不是根本的解决办法吧。”
“对。我也同意比屋定氏的意见。”桶子看向真帆,点了点头。
他们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就是完成时间机器。但是真由理不同。即使她和大家一起生活,可能她也只会被安排看护或做饭这样的工作。桶子不禁质疑,这是否能成为她活下去的目的。相反,这可能会让她感到更加压抑。
最重要的是,这违背了冈部的遗愿。冈部希望真由理不要完全沉迷于这里的活动——这是已经离世的冈部的愿望。
“生存的意义,说起来容易,但在现在这样的世界里,让人找到活着的意义也太残酷了吧。”真帆说道。
“我们有制造时间机器的目标。但那是因为我们相信这种行为能再次改变世界。当然,她也明白这一点……”
“实际参与制造的我们,感受可能会不一样……”
桶子和真帆一直在苦恼这个问题。瓦尔基里的成员都是理解他们目标的人,但时间机器的完成听起来非常不切实际,很难无条件地相信。桶子他们之所以相信,是因为他们曾亲眼见过。2010年夏天,他们确实见过巨大的时间机器降临在无线电会馆的屋顶上。因此,他们才有信心。
但是,对于不知道这一点的人来说,时间机器的完成是不容易相信的。为了让大家全面支持他们,他们必须提供让人信服的理由。曾经,这一切都由冈部伦太郎负责。冈部有自己独特的时间机器理论,那是基于真帆的大学后辈、早逝的天才科学家牧瀬红莉栖的理论。桶子和冈部与真帆的相识也源于这个理论。
但现在冈部已经不在了。在这种情况下,如何留住支持者的心……他们必须不断解释时间机器的完成并非不可能,同时利用对新政府和现世界的不满与恐惧。
虽然为了改变过去和未来,他们必须进行这些工作,但这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有时甚至会陷入自我厌恶。地下活动意味着要承受这些阴暗面。真由理也目睹了许多悲惨的情况,经历了很多亲人的死亡,但这些又是另一个问题。
“至少,真由氏要是有个依靠就好了……”
桶子低声说,菲利斯疑惑地问:“依靠?”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个依靠。我认为每个人的依靠大小都不同。”桶子觉得,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见过很多人,他觉得,愤怒、悲伤、后悔、自我厌恶……这些东西堆积起来,会逐渐侵蚀心里的依靠。依靠越少,心灵就越脆弱,最终会折断。纯粹的人越容易被侵蚀。
“心里的依靠……我似乎明白了。”
“真帆,你的依靠是什么?”菲利斯问真帆。
“是科学的信念吧,还有……”
真帆话到一半便止住了,但桶子知道她后面未说出口的,是她既尊敬又嫉妒的已故天才科学家牧瀬红莉栖的名字。菲利斯也理解了这一点,没有继续追问。
“菲利斯你的依靠是什么呢?”
“嗯……谁知道呢。”
“什么嘛!”
“即使有,也不会轻易告诉你喵。”
“真是狡猾,说出来嘛!”
面对真帆的追问,菲利斯依然保持神秘的态度。真帆说的没错,菲利斯一定也有心里的依靠,但那是什么,桶子也不知道。菲利斯从不向别人展示她的内心。她从小在秋叶原的有力者家庭中长大,学会了隐藏情感,这也是她在瓦尔基里被称为“柴郡猫”的原因。
真帆和菲利斯的对话还在继续。不论年纪多大,处于何种状况,女性之间的这些互动总是不变。听着她们的对话,桶子不禁回想起——仿佛回到了秋叶原的杂居楼一室,忍不住插话。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我来告诉你们我的依靠是什么。我的依靠是——”
“我们知道。”
菲利斯和真帆异口同声地说。此时,桶子背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说曹操,曹操到。”
真帆的话让桶子回过头去,看到一位穿着细身工装裤和深绿色T恤的少女站在那里。
“哦!我可爱的女儿!”
“爸爸,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别这么说。”
少女只是对夸张地张开双手站起来的桶子撇了撇嘴,一脸无奈。虽然外表不太像,但这位称呼桶子为“爸爸”的少女正是桥田至的亲生女儿,名叫铃羽。虽然只有十三岁,但她也是瓦尔基里的一员。
“辛苦了,铃羽。”
“辛苦了,留未姐姐,还有……”
铃羽看向真帆,显然带着不解的神情。真帆则像是躲避那视线似的,匆匆站了起来。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有事再联系我吧。”
“好的,我知道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铃羽问桶子:“爸爸,刚才那个人是……”
“嗯。你小时候见过她几次,但你可能不记得了。她是……一个帮助我的可靠伙伴。”
“爸爸的……也就是说,是时间机器的……”
“对。科学家。可以称之为天才。”
“天才……那个人是……”
“虽然本人可能会否认。”
“克里斯”是瓦尔基里中真帆的代号,来源于她的大学后辈牧瀬红莉栖。而真帆常说,天才是像牧瀬红莉栖那样的人,而她自己顶多算是个秀才。
“话说回来,铃羽,你看起来很累,是不是训练太严了?”
菲利斯的提问让铃羽苦笑着挠了挠头:“真不愧是留未姐姐。其实这几天,教官非常严格。”
“教官是——”
桶子再度看向楼下的训练场。真帆他们谈话期间,训练生们似乎正在休息,享受短暂的休息时光。但其中一个人快步走了过来。
“你们在干什么!训练还没结束!”
他的怒吼声引来训练生们的不满反应,他则更加激烈地吼道:“敌人不会因为你们累了就停止攻击!疏忽大意只会导致死亡!不想死就站起来!”
对训练生大声训斥的是硫华。
“本来他就很严格,但最近特别严,搞得大家都筋疲力尽,感觉像回到了军队。”
硫华的斥责还在继续。桶子和菲利斯都知道硫华经历了多大的努力,也知道他见过多少地狱。他说的话没错,但这种态度可能会引起训练生的不满。
“最近,硫华兄有什么事吗,爸爸你知道吗?”
“嗯……可能是和教授的那件事有关。”
几天前,瓦尔基里内部发生了一次骚动。一名被新政府俘虏的瓦尔基里成员逃了回来。据他说,教授还活着,并计划进行瓦尔基里的扫荡作战。然而,经过真帆的详细检查,发现那名俘虏受到了新政府的洗脑。这种洗脑是教授惯用的手段之一。
真帆说,教授把洗脑当作一种娱乐,而对那名俘虏的施术也有同样的迹象。教授确实还活着,但俘虏的情报可信度却很低,更可能是陷阱。然而,这个消息在瓦尔基里内部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硫华应该不知道……
总之,硫华变得更加严格,可能是因为教授的存在再次被提起。这是毫无疑问的。
“心里的依靠啊。”
菲利斯像桶子一样,若有所思地说。
“也许硫华也需要心里的依靠……”
桶子也认同这个看法。像真由理一样,硫华也需要一个在关键时刻可以依靠的强大支柱。对桶子来说,这个支柱是铃羽和已故的妻子。正因为有她们,桶子才能在这个世界里保持自我,继续前行。
那么,他们需要的支柱是……
“真由希和硫华是我们中相识最久的两人。”
菲利斯的话让桶子点头,显然他们在想着同样的事情。
“冈部一定会原谅我们的。”
“他一定会。”
在这其中,只有一个人不明白。
“等等,爸爸,留未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告诉我嘛。”
只有铃羽一脸茫然。
那天抬头望向的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
多年来,天空一直都是这种钝重的颜色。偶尔下雨时,颜色会有所变化,但只是从灰色变得更黑一些,基本还是同一色调。如今的孩子们不知道天空原本是蓝色的。
在这灰暗的空气中,硫华在杂司谷和目白之间的道路上行走。这条路相对保留了原貌,尽管到处散落着瓦砾和坑洞,步行仍然不便。
“抱歉,让你陪我出来,真由理。”
走了一段路后,真由理抬头对硫华说道。
“别在意,真由理。”
看到真由理歉疚的表情,硫华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些,终于回复了她。硫华心中一直被“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是我”这种想法所困扰。尽管桶子他们隐瞒了,但硫华知道教授还活着。他沉寂多年,现在再次出现,必然很快就会像以前那样暗中活动。
教授给瓦尔基里带来了很多伤害,尤其是他还是冈部伦太郎的敌人。现在他要行动了,为什么桶子他们不采取行动呢?他们不必等待敌人的动向,完全可以设陷阱将其捕获。
然而,在这个关键时刻,他们却让自己来保护真由理。硫华心里明白他们的用意。
“我们两个这样一起出来,已经很久了吧?高中时我们经常这样一起走。”
真由理微笑着说,这张笑脸和过去没有什么变化,硫华心里一颤。
“怎么了,硫华?”
“没什么。”
硫华不由得想起了桶子他们说过的话。
——硫华,你有没有想过和真由理在一起?
两天前,桶子、菲利斯和真帆突然对硫华说了这句话。
——现在的真由理需要有人支持。而那个人只能是你,硫华。
硫华感到震惊。和真由理在一起——硫华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结婚这种制度在和平时期有很多人质疑其必要性。如今世界秩序崩溃,结婚制度几乎也不复存在。然而,反而有更多人结婚。
人们需要心灵的依靠,想要证明自己活着,哪怕是破碎的制度也好,他们渴望纽带。硫华能够理解这种心情。
但为什么是自己,为什么是和真由理呢?自己有必须要做的事情,真由理也一样——硫华这样想,也向桶子他们表达了这个观点。
——你不喜欢真由理吗?
不是这样的。
——那你应该考虑一下。
硫华知道,这次保护真由理的任务,其实是为了让他思考。但见到真由理后,他的想法变得模糊不清。
硫华和真由理从高中时期就是朋友,在瓦尔基里中,他们的关系最久,经历了快乐和痛苦的时光。真由理是他重要的人,但是否有爱情的成分,硫华不确定。
年少时,硫华对真由理的感情更像是对同性朋友的友情。相反,他对冈部伦太郎抱有憧憬。但这种感情到底是想成为那样的人,还是更深的特别情感,冈部去世后他也无法确定。
但硫华知道,真由理一直喜欢冈部,这是一种恋爱感情。现在也是如此。如果自己和真由理在一起,那不会背叛冈部吗?
即使桶子他们所说的“支柱”不需要恋爱感情,硫华仍然无法忽视这些想法。
而且——
“我们真的没问题吗?”
“什么?”
“我们看起来像真正的恋人吗?”
真由理对硫华到底是什么感情?朋友?亲友?还是……她知道桶子他们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吗?
“应该没问题。更让我担心的是我的身份。如果暴露了,我不仅不能保护真由理,还可能让你陷入危险。”
真由理大概不知道。她若是知道,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自然地相处。至少,硫华认识的真由理是这样的人。
“呵呵,放心吧,现在的硫华,看起来绝对不像那个‘防人’。”
真由理说着,露出笑容。
“那就好。”
‘防人’是硫华的代号,新政府的治安维持部队也知道这个代号。治安维持部队多次追捕瓦尔基里,几乎成功,但都被一个手持日本刀、被称为‘防人’的战士阻止了。
他的杰出表现让他们称他为‘鬼神’。‘防人’的名字逐渐独立存在,治安维持部队开始将‘鬼神’幻想成一个高大威猛的形象。据说他身高超过2米,体重接近100公斤,手臂像圆木一样,可以一击粉碎岩石,被他盯上的人没有生还者——这是敌人眼中的‘防人’。
“真是荒谬。如果真有那样的人,会非常显眼。”
硫华说,真由理轻笑起来。
“是啊,而且现在你还伪装了,认识你的人也认不出。”
“真的吗?”
“嗯,至少不像是个强大的士兵。”
真由理笑着说。虽然这是在夸奖,但对一直努力变强的硫华来说,心情却有些复杂。
他们继续并肩走了一会儿,看到一座混凝土建筑。这是他们的目的地,曾经是大学和中学,现在被新政府接收,作为行政综合设施使用。
“啊……好紧张。我能行吗?”
接近目的地时,真由理的脸开始紧张起来。不管桶子他们怎么想,硫华今天的任务表面上并不是约会,而是护卫,任务的核心在于真由理。
战争中最重要的是情报。掌握了大量情报,胜败几乎已经决定。真由理的任务有两个,一是听取市民的谈话,二是安装窃听装置。
“别担心,真由理。你能行的。而且我会陪着你。”
尽管硫华这样说,真由理仍然看起来很不安。然而,这种不安在到达目的地后消失了。真由理的态度变得从容不迫,反而硫华显得有些不稳。
他们最紧张的是入口的ID认证。由于战争,大多数生物识别技术退化,仍然使用旧的认证系统。硫华和真由理持有桶子准备的假ID,认证顺利通过,得以进入设施。
进入设施后,他们开始行动。真由理的任务很顺利地完成了。
“啊,真紧张……”
离开设施后,真由理在一个巷子里松了一口气。
“是吗?我看你表现得很自然。”
“那可不,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硫华心想,如果这是真的,自己以后可能不再相信女人了,但他没有说出口。
“我们还有很多伙伴在收集情报。我们可能很快就能找到教授的下落。”
“教授?”
“对,他是我们最痛恨的敌人,也是最大的敌人。”
“敌人……”
“有人说他已经死了,但最近得到消息说他还活着。如果知道他的下落,我们就能消灭他。”
硫华没有说是谁的敌人。
“所以,这次任务很重要,能顺利完成真是太好了。”
硫华以为真由理会和他一样高兴。然而——
“硫华,你变了。”
真由理说。
“感觉不像以前的硫华。”
为什么突然这样说?变了——当然会变。在这种世界里,没人不会变。每个人都变了。
不仅仅是自己,桶子、菲利斯、真帆,甚至真由理……但这不一定是坏事。至少,硫华变强了。现在——
“我不再是以前那个内向软弱的自己了。我不再只是被保护的对象。”
是的,我变强了。大家都很高兴。桶子、菲利斯、真帆,甚至冈部也曾说过:
——硫华,你变强了。不,不该再叫你硫华了,该叫你硫华。
为什么?为什么真由理会露出那样寂寞的表情?
“真由理——”
硫华正想问原因,突然,巷子里出现了三个人。看起来都是不怀好意的人,真由理也察觉到了,脸色变得僵硬。三人慢慢靠近,其中一个人甚至拿着一把刀,毫不掩饰地走来。
流氓在这个世界并不罕见,但通常在荒废的地区活动,白天出现还是少见。流氓停在他们面前,盯着真由理看。
“虽然有点年纪了,但还不错。”
其中一个像是领头的男人抓住真由理的下巴。
“这个是男的?”
另外两个男人,一个高个子,一个持刀的,分别站在硫华两侧。
“不过这小子长得挺漂亮。”
“嘿嘿,难道他也行?”
“乖乖的,命就能保住。嘿嘿嘿。”
他们发出下流的笑声,令人作呕。领头的男人抓住真由理的肩膀,真由理发出一声小小的尖叫。
那一刻,硫华心中的厌恶和愤怒达到了极限。
“——!”
他用拳头击打高个子的鼻子,趁对方弯腰捂脸时,用膝盖踢向他的头部。高个子倒地,硫华迅速抓住持刀人的手,将其反剪,踢向他的膝盖,趁他跪下时,用手刀击打他的后脑。
剩下的领头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硫华用刀抵住了喉咙。
“放下枪,滚。”
硫华低声命令。对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恐惧,丢下枪,拖着昏倒的同伴狼狈逃走。
“吓死我了……”
确认流氓不会回来后,真由理松了一口气。
“真由理,你没事吧?受伤了吗?”
“谢谢你,硫华。你没事吧?”
“我没事。但你为什么不反抗?”
遇到这种情况,一般人会反抗或者叫喊。
“因为有硫华在。而且,看看这个。”
真由理举起手中的包,里面有一个强力电击器。硫华惊讶地看着她。
“如果情况危急,我会用这个。”
真由理说。她也不再只是被保护的对象了。
“我们走大路回去吧。”
硫华把手放在真由理的肩上,发现她在微微发抖。他们决定绕远路,从更大的道路回到杂司谷。
走了一段路后,真由理突然停下脚步。
硫华立刻警觉起来,但四周没有任何人影,也没有瓦砾。
真由理的视线停留在一个护栏后面。
“真由理?”
护栏内是一个广场,很多孩子在玩耍,看起来像个养护院。
自第三次世界大战后,东京各地出现了许多无依无靠的孩子,他们有的失去了父母,有的被抛弃,成为战时孤儿,有些甚至与黑暗组织有联系。
新政府意识到问题,四五年前开始采取对策,增加了很多养护设施。虽然这是新政府管理所有人的一部分,但并不完全是坏事,硫华这样认为。
真由理注视着那些在养护院里奔跑的孩子们。
“这个给你。”
突然,两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出现在护栏旁,把什么东西递给真由理。
“谢谢。”
真由理接过那是一个蝉蜕。硫华一惊,但真由理没有表现出厌恶,微笑着接过。
男孩似乎对这种反应感到无聊,嘟囔着跑开了。一个女职员急忙赶来。
“对不起,他们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没事,不用担心。”
真由理笑着说。
“他们都是战时孤儿,有的还不听话,真是抱歉。”
一看就知道,孩子们在设施里乱跑,像是动物园一样,职员忙得团团转。
“这世道,孤儿越来越多,但职员人数却远远不够。如果有更多的补助,情况可能会好一些。”
新政府提供的补助很少,职员几乎是义工。因此,愿意从事这份工作的人很少。
硫华正想着怎么结束这场对话离开,真由理突然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可以帮忙吗?”
“真由理?”
硫华惊讶地看着真由理,她的表情很认真,显然不是开玩笑。
“这不太好吧。”
职员口中说着拒绝的话,但脸上却露出高兴的表情。
“有规定禁止外人帮忙吗?”
“不是的,如果你愿意,那就太好了。”
职员很快答应了,显然是怕对方反悔。
“对不起,硫华,你可以先回去。”
“我……”
确实,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没有必要在这里逗留。
而且,硫华并不擅长与孩子相处。战后,他对孩子有了恐惧感。一旦战斗开始,大人和孩子没有区别,都是敌人。许多同伴因为对孩子的怜悯而死去,硫华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他不知道该如何与孩子们相处,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但又不能把真由理一个人留在这里。
最终,硫华跟随真由理进入了设施。
“春君,不可以欺负女孩子哦。”
“闭嘴,明明是她先找茬的。”
“即便如此,也不该动手。道歉。”
“我才不呢。”
“道歉。”
“我……对不起。”
“好了,他道歉了,你就原谅他吧。”
“可是……可是,春君总是欺负我。”
“是吗?他总是欺负你啊。或许春君其实喜欢优酱呢。”
“什么?”
“笨蛋!才不是呢!我才不会喜欢这种家伙!”
“哎呀,脸都红了哦。”
“笨蛋!绝对不是这样!笨蛋!”
名叫春的男孩骂骂咧咧地跑开了,脸红得像个番茄。
真由理蹲下身,与还挂着泪痕的优酱视线齐平。
“别担心,春君其实只是想和你做朋友。”
“真的吗?”
“嗯,真的。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这样,他们不知道怎么表达友好,只会用这种方式。”
“男生真奇怪。”
“是啊,男孩子就是这么奇怪。但如果这样想,是不是觉得有点可爱?”
“嗯,不太明白。”
“是吗?不明白也没关系。”
这个年纪的孩子不明白是正常的。其实,真由理自己也不明白。
真由理和冈部是青梅竹马。大概在冈部上小学高年级的时候,他突然对真由理冷淡起来。那时真由理不明白为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是因为被朋友取笑了吧。那段时间,他们很少一起玩。再次亲密起来,或许是在冈部说她是他的人质之后。
当然,并不是所有男孩子都这样。比如从中学起认识的硫华,他一直对女孩子很温柔。
——硫华变了。
虽然真由理这么说,但她相信硫华的本质没有变。即便现在,他还在角落里默默地守护着她,这份温柔依然未变。
然而……
“老师,和我们一起玩吧!”
周围的孩子们纷纷聚拢过来,真由理这个新面孔让他们很兴奋。
尽管这些孩子因战争和冲突失去了父母,但他们依然充满生机,脸上带着笑容,表现出顽强的生命力。
在这些孩子中,真由理注意到一个特别的孩子。她大约五岁,穿着和其他孩子一样的蓝色制服和深色裙子,头发齐肩。
不同的是,她一直独自站在房间的角落,既不和其他孩子玩耍,也不说话。
“那个孩子怎么不和大家玩?”
“她不理人,我们叫她一起玩,她也不回应。”
无论问哪个孩子,回答都一样。没有人和她说话,连职员都不理她。
偶尔有孩子抛来的球飞过来,她既不捡也不躲,球打在头上她也不动。她毫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仿佛是一个人形雕像。
“那个女孩怎么了?从刚才起就一直这样。”
稍作休息时,硫华走过来说道。
“硫华,你也注意到了吗?”
“是的,自从我们来,她就一直这样。”
真由理和其他孩子玩耍时,硫华一直在关注那个女孩。无论发生什么,她始终保持那种状态。
“我去和她谈谈。”
真由理决心上前,走向那个女孩。女孩并未抬头看她,甚至视线都没有移动。真由理近距离看着她的脸,发现她的面孔与自己认识的某人十分相似,心中一震。
真由理蹲下身,试着和她说话:“你在做什么呢?”
女孩的视线终于移动了一下,短暂地看向真由理,但没有回应。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玩?”
女孩没有回答,依旧看向别处,仿佛在看空气。这正是“虚无”的表现。
手术结束后,职员告诉真由理:“那个女孩不久前才来到这里。自从来到这里后,她一直这样。”
据职员说,女孩之前和一群孤儿生活在一起,是所谓的街头儿童。她大概在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母,没有任何记忆。被那群孤儿收留后,生活环境很恶劣,她经常遭受虐待,身上满是瘀伤,连名字都没有,同伴们只是叫她“小不点”或者“孩子”。
大约一个月前,治安维持部队清剿了那个孤儿团伙。孤儿们顽强抵抗,很多人丧命。女孩在那场冲突中没有任何反抗,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人偶一样,看着同伴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PTSD是普遍现象,政府的设施会定期进行治疗,但那个女孩一直没有好转。无论医生怎么说,她都没有反应。”
在回家的路上,硫华低声说道:“我见过很多像她这样的孩子,所以我们必须战斗……”
硫华说得对。今天见到的这些孩子都经历了痛苦,瓦尔基里的成员们也不例外。大家都一样,没有谁是特别的。然而,真由理的脑海中一直浮现着那个女孩的虚无眼神。
她从未感受到过活着的喜悦。尽管如此,真由理却无能为力,这让她感到非常无奈。
几天后,硫华再次拜访了桶子。当他走进时间机器开发室时,菲利斯和真帆也在那里。
“啊,硫华氏,来得正好。”
尽管硫华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但三人仍然以一贯的悠闲态度迎接他。
“我们也正打算找你谈谈。这几天,你考虑过上次的话了吗?”
“上次的事?”
硫华下意识地提高了音量,但菲利斯脸色未变,继续说道:
“你没忘记吧,是关于真由理的事。”
“你上次见过真由理,对她有什么想法?”
要成为真由理的支柱——硫华当然没有忘记那句话。
确实,见到真由理后,他有了更多的感触。以前那个温柔、奔放,笑容能包容一切的真由理,现在她的笑容中却带着些许阴影。这种阴影已经存在多年了,自冈部去世后,真由理是受打击最大的人,但也是第一个走出阴影的人。
或者说,她一直在努力表现出坚强。她不愿让大家看到她的脆弱,她为了让周围人相信自己已经振作起来,甚至在公众面前强装坚强。
“不能一直悲伤下去。”真由理曾这样说过。
那时的硫华觉得她很坚强,但现在他明白,那是她的温柔。那天,遇到暴徒后,真由理的身体在发抖,那才是她真实的反应。她一直在假装坚强,而内心却在颤抖。或许,这种情况从未改变,将来也不会变。
假装坚强的心灵很脆弱。所以,硫华理解桶子他们的意思,真由理需要一个心灵的支柱。如果他能成为那个支柱……
但——
“你是不是在意冈部的事?”
真帆问道。
“但为了真由理,他也会理解的。”
确实,真帆说得对,冈部会理解的。但在此之前——
“现在的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硫华坚定地说。
“更重要的事?”
桶子问,语气一如往常。
“你要做的事,是不是找到教授并消灭他?”
“是的,那是我现在最重要的任务。”
“谁赋予你这个任务?”
那是硫华从未听过的冷静而冰冷的声音。桶子重复道:
“我再问一次,谁赋予你这个任务?”
“这是……但这也是我们所有人的愿望。”
“所有人……抱歉,至少在这里的我们并不希望这样。”
桶子冷冷地说。
菲利斯和真帆默默地注视着硫华。
尽管如此,硫华继续说道:
“如果放任教授不管,会有更多人牺牲。不仅是瓦尔基里成员,还有地上普通生活的人们——”
硫华想起那天在养护院看到的景象,失去父母的孩子们,那些无表情的孩子。等他们长大成人,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或许他们会被新政府利用,接受为新政府服务的教育,甚至被训练成士兵,将来在战场上与硫华对峙。
更糟的是,教授的复活可能会让他们成为实验品,成为新政府的工具,为新秩序而活。尽管听起来荒唐,但教授的研究传闻令人不安。
“听着,硫华氏。”
桶子俯身说道:
“再说一次,瓦尔基里不是反政府组织。我们要做的是完成时间机器。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时间机器的完成,派遣使者回到过去,阻止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爆发,这是瓦尔基里的目标。
即使不用他说,硫华也明白。
“但教授是实现这个目标的最大障碍。如果能除掉他,目标就能更快实现。”
“或许吧。”
“那——!”
“但是,那真的是为了目标吗?”
桶子眼镜后的目光格外严厉。
“你是为了替冈部复仇,才想除掉教授。这成为了你的目标,不是吗?”
硫华无法否认。他确实怀着复仇的心,但这有什么错呢?
“桥田先生也知道吧,瓦尔基里中有很多人怀着同样的愿望。失去亲友的,失去兄弟姐妹的。如果能除掉教授,他们的心情也会有所慰藉。”
不仅如此。
“这样,冈部也能得到慰藉。真由理的心情也——”
真由理的心也一定是悬而未决的。
所以。
“慰藉?”
真帆的声音插了进来。
“谁请求过这种慰藉?冈部请求过吗?他希望你去复仇吗?你觉得他是这样的人吗?”
“不是这样的——”
“人死后什么都没有。”
这句话,硫华很熟悉。
“死是现象,死者无所感觉。赋予意义的是活着的人。你不是曾说这是你父亲教你的吗?”
这是父亲的话。人无法逃避死亡,死后什么都没有。任何人都是如此。
但正因为如此——
“醒醒吧。想要复仇的是你自己,冈部和真由理都不希望这样。”
正因为如此——
“我明白这些。”
硫华说道。他的话语沉重,桶子和真帆都感到震惊,但硫华继续道:
“但你们不知道。我们实战部队是带着怎样的心情战斗的。”
总是被攻击,只能防守。伙伴们一个个死去,大家都在耗尽。
只是在忍耐——
“告辞。”
硫华简短地说完,离开了开发室。
“真是麻烦啊。”
看着硫华离开,真帆说道。
“他说的那些,我没法反驳。”
“我也能理解他的感受。即使知道那是不对的,有些事情还是难以忍受。”
菲利斯的话让桶子点了点头。
“在这个时代,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谁也说不清。或许硫华说得对,教授的存在可能会成为我们的重大障碍。他的存在可能会引起瓦尔基里的不满,也可能会成为地上人们的灾难。”
“但我们不是正义的使者。我们的目标不是推翻现政府,而是完成时间机器,再次进入斯坦因之门。”
真帆说得对。现政府和教授是恶,但我们不是正义的使者。如果我们的目标变成消灭恶,我们就变成了战斗集团。
我们的目标不是成为正义的使者,所以我们战斗只是为了防卫。这是正论,没错。但正论有时也会逼人入绝境。硫华或许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心中的情感却无法释怀。
桶子曾有过同样的感受。妻子去世时,他充满了无处发泄的愤怒和憎恨。正是因为女儿铃羽的存在,他才从仇恨的深渊中解脱出来。
所以……
“每个人都有无处发泄的情感。面对现实,如何找到心灵的平衡,这是真由理和硫华共同的课题。我希望他们能互相支撑……”
“硫华会明白的。”
菲利斯低声说道,那更像是一种祈愿。
开发室的走廊上,硫华的脚步声回荡在他耳中。一直回响的,是桶子和真帆的声音:
——想要复仇的是你自己,冈部和真由理都不希望这样。
他们说的没错。想要复仇的是我,冈部和真由理都不希望这样。
或许,我错了。或者说,我确实错了。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我不能就此停步。
我和真由理都无法继续前行。
所以,硫华决定采取自己的行动。
养护设施的帮助工作结束后,尽管时间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真由理的脑海中依然无法忘记那个少女的身影。
为什么会如此在意呢?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那张虚无的脸。就像是一个空空如也的容器。
不,不能说什么都没有。她的内心充满了记忆。
只是,那些记忆都是“厌”恶的记忆。
如果有快乐的事情,可以选择回避现实。无需面对痛苦的现实,只要回忆过去的快乐时光、幸福的时刻,至少可以不看现实而活下去。
其他孩子们多多少少都这样做。或者,他们努力回避痛苦的过去,强迫自己创造新的快乐现实。
但那个少女不同。
即使回避,也没有值得回忆的记忆。无论看向哪里,都只有痛苦。即使想要创造新的快乐现实,也不知道什么是快乐。所以她才会那样,注视着一个无所不在的点。
这就是为什么真由理如此在意那个少女。
……不,不对。真正想要回避的是真由理自己。
在意那个少女,不仅仅是这个原因。而是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那个少女,的确是的。
真由理站起身,从桌子旁走进了隔壁房间。
她站在古老的衣柜前,打开了从上数第二层左边的抽屉。
这是真由理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抽屉最上面放着刚刚晾干的白大褂。
冈部没有留下太多的东西。真由理接收的也只有白大褂和另一样东西。
真由理拿起白大褂下面的东西。
虽然接收了它,但已经有好几年没有看到过了。她一直回避着……
那是一本科学杂志。
生前的冈部时常凝视着那本杂志。真由理知道,他并不是在阅读,而是在注视着杂志上的某张照片。
牧瀬紅莉栖。
年仅十七岁就被世界认可,并且早逝的天才脑科学家。
冈部时常凝视着杂志上她的照片。
牧瀬紅莉栖是怎样的人,真由理并不知道,甚至从未见过她。
只是——冈部知道。
不,只是知道还不够。牧瀬紅莉栖对冈部倫太郎来说,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存在。
当然,冈部从未这样说过。但真由理知道,牧瀬紅莉栖对冈部来说,是无可替代的女性。
那一天——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跟随自称来自未来的鈴羽,冈部乘坐时间机器穿越到过去。为了救牧瀬紅莉栖。
然而从过去返回的冈部,满身鲜血,身心疲惫。那时,冈部确实说过:“是我杀了紅莉栖。”
“杀了”是什么意思真由理并不清楚。是见死不救,还是亲手结束了她的生命。无论如何,冈部未能救回牧瀬紅莉栖。
冈部的心几乎崩溃了。真由理从未见过那样的冈部。他的心几乎崩溃,失去了生气。
尽管如此,鈴羽还是想带冈部再次穿越回过去。
于是真由理阻止了她。
为什么总是把责任推给冈伦。为什么总是让冈伦承受痛苦。
因为冈伦很痛苦。因为冈伦很可怜。
所以。
阻止了她。
但,真的是那样吗?
真的是一切为了冈部吗?
如果那时让他回到过去,会不会被夺走呢?不会是这么想的吗?
被牧瀬紅莉栖。
被冈部倫太郎。
所以才会在那时阻止他吗?
随后不久,世界进入了混乱的时代。
如果那时没有阻止他,大家会不会生活在更幸福的世界里?
冈部、菲利斯、桶子、真帆、冈部、鈴羽、硫华。
那些养护设施的孩子们。
还有那个少女。
看到那个女孩的脸时,想到了。
她很像牧瀬紅莉栖。
再次看着杂志上的照片。
果然很像。
可能是她的孩子吗,但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牧瀬紅莉栖二十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如果有孩子,也应该超过二十岁了。那么只能是巧合。
但是……遇到那个少女,真的是巧合吗?
玩弄命运的是神,人类无法逃脱命运的巨浪。冈部常常这样说。从神手中夺回命运——那就是瓦尔基里。
或许,遇到那个少女,是命运。真由理有这样的感觉。
那个少女让她如此在意的理由。
或许,是因为罪恶感。
当时阻止了冈部,牧瀬紅莉栖失去了生命。如果当时自己能让冈部重新振作起来,牧瀬紅莉栖或许不会死。世界或许会改变。大家或许会更幸福。
后悔与赎罪。
或许这就是她被那个少女吸引的原因。
真由理再次决定去拜访那家养护设施,是在几天后的事情。
教授的行动追踪成功了——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硫华拜访瓦尔基里开发室的桶子他们已经过了好几天了。此前硫华从未偏离过所赋予的任务,但这一次不同。这是硫华第一次违规。
他主动联系了情报部门的熟人,请他们秘密提供信息。虽然他告诉了桶子,但在瓦尔基里内部,也有人对教授心怀怨恨,获得支持比想象中容易得多。瓦尔基里并不是军队,虽然作为自卫功能进行士兵培养,但规模相比其他反政府组织依然较小。而且,有些成员对制造时间机器的目标产生怀疑而脱离组织。为了防止这些人泄露总部位置,硫华所在的防卫部队和桶子等人所在的开发部潜伏地点不同,并定期更换,以防新政府发现他们的行踪。
硫华在防卫部队中备受赞赏,队员们也对他信任有加。提供信息的事情因为是硫华做的,所以没有引起怀疑。根据硫华获取的信息,新政府即将在都内的黑市进行反政府活动的取缔行动。但所谓的取缔不过是名义上的,更接近于肃清行动。这一点,从新政府以往的做法就可以看出。而这次的作战指挥可能由教授负责。硫华获得这条信息,还是上次和真由理一起进行情报活动的成果。
硫华感到这是某种命运的安排。神在指引他去击败教授——为冈部复仇。或者说,这是已故的冈部的愿望。
接到信息后,硫华立刻开始准备。然而,大规模的行动会过于显眼,因此只有他和其他四名志同道合者共同参与。硫华进入作战会议室时,其他人已经到齐。
“目标是阻止新政府军的肃清行动,并抓捕教授,生死不论。”
所有人都坚定地点头。
单看五人的样子,只会以为是普通市民。他们穿着便装,但衣服下武装齐全。
作战开始前还有十几分钟,所有人都因紧张而表情僵硬。也难怪,他们是防卫部队,通常只在遭受袭击时行动,主动出击的情况极为少见。
硫华觉得手表的秒针声格外响亮。为了缓解紧张,他拿出了通讯终端,这是桶子为瓦尔基里内部通讯开发的设备。终端上显示着两小时前收到的信息。
“考虑了很多,决定今天再去一趟那个养护设施。硫华君知道吗?那个设施附近的河边,每周都有一个市场。市场上有各种各样的东西,很多人,充满了生机。所以我想,如果能带那个女孩去市场,或许会有些什么变化。如果可以的话,硫华君也一起来吧。真由理”
那天从养护设施回来时,真由理一直在想着那个少女。她在想自己能不能为她做点什么。
硫华有些不明白,为什么真由理特别在意那个少女。硫华也觉得那个少女可怜,但和她境遇相似的孩子有很多,甚至有更可怜的。新政府的肃清行动导致的受伤,甚至无法动弹的孩子也不在少数。确实,亲身见到和只是知道是不一样的,但硫华仍然疑惑,真由理为什么对那个少女特别有感情,是有什么原因吗?
“对不起,今天有任务不能去。上次的事情也要注意,尽量避开人少的地方。硫华”
硫华最终这样回复真由理。真由理所说的市场是由志愿者定期开办的户外市场,不同于黑市,治安上应该没有问题。
作战时间逐渐逼近。硫华确认时间,关闭了真由理的信息,站起身来。
其他四人也随之站起。
硫华环视他们的脸,宣告道:
“准备好了吗?现在开始行动。”
根据情报,新政府军的肃清行动将在王子进行。王子曾是国营铁路、地铁和都电荒川线的交汇处。现在虽已无电车运行,但因过去人群聚集,如今仍定期开办市场。所谓市场,其实是黑市。八十多年前的二战后,王子曾被焚毁,随后也开办过黑市。或许这些地方有着历史记忆。
如今东京有无数黑市,聚集了各种物资,也吸引了大量人群。虽然这些黑市违背新政府“完全管理的社会”目标,但却提供了反政府人士的活动空间。瓦尔基里的一部分物资也从黑市获取。此外,黑市也是信息聚集地,活动家们容易潜伏。
新政府的目的是打击这些黑市。硫华他们乘车到王子附近,然后步行前往王子。当他们到达黑市附近时,周围仍然平静。
在黑市这样混乱的地方,部队突入的路线有限。五人在地图上事先确定了治安维持部队可能的突入路线,并在可以俯瞰这些路线的废弃屋内分散待命。
目标只有教授一人。
硫华取出望远镜,通过破碎的玻璃观察街道。
根据情报,治安维持部队的行动应该即将开始。
他们屏住呼吸,等待那一刻。
然而,并没有出现任何迹象。
五分钟、十分钟过去了。
作战时间已过,黑市周围依然平静。
或许是行动延迟了,但这种可能性不大。
在军队中,时间严格遵守是铁律。一分一秒的延误可能导致作战失败,甚至是同伴的死亡。治安维持部队也应如此。
那么,是作战延期了吗?
硫华心中的不安变成了焦虑。
这时,通讯器传来紧急通知。
是桶子发来的。
“硫华,现在在哪儿!真由理出事了!”
“市场上有各种各样的人,有很多好吃的和便利的东西,我想光是看一看也会很有趣。”少女只是默默地跟着真由理,走在通往河边的路上。
真由理提出要带少女去市场,起初职员们有些困惑,但最终还是同意了。看到真由理前几天的表现,他们判断不会有什么问题。几天不见少女,真由理再度出现时,少女依然毫无表情。真由理牵起她的手,少女也没有抗拒,只是顺从地走着,仿佛没有自己的意志。
不久,两人走到了河边的路上。
“你知道这条河的名字吗?叫神田川。”
在高度经济成长期,神田川因为生活废水的流入被称为死河,污染严重。但随着下水处理功能的提升,到2000年初恢复了清澈。然而,战争爆发后,河水再次变得污浊不堪。
目的地的市场在养护设施南边,渡过神田川。
“哦,对了,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真由理,椎名真由理,很高兴认识你。嗯……”
真由理想叫少女的名字,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
“对了,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
没有回应。少女的眼神如同玻璃珠一般,只是直视前方。但真由理依然继续说话。
“抱歉,我应该问问职员姐姐的。我总是这么迷糊,真是糟糕。”
她想着在设施里没有名字会不方便,大概会有个暂时的名字,但要从少女口中问出恐怕不可能。真由理放弃了。
“好吧,下次再问你的名字吧。”
两人继续走过神田川,向前走去。不久,前方出现了一大片广场。
“看,到了。”
这里曾经被称为落合中央公园,地下曾有下水处理厂,但现在已停用。战争前,这里作为公园,周末常有家庭和遛狗的人,现在却搭满了帐篷,人们在这里卖各种不需要的物品和收获的作物。这一景象让人想起和平时期的跳蚤市场。
如今东京有许多黑市,这些地方的物品非法且昂贵,新政府也加强了取缔力度。
在这样的背景下,由善良普通人组成的合法市场显得尤为珍贵,也是人们的希望所在。这里汇聚了人们的笑脸。
“如果有想吃的或想要的东西,尽管说出来。今天特别给你买。但要保密哦,不要告诉职员姐姐和其他孩子。”
少女没有任何反应。不高兴也不兴奋,甚至不觉得麻烦或疲惫。即便如此,真由理仍然对她说着。
“对了,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市场深处更加热闹,年轻人在快要废弃的游乐设施旁表演气球艺术。
这一景象仿佛回到了战争前的世界,那是随处可见的日常风景,而今却成了特别的存在。
真由理意识到,她希望这个少女能对她有所回应,希望能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她的笑容,从心底里希望。
眼前的少女,确实很像牧瀬紅莉栖。
对她的关注源于对紅莉栖的悔恨和罪恶感,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但这只是个开始。
现在,真由理确实想看到这个少女的喜悦。
“那个呢……”
经过小丑时,真由理鼓起勇气,转到少女面前。
她蹲下身,与少女对视,轻轻地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现在或许还不行,但总有一天……”
就在那时,身后传来人们的尖叫声,随之而来的是车辆的轰鸣。
轮胎撕裂地面的声音、尖叫和怒吼。
回头一看,几辆军用车辆停在那里。
“是治安维持部队!”
有人喊道,武装士兵从车上下来,对着人群举起枪。
“为什么治安维持部队会在这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人们惊叫着。
这里不是黑市,按理不该是治安维持部队的取缔目标。
但这种疑问很快被机枪声淹没。枪声震惊了飞翔的鸽群,各处传来尖叫声。
“我们接到情报,这个市场里混入了反叛分子,老实听从我们的指示!”
一位看似部队长的高大男人大声喊道。
真由理的心脏狂跳。反叛分子……可能是自己吗?如果是,那就是自己连累了这里的所有人。
如果是这样,她应该主动站出来——但她迅速否定了这个念头。真由理一直隐匿于市井中,瓦尔基里成员的身份没有暴露。即便被发现,她今天来这里也只是临时起意,这样的信息不可能这么快被部队得知。
那么,这次取缔并非针对她。他们的目标是……
“难道是……”
想到这个可能性,真由理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黑市的取缔某种程度上是可以理解的,但像这里这样的合法市场则不该被取缔。这里的参展者和参与者都没有理由被新政府取缔,至少表面上没有。
那么,治安维持部队来到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
震慑。对瓦尔基里等反政府组织的震慑。
只要反抗政府的人存在,就会有无辜的普通人因此受害。这是为了警告大家,震慑行为……
以日本政府的残酷行径,这种行为并不意外。他们为了根除反抗势力,不择手段。
真由理知道,过去有一个擅长这种卑劣手段的男人。
被称为“教授”的男人。
所以,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不合理的事情都不足为奇。尽快离开这里才是明智之举。
“从现在起,这里由我们接管。所有人都集中到一起。”
治安维持部队的士兵散布在会场中,举着机枪指示集市的商贩和客人。
就在这时——。
“啊啊啊啊!”
一名商贩突然大叫,转身跑开。
也许是被治安维持部队的枪口吓得紧张,也许是有什么内疚的事,或许他就是反政府组织的人。
但这个答案永远不会揭晓了。
随着一声枪响,男人应声倒地。
倒在地上的男人周围渐渐被鲜红染透。
尖锐的叫声响起。
尖叫声连成一片,整个公园陷入混乱。到处都是人们的惊叫声和奔跑声。治安维持部队为了控制局面,大声喊叫并鸣枪威胁。
现在园内已经陷入恐慌。
如果要逃跑,这是唯一的机会。真由理牵起少女的手。
“趁现在逃吧。看,那边!”
但令人惊讶的是,尽管情况如此危急,少女依然不动。
刚才她还顺从地跟着真由理走,但现在却不愿动弹。
“喂,怎么了?这里很危险,快点离开这里!”
真由理再次拉了拉少女的手臂,但她仍然不动。
直到这时,真由理才意识到少女发生了异样。一直空洞的眼神,此刻却带着明确的意志,直直地盯着一个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是一名治安维持部队的士兵。
不,少女注视的不是士兵本身,而是他手中的机枪。
少女睁大了那双清澈的眼睛,盯着那把枪。
士兵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你们!”
他怒吼道。
“打算去哪儿?听不见我让你们集合的命令吗!”
士兵举枪指向真由理,走近了她们。
刚才的混乱因治安维持部队的威吓逐渐平息。人们服从命令,开始向公园中央集中。
已经无法逃跑。到这种地步,真由理唯一能做的就是听从他们的指示,尽量渡过这次不合理的取缔。
真由理再次拉起少女的手,准备加入中央的集群。
但少女依旧不动,只是盯着那把枪。
“怎么回事!听不见我让你们走的命令吗?”
士兵脸上显露出不悦的神色。
他深信,枪口指向谁,谁就会听话。女性会害怕,孩子会恐惧、哭泣、求饶。这个小女孩的态度出乎他的意料,她的行为在他看来充满了反抗的意味,哪怕她只是个孩子。
“你这个小鬼,是什么态度——!对我们政府有什么不满吗!”
士兵走近到不足一米处,机枪对准了少女。枪口直指少女。
“等等!”
真由理身体比思考更快地行动,挡在枪口和少女之间,抱住少女保护她。
“她只是个孩子!请不要这样!”
“即便是孩子,也不能放过有反叛可能的人!让开!”
士兵红着脸大喊,枪口仍指向真由理和少女。
这名士兵的任务是加入治安维持部队后的第一次任务,紧张和兴奋交织。他眼前的女孩不是普通的孩子,而是反叛分子的预备军。他有正当的理由开枪,条件也具备。只需稍稍用力扣动扳机——
“啊——!”
真由理感受到了空气中的杀气,紧紧抱住少女,闭上眼睛。
——冈部!
“那个……”
这是一个细小而脆弱的声音。
但真由理听得清清楚楚。
——刚才的声音是……
真由理慢慢松开抱住少女的手,茫然地看着她的脸。
少女的眼睛依旧盯着枪口。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
“死了,会见到吗?”
这确实是少女的声音。
“什么?”
士兵疑惑地问。
“死了……能去到一个快乐的地方吗?”
“你……在说什么?”
“死了,能见到爸爸妈妈吗?”
那是几乎消失的细小声音。
“能见到妈妈吗?”
但那是女孩的呐喊。
一个年幼女孩的。
“那就杀了我……请杀了我。”
这是她的愿望。
从出生起,那双眼睛只映射出地狱的女孩的愿望。
“如果能见到爸爸妈妈,那就杀了我吧。”
据说少女的父母在她出生不久就去世了。
即便如此,她依然渴望见到从未见过的父母。
她渴望着,死后的天堂。
“请杀了我……”
真由理的眼泪夺眶而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她想到了这双纯洁的眼睛所见的冷酷。
这颗幼小的心灵承受的残酷。
这个小小身体经历的所有残忍。
她想到了这一切。
这个女孩经历了多少悲伤。
她经历了多少悲惨的现实。
她品尝了多少痛苦。
人没有希望就无法生存。
未来有希望,过去有快乐的回忆,因为有这些,人们才能继续生活。为了某天或许会再次到来的喜悦。为了笑容。
但,这个女孩的过去只有黑暗。只有绝望。
过去的绝望,未来的绝望。
被黑暗笼罩的过去,被黑暗覆盖的未来。
以及空虚的现在——
对于这个女孩来说,唯一的出路就是死亡。
真由理一直认为自己是空虚的。
她想,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那是多么渺小的烦恼啊。
在年幼时就对世界绝望、渴望死亡的女孩。
然而,抱着这个女孩,真由理感受到她身体的温暖。
那是活着的证据。
真由理想到,如果能给自己未来的生活赋予意义的话。
“请你……活下去。”
她抱紧了少女。
从相贴的身体里,真由理感受到少女的心跳。
“我会填满你的……”
你空虚的心。
“我会给予你……”
所有的温暖和快乐。
还有——
“我会爱你……”
活下去的希望。
所以。
“不要说杀了我,请活下去。求你了……”
“让我们一起生活。”
“为什么……?”
真由理抬起头,看见少女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
“你为什么哭……?”
这是。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直视她的眼睛注视着真由理。
“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但……还是,对不起……”
她再次用力抱紧少女。
少女在她怀中微微动了动。
“对不起,弄疼你了吗?”
“不……很暖和……”
少女……笑了。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少女感受到人类的温暖。
真由理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顺着脸颊流淌。
真由理发誓。
——将自己的未来赋予这个孩子。
——让她的过去充满幸福。
——让她的未来充满光明。
——让她能够活下去。
真由理终于明白为什么冈部希望她在地上生活。
“谢谢。”
真由理不由自主地说出这句话。
是对冈部说的,还是对这个女孩说的,她自己也不清楚。
“谢谢……谢谢……”
真由理重复着,女孩的小手触摸到了她的脸。
“不要哭……”
少女用细小的手指擦去了真由理的眼泪。
“谢谢……”
脸颊上的小手。
当她把自己的手覆盖在那只小手上时。
突然背后传来一声大喝。
“够了,混蛋们!”
回头一看,那名士兵正用枪对着她们。
真由理和少女完全无视他的命令和存在,进行着对话,这让士兵感到忍无可忍。
愤怒的士兵举起枪,准备扣动扳机。
真由理拼尽全力抱住少女。
这时,少女也紧紧抱住真由理。
真由理感受到少女的手有力地握着她的背。
想要活下去——这是第一次,少女对生命的渴望。
——拜托了,这个孩子……
她强烈地祈祷。
——希望救她。
士兵的手指逐渐用力。
这时。
远处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
“真由理!”
硫华到达公园时,首先看到的就是抱着少女的真由理和对着她们举枪的士兵。
他迅速举起枪。
——该死,来不及了!
硫华还未瞄准,士兵就会先开枪。
——拜托了!
就在硫华祈祷时,巨大爆炸声响彻灰色的天空。
顿时,园内的士兵骚动起来。
对着真由理举枪的士兵也转向了异变的来源,跑向同伴。
混乱的士兵们通过无线电交流,然后慌忙撤离公园。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
到底发生了什么?
硫华茫然地看着这一切,突然收到通讯。
“硫华!真由理怎么样了?”
通讯器里传来菲利斯的声音,硫华明白了,那次爆炸是菲利斯他们制造的。
硫华能收到消息,桶子他们也会很快知道黑市取缔的信息。
但是,他们察觉到了。
那些是假的信息,真正的目标另有其人。
硫华没有注意到这些,完全被敌人牵着走。
“……硫华!听得见吗?硫华!”
大概那次爆炸只是个掩护。瓦尔基里的部队立刻撤离了。而在他们的掩护下,这个公园里的人们没有受到太大伤害。
最重要的是……
“……放心吧。真由理没事。”
硫华勉强回应菲利斯,同时目光被眼前的景象吸引。
那是一对母女,抱在一起哭泣。
确实,那里是母女。
硫华终于意识到。
自己被复仇蒙蔽了双眼,看不见其他。
以及,他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而战。
冈部给他取的名字——防人——
“守护者”。
要做的不是憎恨,而是爱。
要做的不是复仇,而是守护。
守护重要的人——这是他的使命。
而要守护的东西,就在眼前。
第二天,硫华来到开发室,发现桶子、真帆和菲利斯都在场。首先他们提醒硫华不要单独行动,但并没有给予太多责备。硫华稍微感到意外,然后切入正题。
“关于前几天的事情……”
“前几天的事情?你是指真由理的事吗?”
硫华点了点头。
“……果然,真由理的支持者应该不是我。”
桶子看了看真帆和菲利斯,然后说道:“是吗。我明白了。”
他们简短地回应,没有再说什么,接着继续道:“对了,前几天的取缔确实是教授指挥的。”
“是吗。”
“你反应真淡定啊。昨天提到教授时你还满脸愤怒。你不再憎恨他了吗?”
桶子平静地问道,硫华没有回答,只是回过头。他背上挂着一把古老的仿制刀。
“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看着硫华晴朗的脸,三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几天后,硫华再次与真由理一起拜访了那家养护设施。
“原来是要取得养护职员的资格。”
“嗯。”
真由理仰望硫华,坚定地点头,然后叫道:“硫华君。”
“嗯?”
“谢谢你。”
硫华不知道真由理这句话具体指什么,但他感到心里平静。
“嗯。”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设施的路上。早上的雨已经停了,地上到处都是水洼。沿着已经不再运行的荒川线轨道,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种子开满了罂粟花。
尽管人类互相憎恨、争斗、破坏,但草木依然在大地上生根发芽,带来新的生命。真由理获得养护职员资格后,这里可能会开满樱花。硫华想象着真由理在樱花中行走的样子。
她哼着歌,走在樱花中。她旁边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俩人看起来非常幸福。硫华光是想象这一幕就感到快乐。
“啊!”
真由理刚踏入设施,就听到一声清亮的声音。声音的主人毫不犹豫地跑向她,直接扑进真由理的怀里。
“妈妈!”
尽管被扑得踉跄,真由理还是稳稳地接住了那个小小的身体。
“终于来了,妈妈!我一直在等你呢。”
“呵呵,叫我妈妈什么的,你真是个小撒娇鬼。”
“嘿嘿,但是对我来说,真由理姐姐就是妈妈。”
少女满脸笑容地看着真由理。这笑容与几天前那个没有表情的少女截然不同,明亮得令人眩目。
尽管被叫做妈妈有些不好意思,真由理还是摸了摸她的头,少女高兴地脸颊泛红。
“你们这样看起来,真像真正的母女。”
硫华不知何时站在她们身边,蹲下来与少女对视。
“你喜欢姐姐吗?”
“嗯,喜欢!非常喜欢!”
毫不犹豫地回答,看着她的样子,真由理想到,这孩子总有一天会长大。到那时,天空会是什么颜色?她能一直保持笑容吗?
那天以来的后悔不会消失。但如果有一天,时间机器真的完成了……
这份罪恶也许会消失,这孩子的悲惨过去也许会变成幸福。
——所以,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要尽可能给她带来幸福。
——让她的每一天都充满笑容。
所以——首先要给她一个名字。
——她专属的重要名字。
“对了,妈妈!你记得答应过要给我取名字吗?”
“当然记得。”
“真的吗?”
——即使在这样的世界,也要点亮希望之光。
——为了光明的未来,也为了面对过去。
“你的名字是——篝。你好,篝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