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一龙水仙】《再叩风月关》中下 (照衡)

《再叩风月关》中下


朱厚照倚在榻上,手中的茶水早已凉透,他却全然无觉,仍然出神地思考着内阁大臣们关于裕王密谋造反一事的进言。

幸臣荣白上来,小心翼翼地取走他的茶杯,“皇上,茶凉了,小人给您重新沏一杯来!”

朱厚照回了神,看着荣白肖似那人的背影,想起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来。

自古以来,谋反都是九族连坐的罪名,此番他虽有百分百战胜裕王的把握,却不知归属裕王一派的齐家该如何处置。株连?那齐衡就也保不住。

自他登基已三年有余,虽说这期间,他与齐衡两人君臣陌路,情谊不似从前,但好歹齐衡也曾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物。

尤其是,这几年,齐衡对朝廷的事尽心尽力,建树颇多,就这么被家族连累的话,不免让人惋惜呢。

“皇上,小心烫。”

荣白的手伸到他面前,朱厚照才发现自己竟又走了神。

眼前的少年是太监春生给他找来的,容貌与身量像极了十六七岁时的齐衡。起初他发怒,叫人把春生打了三十大板,只因这世上不应有人觉得齐衡在他心里是可替代的。

但当这少年被他摔杯子的举动吓得如受惊的兔子般时,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当年太后宫里被母亲呵斥的十三岁时的齐衡。

他留下了荣白,像留下那些官员送进宫来的秀女娈童们一样的随便。虽然这个少年跟齐衡性格上其实一点也不像,但至少,他从不会违逆他。

其实,哪有什么不可替代呢?没有齐衡他照样好好做着他的皇帝。

朱厚照修长的手指绕着荣白披散在脑后的发丝,漆黑的眸里是被长睫遮掩住的决绝。

齐衡,但愿你没有参与。

朕还愿意,念着往日情谊,留你一命。

荣白的脑袋轻轻地攀上了他的肩膀,呼出的热气晕散在他的颈间,“皇上,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朱厚照闻言,脸色一下就冷了,“荣白,别想些不该想的事。”

除了三年前对齐衡的那次,他对任何男人都生不出念头来。

他的身体,本质还是喜欢女人的,他总是可以把他的嫔妃们伺候的舒舒服服,在这些男宠面前,却永远像个入定的老僧。

即使外人皆言他好男风,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留下那些娈童,只是为了继续自己的游戏。他喜欢制造无数的巧合让少年们的情谊迅速建立,然后再制造无数的难题让他们的感情分崩离析。

那些无论如何也没有放弃对方的人,他会赏赐百金放他们离开;而那些轻易便与对方生了隔阂的人,他会命人将他们送进勾栏院。

时间长了,他便发现,情谊这东西,脆弱的不堪一击。

但还是有人能坚持下来,不是吗?

荣白坐起来,眼眶红红的,倒也不轻易掉泪,“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您不是不能,您只是不愿!荣白究竟哪里还不如您的意......”

朱厚照原本只是平静地听着,荣白这样的控诉倒也不是第一次,只要他不说话,过一会儿他自己就停下来了。

直到他闻到那股熟悉的松香味。

“谁让你在衣上熏这香的?!”朱厚照冷声问道,语气中有隐约的愠怒。

荣白一下噤了声,有些惶恐地望着他。

朱厚照紧紧地盯着他,声音更沉了些,“说!”

荣白这才嗫嚅道:“是春公公,他说皇上喜欢......”

朱厚照沉默良久,才无甚感情地道:“朕最讨厌这香,以后不许再用了。”


月亮已经好几个晚上没有出现,一到夜里,天上只有孤零零的几颗星子在发着微弱的光。

齐衡在妻子怨念的目光下,随仆人离开寝室,去了书房。

令他惊讶的是,书房的内室竟整整齐齐坐满了人。

祖父、大伯、父亲、堂哥,甚至连岳父和妻弟都在!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坐在了那个为他预留的位置上。

“衡儿,”父亲首先开了口,“叫你来,是要告诉你,裕王后日便要起兵了,咱们家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齐衡懵了,“裕王起兵?!裕王起兵......可是关我们何事?”

伯父闻言朝父亲道,“怎么,衡儿竟不知道?”

老国公在一旁解释,“是我不叫他说的,想着衡儿自小跟皇帝一起长大,怕他心有顾虑。”

齐衡的不安在胸腔蔓延开来,“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

妻弟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郑重道:“你家,还有我家,都已决定追随裕王......”

齐衡‘腾’地站起来,“追随裕王?祖父,这是您的决定?”

老国公没说话,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

赵侯走过来,将他摁回凳子上,“裕王找老国公找了很多次,不答应,你以为等裕王得了天下,你家还能有好果子吃吗?”

“这样的乱臣贼子,他凭什么得天下?!”齐衡怒斥。

“尽管如此,”老国公终于开了口,“衡儿你不能不承认,裕王此次必胜。”

齐衡摇摇头,“皇上绝非你们所见的那样愚钝。”

伯父却笑了,“管他真痴假傻,裕王比他更得民心却是真的,这三年,你以为他的摄政王是白做的吗?就差一步了!”

齐衡没理他,走到老国公面前跪下,“祖父,您从小教育过我的,忠君爱国,您忘了吗?”

“孩子,祖父没忘,”老国公慈爱地抚着他的脸,“只是良禽择木而栖,祖父必须选择对齐家最有利的。”

齐衡站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老国公。

那个从小告诉他一朝天子一朝臣的人,变了。

只是他还想再挣扎一下,“皇上他,虽目前无政绩,可是他还小,你们为什么不能给他机会!”

“也就你觉得他还小了。”齐鉴笑得刻薄,“我就说,这事就不能告诉你。不过你就安心等着加官进爵吧,想想真是便宜你了......”

“你少说两句!”伯父打断了他,复向齐衡道:“就两天了,什么都改变不了的。”

父亲也站起来道:“不错,衡儿,将此事告诉你的目的,就是希望你这几日不要上朝了,家里是最安全的......”

齐衡却听不进去,“我们不能这么做!”

“我得去告诉他......”他转身往外去。

平宁郡主却拦住了他的路,“你去!裕王此番不成,咱们家就跟着陪葬,你还去吗?”

“没有哪个皇帝可以容忍叛臣的存在,”老国公走过来,眼神悲悯地看着他,“衡儿,咱们跟裕王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齐衡的第二只脚怎么也迈不出门槛了,扶着门框的手慢慢耷拉下来。

“那,能不能放他一命?”他回头,目光苍凉。

祖父面有难色,倒是堂兄忍不住讥讽:“自古成王败寇,哪回不是拼的你死我活?齐衡,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齐衡知他第二句话另有他意,冷冷瞥了他一眼,他齐衡坦荡荡,如今为朱厚照求情也不过是尽着一个旧友与臣子的本分,偏有些小人要来胡乱猜疑。

夜晚,齐衡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身旁的妻子在求欢失败后便生气地给了他个背身,沉沉睡去。

齐衡不敢再闭眼,他刚刚睡过去,梦见自己又躺在太后宫前的杏花树上,春风和煦,莺燕和鸣,忽听见下方有人在甜糯糯地唤他‘衡哥哥’,他正要起身去应,便见朱厚照身后的侍卫举起了大刀,砍下了孩童的头颅!

溅在脸颊上的滚烫的鲜血吓得齐衡从梦里惊醒过来,满身是冷汗。

他开始不住地去回忆那个少年,回忆无数个黄昏他趴在案上听他念故事的模样,回忆无数个夜晚他偷摸爬进自己的被窝的模样,回忆他每次从外面回来后献宝似的送糖人给自己的模样......

即使后来逐渐走向陌路,可是一开始的真挚与美好却是真真实实存在过的。

齐衡再也躺不住了,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好衣服,却蓦然发现倒映在门窗上的府兵的身影。

他想起来自己离开书房时,祖父对母亲低声的那句‘看好他’。

齐衡思索了一会儿,迈向了房屋另一头的窗户......

朱厚照是被殿外的吵闹声给折腾醒的。

他揉着眼睛去打开了大殿的门,深秋的夜风争先恐后地灌进他的深衣,好冷,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个人影一下子就冲到他的面前,“我有话跟你说!”

身后的侍卫忙上来行礼,“皇上,齐大人非要见您......”

朱厚照打量着眼前衣衫尽破、血迹满身的一脸焦急的齐衡,朝侍卫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你不是最在乎体面的嘛,怎么弄成这样?”朱厚照压下心中的不忍,打趣道,“进来吧。”

“不必了,我,我说完就走。”

自己这脏陋的一面展示在旁人面前,齐衡还是有些难堪的。他房屋的后面便是一片数里广的荆棘地,里面几乎没有落脚之处,尖刺遍地。他向来怕疼,已经很小心翼翼的在走了,还是弄成这副样子。

“哦?有什么事,把你急得大半夜来扰人清梦?”朱厚照错眼瞧着他被荆棘刺划伤的脖颈,很想拿袖子给他擦擦。

乍听着朱厚照这漫不经心的语气,齐衡冲到喉头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想起了祖父那一句“咱们跟裕王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裕王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就算他跟朱厚照透露他的计划又能怎样,结局改变不了,反而可能给朱厚照带来更早的危险。

想及此,他才隐晦地来了句,“后天,后天你哪也别去,保护好自己,等我来找你,好吗?”

朱厚照不明所以地盯着他看了半天,才问道:“捉迷藏么?”

齐衡摇摇头,“不是,总之你听我的,万事小心!尤其是你旁边的人!”

朱厚照一知半解地点了点头,“不过你身上这些小伤口得......”

“皇上,外面冷,您别站久了!”荣白打着呵欠从殿里走出来。

他才看到朱厚照身前还有一人,发丝凌乱,面上挂彩,好生狼狈。

齐衡自然也注意到了他,一瞬间觉得有些熟悉,却没有仔细探究。风明明在吹,凌晨的空气也很清新,他却没来由地一阵燥郁。

这个人,从朱厚照的寝宫中出来。不用多想,什么关系已经明了。

朱厚照却怒视荣白,一瞬间的惊慌与心虚让他不知所措。

他很想对齐衡说他们并不睡一张榻,可是他没有立场去做这多余的解释。

齐衡最终是客套了几句,行了礼便匆忙离去了。

朱厚照看着他在夜风中飞扬的血迹斑驳辨不出原色的衣衫,戴了许久的懵懂无知的面具才终于摘下来。

唇角勾起无邪的弧度,眼睛里却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冷戾。

“等你来找我?”他面色嘲讽,“怕不是只能找着我的尸首了......”

 

得到裕王的军队还未接近皇城便被乔装埋伏在百姓家的十万御林军剿杀殆尽的消息时,齐衡已经与家中妇幼跪于院中,等候发落。

国公府内外全是手持羽箭的士兵,他们看着齐家人,已经完全像看着死人般了。

齐衡却久久不能反应过来,明明前天说的是今晚发兵,为何突然提前。而祖父和父亲,他们好像也知道,所以昨夜带府兵出去后再没回来。

面前的士兵突然让开,朱厚照持刀走了进来。

齐衡仰头看他,才第一次觉得他是真的长大了。他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不可冒犯的帝王威仪与强势气魄,与昨日凌晨见到的那个迷迷糊糊的他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

朱厚照居高临下地看他,“朕早知道昨晚会发兵,你以为你三言两语,使一个苦肉计,朕就会信你?”

齐衡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是让祖父给做了幌子,家中人皆知他忠直秉性,故意告诉他裕王今夜发兵。于是他也很争气地上了钩,冲动地跑去给朱厚照以警示。

只是这故事的结局除了皇帝,谁也没料到,他只知朱厚照聪颖,却从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能与老奸巨猾的裕王斗智斗勇,并且取得了胜利。

齐衡此时,不知是该庆幸朱厚照没有听自己的话放松懈怠,还是该嘲讽自己堂堂探花郎却被祖父给骗得团团转。

不过什么解释都不需要了,等待他的,眼下只有一个结局。

齐衡伏首,已然是引颈就戮的姿态。

如果说朱厚照是抱了必杀的决心来的,那么此刻,他有些捏不稳刀了。齐衡现在这副生死置之度外的样子,反而叫他心里生起恐慌。

他突然发现,他还不想让他死。

朱厚照用刀尖挑起了齐衡的下巴,“齐家除了你,再无男丁,你就甘心让你家绝后吗?”

齐衡费力地抬眼看他,“这是齐家罪有应得......”

朱厚照抽开了刀,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嘤嘤哭泣的赵臻颤着身子挽住齐衡的胳膊,齐衡反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慰。

朱厚照却叫这一幕给扎了心,他一把推开赵臻,半蹲在地上与齐衡对视着。

“齐大人夫妇伉俪情深,叫朕好生羡慕啊,”他面上挂着诡异的笑,“不若随朕回宫去,教教朕与皇后这夫妻相处之道?”

齐衡的脸上全然是不解,然而未待他问个明白,便见朱厚照瞬间收了笑,眼睛虽仍是盯着他,嘴里却是吩咐给将领的残酷的命令。

“除齐大人与少夫人外,都可以上路了!”

温热的血落在齐衡的脸颊上,居然跟梦里是一样的感觉,只是这鲜血的对象不同了,他的心境也已不同了。

齐衡还是不敢回头去看,那些朝夕相处的人眨眼间成了不会动弹的死物,这换作谁也不能轻易接受的。

空气中弥漫的血雾落在他的发梢、鼻尖,齐衡几欲作呕,却什么也吐不出,他掐着自己的咽喉,目光锁住了士兵手里还未收回的长刀。

朱厚照几乎是瞬间猜到了他的想法,心疼地伸手顺了顺他的背。

“别想不开,不然朕不能保证,让最擅凌迟的刽子手在尊夫人身上试刀。”

齐衡眼里的光一下就熄了。

 

“不对,你这个笑不对!”朱厚照在树下指着上首的齐衡大喊。

齐衡急忙揉了揉自己发僵的脸颊,重新做了个微笑的表情。

画师连忙着手去捕捉那一瞬间难得的生动画面。

朱厚照却不满意,“怎么看怎么别扭!”

画师擦一把脑门的汗,“皇上,因为公子他根本就不是发自内心的笑啊。臣给娘娘们画的像您也看过,都是极好的!”

朱厚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抬头去看齐衡,果然是目光散然,毫无笑意。

他不耐地招招手,“折腾一下午了,下来吧。”

齐衡松了口气,却看到朱厚照在手下张开手臂,像四年前那样。

“不必,我能自己下。”

“那好吧。”朱厚照不在意地收了手,“随你。”

然而齐衡还没站稳,便被朱厚照一把推到树干上,“齐衡,朕留你一条命,你却连个笑都这么吝啬吗?”

齐衡冷笑一声,“这条命,我一点都不想要!”

“是嘛,”朱厚照越发怒不可遏,“倒是朕多余了!”

“皇上!皇上!”春生从远处跑过来。

“少夫人这几日身体不适,狱卒叫了御医去给她治,一问脉竟是、竟是有了两月身孕了......”

朱厚照的脸几乎是瞬间黑了个彻底,虽然齐衡有后这也是必然的事情,可若是齐家覆灭前也就罢了,他眼不见心净。偏偏在这个时候有了孩子,简直存心给他找不痛快。

齐衡更是没了血色,他攥住春生的衣领,“你说什么!”

春生弱弱道,“小人说,少夫人已有了两月身孕......”

齐衡愣住,手微微颤抖着,也不再追问,只是失神地摇头。

朱厚照掀开了他俩,恨道:“齐衡,你可真是有能耐!”

说罢便带着春生往天牢方向去了。

只有齐衡还在原地独自呢喃:“不可能,这不可能!”

虽然朱厚照严令禁止他去见赵臻,这天晚上,齐衡还是忍不住心里的疑问,偷拿了令牌,去了天牢。

赵臻一见他,便激动不已,连连亲昵唤着“相公、相公”。

齐衡却盯着她的眼睛,“听说,你有了身孕。”

赵臻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她心慌地避开了他的眼神,那里面的探究让她害怕。

“只是近三个月来,我都未与你同房,”他的语气依然温柔,“我不知,你如何能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仿佛询问的,是一件完全与自己无关的事。

赵臻低着头,齐衡看不见她的表情,只是她紧紧揪着衣角的泛白的手指,让齐衡觉得,或许这一切不是假的。

他有些慌乱起来,他不想得到一个让自己失望的答案。

“说啊,臻儿,”他急切地扣住她瘦弱的肩膀,“说是御医误诊,说你并没有孩子,说呀!”

一直沉默的赵臻却抬起头来,一把拂开他,姣好的脸上全是泪水。

“齐衡,你终于肯对我上上心了吗?”她悲戚地笑,“我就是怀了孩子,而且,是你堂兄的。”

齐衡不相信地看着她,“你骗我。”

“你要怪,就怪你自己!”赵臻不笑了,愤恨地指着他。

“谁让你娶了我,却不把心给我!”她先是怒吼,随后声音慢慢低下去,“齐鉴跟我说,你自小与皇上同吃同睡,关系匪浅,我起初不信,可后来,我也发现,你们不简单......”

“是玩伴,是君臣,你们为何要胡乱猜测?”齐衡忍不住辩解。

“你别骗自己了,如果只是玩伴,你为何在他娶亲时闷闷不乐整整半月,茶饭不思?如果只是君臣,又为何在看见他与幸臣一同赏灯后便失了兴致,要回家去?”赵臻步步紧逼。

齐衡一时不知如何反驳,这些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

“因为你嫉妒,因为在他身边的人不是你!”

齐衡后退着,声若蚊吟地辩驳:“不是,我没有......”

她听不到,或许他也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是到我这儿呢,就完全变了,”赵臻神情越发凄然,“你一年到头,都在忙公务,难得回家,都鲜少陪我出去散心。齐鉴他对我好,我也就借他来刺激你,我故意在饭桌上与他眉来眼去、相谈甚欢,可是你呢,根本不在意,只知道关心你的公事!”

“他是堂哥,是自家人。”齐衡有些累了。

“不!若你在意,哪怕是亲兄弟你也无法容忍!”赵臻又一次堵住了他。

齐衡苦笑,“那现在你满意了吗?我在意了,这次我,真的在意了。”

“不管你如何说我不在乎你,我齐衡可以对列祖列宗发誓,从娶你进门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把你当成我这一生的归宿。”

赵臻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说我天天忙公务冷落了你,可你不知,当我的同僚都夸赞你是难得的贤妻良母时,我心里有多高兴,”

“他们说得多了,我便也这样以为了。我从不知,你心里竟这样的苦,”他上前将她打着颤的身躯搂在怀里,“对不起,臻儿。”

赵臻也忍不住,拥住了他,伏在他胸口哭泣。

当齐衡在狱卒的催促下不得不准备离开时,赵臻泪眼戚戚地问他,“相公,还会继续做我相公吗?”

齐衡微笑着,一如幼年第一次见她时那样和煦而温暖地微笑着,摇了摇头。

赵臻一下就跌坐在地上,她终于感觉到自己失去了什么东西。

本来,相濡以沫一辈子也是好的啊,现在,她终于一无所有了。

“但是,我会保你,外人面前,你就坚称这孩子是我的。”

“为什么?”她的眼里重新燃起希望,抬头却发现齐衡只是停了脚步,并没有回头。

“保你、保这个孩子,是我作为齐家人的义务,”齐衡顿了顿,“不再做你的相公,则是我作为男人的尊严。”

消瘦的身影终于远去,没人理会女子突然加大的悲恸哭泣。

“你只知他因公务冷落了你,可还记得,两年前你生辰日,他亲手绑千枝梅花,只为帮你造那场踏雪寻梅的梦境?”身披大氅的帝王从暗处里走了出来。

赵臻泪眼朦胧,努力的去看清来人。

是啊,相公对她好的时候,其实也是特别好的啊!

朱厚照在她面前站定,“又还记得,那日/你感染风寒,多少个大夫束手无策,只有一个巫师告诉他,需要到三清观前一阶一拜?当他拜完那数百阶的青石梯,腰都累得直不起,可是他回去,看到恢复如初的你,觉得一切都是值的,却不知,这只是你试探他心意的小游戏。”

赵臻怔怔地,已经流不出泪了。

她记得,那次相公的腰足足疼了半个月,膝盖到现在都还有暗色的疤痕。只是她没亲眼见到他跪拜的过程,于是轻易地把他的不易抛之脑后。她,何其糊涂!

朱厚照蹲下来,狠狠地掐住了她的下巴,“可是你,背叛了他。”

“朕得不到的人,像宝贝一样把你捧在手心,换来的,却是你的背叛!”

“那种自己求不得的东西被别人轻易得到了却放在脚底碾压的感觉,你懂吗?”

朱厚照的手像铁钳一般,疼得赵臻的冷汗浸湿了鬓发。

他放开她,站起来拍了拍衣上的灰尘,以一种十分轻巧的口吻道:“虽然朕本来也没打算放过你,不过,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杀了你。”

赵臻终于有了反应,她惊恐地睁大了双眼,往墙边缩去。

朱厚照看着她那没有丁点用的躲避,残酷地笑了笑。

几个狱卒拿着麻绳围上去。

当潮湿的空气再也吸入不了半分,死神的脚步越来越近,赵臻仿佛又看到那年大雪天,边绑着梅花边温柔地对着她笑的齐衡。

她的相公。

如果有来生,哪怕一世空待,她也决不会再做傻事。

两行清泪隐入了青丝,女子扑腾的双脚只几下便再没了动静。

朱厚照的面上闪过惬意,他冷笑一声,“扔到乱葬岗去吧!”

待到狱卒们抬着女子退下,他才又在贴身侍卫于阁耳边低声道:“此事不可走漏风声,你知道怎么做。”

于阁只犹豫了片刻,便拱手退下了。

 

齐衡比之前更不爱说话了,这是朱厚照能清楚感觉到的。

他甚至连反抗都少了,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晚上钻到他的被窝抱着他睡,他也不抵抗了,反而入睡得比朱厚照还快。

朱厚照本该为他这样的变化高兴,可他现在只是害怕,他觉得,陪在他身边的,好像是一捧沙、一阵烟,风稍稍一吹,便会消失不见了。

“齐衡,你想要什么?”朱厚照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齐衡放下了手中的文章,诧异地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朱厚照凑近了些,“只要、只要你能变回以前的样子。”

齐衡笑了,“以前什么样子?”

“总之,不是现在这样死气沉沉的。”

齐衡听了这话便不想理他了,重新抬起了手上的书。

朱厚照却没皮没脸地黏近了些,“说嘛,说吧!”

齐衡转头来,缓缓对他道:“放赵臻走。”

朱厚照脸上的笑意霎时就隐匿了,他阴恻恻地看着齐衡,“你休想。”

一旦没了赵臻作威胁,齐衡一定毫不犹豫地选择去死。所以,他岂能上他的钩呢!

齐衡倒也没有指望朱厚照真能放了赵臻,只是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样去面对他。

于国,他齐衡是叛臣之子;于家,朱厚照是他的灭门仇人。

他们之间,从前是难以跨越的伦理纲常,现在,是无法消弥的国仇家恨。

朱厚照看着齐衡那张不动声色的脸,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气没了意义,这个人,他根本不在乎。

“取悦朕。”他上手,将齐衡的书摁死在案上。

齐衡仿佛没听清,“你说什么?”

“取、悦、朕。”朱厚照一字一句地复述。

不是不在乎吗?不是寡言少语吗?他倒要看看他能按捺到几时!

齐衡轻笑一下,眼里却是漠然的,“如何取悦?”

“那就看你能做到哪个程度了,”朱厚照扬眉,话锋一转,“是否把尊夫人安排到更好的牢房,朕看心情。”

齐衡垂眸,不过片刻,伸手解起朱厚照的衣扣来。

朱厚照享受地盯着他密长的眼睫,那下方,是厌恶?是不甘?是绝望?还是妥协?他不得而知。

只是被冰凉指尖不小心触碰到的肌肤,都后知后觉地涌起奔腾游走的痒意,那痒,痒在骨里,痒在心头,够不到,挠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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