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fairy tale

青年舟x少年渡

 

fairy tale:童话故事;不实之词;谎言

 

生如蝼蚁就是生如蝼蚁,再美也不会成神。就像童话不会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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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渡在黄昏的教室里醒来,费了些劲才压抑住频率紊乱的呼吸和颤栗不已的手。冷汗划过额角没入鸦青发鬓,偶有两滴落到桌面上,晕染开一片墨迹。

纸上刚巧一行“世界都湿了”,轻飘飘好似费渡讨厌的童话。

他站起身,抻了抻酸软的后颈和腕骨,想起大概是睡觉的姿势不对,才会陷进那样的梦里去。

费渡勉强提了下嘴角,自己居然也有迷信的时候。周遭冷寂的空气好像也嘲笑了他一声,他这才发现教室里的人早已散尽了。费渡习惯性地提起书包甩到背后,朝门口踱了几步却又突然反悔。

——费承宇今天不在。他出差了。

难得有能放松片刻的时间,他一时也不太想回家。

回去做什么呢?自虐吗?“家”这个字在他而言根本就没被赋予任何应有的含义。

那样一栋房子——地下室作处罚室,是一切罪恶的化形和代名词;一楼客厅是戏台子,台上夫妻唱举案齐眉,儿子更该孝顺晓事;餐厅是冷战场,没有硝烟也迫人窒息,要时时等候爆发抑或判决;二楼是——

 

费渡终于攒起一个完整的笑意,梦里的景象再度浮现在眼前。

 

——二楼是坟地,埋葬着也许会是他此生唯一挚爱的女人。是他的妈妈。

这样一栋房子,寻常人唯恐避之不及,而他即使厌恶却也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次次迈进那阒静幽暗的深渊,不能停歇,更不能喘息。

 

想起女人柔和与阴狠交织的脸庞,费渡身上仅有的一点属于少年人的朝气都被阴风打散了。落日前最后一点余晖飘落到他桌前,照亮橘粉色信纸上的团团墨迹,可是照不亮死气沉沉的另一隅方寸之地。他颓然倒在椅子上,险些被扑过来的女鬼压倒在地。臆想中的一缕幽魂攀附在他身上,伸出冰冷的手温柔摩挲他的脖颈。

是要我死吗,要我去陪你吗?

他被那严寒刺地瑟缩一下,大脑跟着闹起了罢工,就忘了今夕何夕。

因为是我害死了你吗?——那,费承宇呢?我还没能摆脱他,没能为你报仇啊……

我这么没用,你会不会怪我?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天色渐渐暗下来,鬼魂的轮廓变得愈发清晰,眉目素雅,脸色青紫,与费渡见她最后一眼分毫不差。女鬼扑在他心口上,一副将要窒息似的的神态。不知是重量太过还是惨状吓人,费渡也不由自主开始放缓了呼吸。

这时如果有人在,就能看见费渡破天荒的一脸茫然,他好像是在思考些什么而太过投入,也许什么都没想起来。他的目光被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看不真切,可是他分明那样伤心,泪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比香薰更要刺鼻。

他这么无知无觉地枯坐着,任凭群星簇拥着月亮一点点攀升到高空。仿佛是期待谁的降临,可谁能救他呢?谁能救他于水火、为他斩荆棘,谁能陪他闯出生天呢?

费渡从来讨厌软弱的情绪,有时却又忍不住想如果他祈祷了,真的会有人来救他吗?然后下一秒自我批驳会劈头盖脸狠浇下来。像一场打倒反派拯救公主的天真戏码,他说他讨厌童话,明知不能成真,可是在那些渺茫的日子里,没有一点慰藉,如何才能挨过与恐惧为伴的漫漫长夜呢?

于是就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可终有一日,他的耐心也会被磨尽。等待之于他的意义,不再是救赎,而是紧随地下室中几近窒息的更深的折磨。

那一日或许已经来到,或许更早就有了踪迹,只是他闭目塞听,不愿相信。

——第三次现场复勘,无特殊发现。案件性质被定为自杀。

是自杀吗?

是的吧?

费渡的呼吸也低了,因为缺乏氧气而变得昏昏沉沉眼皮半抬,仿佛是在等一个最终的审判,犹自不肯沉沉睡去。

是自杀?

是……不是……

不是自杀。

费承宇杀了她。我也杀了她。

桌上摊开一张信纸,原该是粉红色的,却被夕阳染成了血水般的红。

像女鬼一样的红。

那本是一位少女一腔赤诚心意。注定要被辜负的心意。

纸上写:“你没有来,我还在等。”

费渡知道自己本不该是她梦中旅人,她等的人是谁,与他并没有任何牵系。

至于自己。

他模模糊糊地想:我等不到了。

 

“费渡——费渡——”

耳畔传来模糊的呼唤,他低低应了一声。以为是幻觉里的女鬼要叮嘱他些什么,可那喊声愈加明显了,甚至夹杂着其他不太文雅的词汇

“费渡!小崽子!——在吗?——不在就应一声啊……”

这欠揍的语气太过熟稔,费渡乍然被惊醒,而后有些错乱,还以为自己此刻仍身在警局,等着听候骆闻舟一通数落,一时忘了回应。

“是这间教室吧?小崽子,大半夜乱跑不着家,生怕没人给他操心是吧。”

脚步声渐近,门半掩着,完全暗下来的天色藏起了走廊上的动静,可没一会,外面就亮起四处乱窜的光。费渡先前放缓的呼吸又急促起来,却还是浅浅的,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是一个经久不息的梦吗?

如果不是梦——

门吱呀一声开了,室外的冷风一下子钻进来,险些吹飞桌上的信纸。

如果不是梦,是王子吗?王子……是来拯救公主了吗?

骆闻舟举着手电,出现在门前。

 

呼吸声陡然粗重,盖过满室寂静。

“还真在这儿呢小崽子,叫你怎么不出声?真想吓死我?我要是就这么走了怎么办?”

骆闻舟先是被人吓了一跳,心里跳出了一箩筐的责备,才刚喷出来几句,就听见费渡不住喘息,霎时间关心大过怒火,来不及细想就匆匆走近几步探上费渡额头,摸出一手的冷汗。

“你好像没什么心悸气喘的病啊,怎么回事?”

费渡刚才是受到意外的巨大惊吓,这么一会儿已经缓过神来,也不太有力气应付骆闻舟,摇摇头,勉强憋出个“没事”来。

这俩人估计是命里相克天生犯冲,骆闻舟一看他这幅“懒得跟你说说了你也不懂”的臭德行就来气,可是不知道费渡究竟是什么毛病,也不太敢逮着他一通狂吼,只好拿出照顾骆一锅的耐性顺毛捋他。

“你不会是在这睡到现在了吧?不打算回去了?”骆闻舟伸手一探费渡额头,除了冷汗淌湿整个衣襟外,也感觉不出别的毛病,“能起驾了吗少爷,我还得给陶然打电话报你平安呢。要不是他值夜班,也轮不到我在这献殷勤,你也没个好脸色。”

他们之间很少有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不仅费渡别扭,骆闻舟也觉着奇怪。不过费渡好歹能把情绪藏的无影无踪,而骆闻舟有心机也没处使,那一点不自在就实质成了他无处安放的另一只手。

他手里还握着电筒,像无头苍蝇似的胡乱摆动,恰巧扫过一处鲜亮的颜色。

目光随之而动,那行字是“我还在等”。

费渡没注意到他的动静,靠着椅背调整了片刻就自顾自起身,迈着不算稳当的步伐晃到门口,一边开口说:“睡过头没注意时间而已。车在楼下?”

他没问“你怎么会来”,因为知道没必要。费渡真是走投无路了才会魔怔,还以为骆闻舟能救得了他。且不论他自己能不能对人开口倾诉平生,那总显得他无比软弱,而费渡一向不习惯于依赖旁人。就是骆闻舟此时来找他,怕也是奉了陶然的命来的,与其说等骆闻舟,还不如试着等等陶然。

等他们,看他一眼。

 

费渡走到门口了,还是没听见骆闻舟的回复,他回头瞟了眼,骆闻舟正端详着那封情书,见他看过来,还挥了挥手中的信纸:“哟,怎么,春心萌动了?”

费渡险些被他堪称迷幻的注意力气笑了。

骆闻舟就是随口一问,他其实认得出费渡的字迹,比信纸上的要规整秀丽一点。

结果听见费渡没好气地道:“是啊,反正不是对你,少操这个闲心吧。”

“那是哪个姑娘瞎了眼能看上你啊,”骆闻舟又飞速浏览一遍全文,结尾处一首单独搁置的小诗吸引了他的注意,“你喜欢顾城?还是那姑娘喜欢?”

费渡被他吵得烦躁起来,有点忍耐不住怒火,不是看在骆闻舟好心来找他的份上,这会儿早就开始放嘴炮了

“你还走不走?”

“走啊,当然走,”他抓着情书不松手,几步就跨到费渡面前,“你喜欢顾城的诗?”

费渡一双黝黑的眼珠定定地看着他。

咱俩这么熟了,见外,说说嘛。”

费渡做了个深呼吸,感觉之前心里那点膈应也随着呼出的顺畅了大半。一旦他平静下来,又能变成那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小费公子。

可他这会儿不大想编故事骗自己了。

他扭头看向漆黑的走廊,尽头是层层楼梯,掩藏在夜色里看不分明。他有时会想象自己坠入深渊的样子,费承宇要他孤零零地跨上台阶,他一步一步地挪,如同脆弱的蚁族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苟延残喘,那是在等待着,等待或许有人愿意拉他一把,或许他自己能挣脱费承宇的掌控,也或许一个所有人都逃不开的终局。

可是一年一年过去,他几乎要看不到最轻松那条路的可能性,他被迫要在剩下的路中选一条,可他都不喜欢。

自由或死亡。

他还记得那天。她躺在床上沉沉睡去,正像是一位再也醒不来的睡美人。并不那么浓墨重彩,可他仿佛闻见了血腥,呕吐的欲望怎么也挡不住。女人用她唯一还拥有的东西逼他走出梦幻的童话,放弃无望的等候,开始做出最终的选择。

——不自由,毋宁死。

既然选择了,还有什么值得逃避与欺骗呢?

 

我喜欢天真的人吗?费渡想,当然不。

“不喜欢。”

当他说出这三个字,他就再也无法回头。抛弃所有的救赎,他只能独自走尽余生。

“我不喜欢顾城的诗,全是些天真又虚伪的论调,懦弱无能者总爱自欺欺人。”

天真的人,活不长久

“生如蝼蚁就是生如蝼蚁,美不会使任何人成神。”

就像童话不会成真。

蝼蚁依旧在泥泞中挣扎,插上双翼也跳不出人为铸造的窠臼。

“骆闻舟骆警官,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

他知道骆闻舟明白他那些不曾宣之于口的隐秘而可笑的妄想,也懂得费渡诸多观念都与他从根本上就截然不同。费渡还愿意苦苦地死撑,只是在等一个“他认为”公正的审判,而在无迹可寻的死亡中,骆闻舟给不了他想要的结果。

他们是两种人,各自驻守在光与暗的两端。这几乎是不言而喻的。

费渡甚至有个隐秘的想法,或许骆闻舟能借此看清他的可怕之处,然后如他所愿一般就此离开。

然后他走他的阳关道,自己仍会在独木桥上摇摇欲坠。无论如何挣扎,深渊会接住他的。

 

走出教学楼,没有了钢砖石瓦遮挡视线,月色直到此刻才清晰起来。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凄凉,却有种秘而不宣的温柔。树叶在风中轻声吟唱摇篮曲,也安慰黑夜里独自舔舐伤口的行人

晚风带潮,细雨点洒在身上,感觉微凉。

费渡老实坐进副驾,凉意没沁入心底,仍然有些恍惚。

他以为刚才一通近乎讽刺的剖白,会撕开平和的表面。他向平静如镜的湖面中扔进一颗石子,可是没能溅起一串水花。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散尽了,湖水还是平和宽容的。

下楼的功夫,骆闻舟已经给陶然打过电话了。如果不是陶然问过费家的钟点工,他们不会知道费承宇出差、费渡也没回家,骆闻舟更是不会绕了大半个燕城四处寻找费渡。

好在人是找着了。

听说费渡不见的时候,骆闻舟确实浮起一阵隐忧。他担心费渡自从母亲去世后攒那一箩筐的阴郁突然爆发,最后一根稻草是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旦坠落,害人也害己。

凭这一点担忧,骆闻舟在凌晨零点前跑遍了费渡常去的几个地方,终于在学校见到了人。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被费渡一番隐喻的嘲讽气到肝疼。

教室里潮湿的空气让人呼吸不大顺畅,骆闻舟看着费渡脆弱发白还毫无自觉的脸色,须臾还是认命地放弃和他计较了。

 

“是我母爱泛滥吧。”骆闻舟一边发动引擎,木然地想。

 

“生如蝼蚁就是蝼蚁,再美也不会成为神。骆闻舟骆警官,这么浅显的道理,我以为你会明白?”

骆闻舟一手攥紧了信纸,他年轻时总是要冲动一些,迫切地想做些什么试图改变费渡的想法,即使潜意识知道那是不对的。

然而终究什么也没做,骆闻舟少有会感受到无能为力的时刻,而几乎每次都与费渡有关。他空有一身气力没处使,打在哪里都像打在棉花上。

想告诉费渡不要自轻自贱自甘堕落,想了一千句一万句,语言仍旧是乏力的。那些陈腔滥调的毒鸡汤,别说费渡愿不愿喝,他也不好拿出来随意搪塞。他和费渡之间隔着的鸿沟若不及时修补,迟早会成天堑。

可费渡不愿用时间铺平那条路了,留在原地的便只剩一个骆闻舟。

费渡等了一会,没等来勃然大怒和恨铁不成钢的谴责,也觉得没意思了。他无声地笑了一下,用依旧孱弱的声线主动揭过这一篇:“警官,我随口说的,不必当真。走吧。”

我生而为蝼蚁,无人予我救赎。

他抬脚就走,却被骆闻舟从身后一把拉住了。

你为什么不愿再等一等呢?

骆闻舟没有说话,费渡也惫于开口。

白色的光细细洒在身上、地上,有走廊一侧的玻璃反射,于是那细碎的光也映入了费渡的眼中。

骆闻舟说:“童话是谎言,如果谎言重复一千遍,说不定就成真了呢。”

他语速急切,费渡没来得及反驳。

“如果你不信,为什么呆在这里不肯走?你是在等我吗?肯定不是,你在等公道,只有我可以给你这个公道。

“不用不承认,也别说什么‘谎言重复一千遍一万遍也不会成真’,只要你信我,假的就是真的。

“其实你相信的,不是吗。比如这封……情书,以我对你的了解,它在女孩交给你之后你就会直接扔了,当然不是在那孩子面前。你为什么留着它?上面十句有十一句都是废话,即使你接受女孩,也不太可能愿意把它好好保存吧?

“——是因为那句诗。因为你还相信有人会来救你,因为你相信,所以才在等,就算之前没有人,现在我已经来了。假的变成真的了,不是吗?”

他还握着费渡的腕骨,手心的温度顺着皮肤流进血管缓和心脏,和着虚假的人造光源,给了他最真实的暖意。

骆闻舟说:“我会给你最完整的交代,只要你还在等。”

费渡试着抽出手,没成功,扑哧一声笑出了声。轻轻吐出一口气,胸前的积郁也跟着慢慢散了。

他半偏过头看他,被光簇拥着的骆闻舟也刻在他眼底。

他答:“好啊。”

 

在车行驶向骆闻舟家的路上,费渡又想起那首诗和骆闻舟一样,注定被抛弃的情书因为一首诗而有幸入了他的眼,并得以暂时留存。

它为童话结局续上完满的另一个故事开端。

“世界都湿了,星星亮的怕人。

微雨才过,整个世界的轮廓都被露水润湿了。

“我收起伞,天收起滴水的云。

夜深了,街边人影寂寂,提着湿透的伞向着看不清的路上来去。

“时针转到零点,㧟了上帝的脚跟。”

表盘嘀嗒作响,时针又走过一圈,这是新的一天了。

靠着椅背假装昏昏欲睡,余光诚恳地借着明灭的灯火描绘出骆闻舟的侧脸,咂摸出一点莫名的笑意,一霎感觉也没有那么讨厌他了。

 

“你没有来,我还在等。”

只要你来,我会愿意一直等下去。

 

天色尚未破晓,但黎明总会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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