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严槿的记事簿》
3月2日
今天前往的是学校。比起北方还稍冷的气候,在花城,冬天似乎未曾留下过哪怕一片影子。家庭老师会说这是因为花城地势低坳,又有三座高山包裹着花城,拦住了寒潮的去路,即使是腊月也只用多加一件外套,但妈妈却会说这是因为花神不喜欢冬天,所以就把花城的冬天藏在了山坳里。
当然,对于孩子来说,这并不是一个需要费心思的问题,花城没有冬天是一个常识,甚至倘若没有外面来的北方人,“冬天”这个概念都很难存在于他们的印象之中,这也就是花城。花城适宜的气候使这里以花闻名,在这里,无论何时都能找到正在盛放的花儿,自然也不需要因为没有见过腊梅而惋惜。花城的三月,无论是木本还是草本的植株都已经抽出了鲜嫩的茎秆,花苞一天比一天丰满,只是看着势头就能想象出将整个人淹没的花海了。
我不止一次的想象过学校的场景,或者是与许多同龄人一起相处时的场景,但很明显,即便我做好了准备,这样热烈的势头也远超我的想象。在到校长室之前,走廊上来围观的同学们使我寸步难行,幸好有一位热心的同学帮我解了围,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我就读班级的班长,名叫绫音。她还从学校的花坛里摘了一支天竺葵送给我,据说她这是代表着初见的花朵。我对她随手摘花的举动很惊奇,绫音却说在花城里,这么做是被允许的。
2月15日
并非是因为合页本的装订有误,而是因为这篇记事写于3月3日。之前我并没有记录这些的习惯,但有一些记忆似乎在复苏又在失去。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应当在还能有模糊记忆时记录下来才是正确的。
早些时候的花城一院。
雨点淅淅沥沥的声音细不可闻,严槿来到花城已经是第五日,而这场雨也整整下了五日。即使是极少外出活动的严槿也对这样的气候稍不适宜,不过比起下雨,还是原本许诺的外出许可被延迟更令严槿生出不满的情绪出来。
尽管如此,严槿还是安安静静的呆在病床上,看着私人医生从自己的手臂上用毛细管抽出殷红的一截,早已习惯的触感甚至没让严槿精致的五官有一点变化。“最近的数据波动有点大,小姐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的观察才能外出。”医生颇感无奈的说道。
严槿望向窗外,远处的山隐藏在薄薄的雨幕之中,只能勉强辨认出山腰的轮廓。新鲜自然的空气穿过虚掩的窗缝,沮丧的心情并未维持许久,毕竟算是初到一个新的地方,严槿还有的是耐心。
医生临走前,忽然又转身说道:“虽然说不建议离开医院,不过医院的后山直连着花神庙,如果只是想单纯散散心的话可以去那里走走看。”
“花神庙。”严槿喃喃道。
“花神庙是做什么的呢?”
“花神庙是用来祭奠逝世者的地方呀。为花神献上逝者最爱的花朵,说不定就能在夜里梦到呢。”母亲温柔的解释道。
“那真的会有花神吗?”
“谁知道呢?”
将思绪收拢回到现实,严槿朝窗外看去,心中不禁哑然失笑:把医院建在这种地方前面,多少有点对冲的意思。
2月末,在季风气候还没有盛行的时间段内,花城今年第一茬花却早就开的正盛。哪怕在最冷的冬日前往花城,也无需多带防寒的衣物,近乎恒定的温湿度归功于环绕花城的几座大山,医院正是建在花神山山脚下,而较远点儿的则是三尖山,如果是稍好一些的天气,在这里的台阶上就能看到三个尖尖的尖角,但更多的时候则掩埋于烟雨浓雾之下,难以见着身影了。
严槿抱着有些大的离谱的黑伞走在阶石上,这样的小雨连衣服也很难淋湿,三三两两的人们上山下山,神色中大多带有花城人那种轻松自在的神情。山道两侧种的大多是石蒜花,整齐而自然呈阶梯状被人修剪的恰到好处,赤红的花瓣自由舒展,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花香。严槿低过身刚想仔细看看,身后却突然响起女孩的声音。
“请——请不要乱摘花!”
严槿回过身,那女孩站在阶梯上,穿着青白色的校服,挎着一整篮品种各异的花朵,又捧着一大束石蒜,大大的眼镜架在鼻梁上,她从手中抽出一枝石蒜,将它塞到了严槿的手心里。“花神最喜欢的就是石蒜,到寺里不要忘记把花给祂哦!”
肃穆的气氛在墓园出现时达到顶点,四周的声音渐隐,空气中混合着的花香已经无法辨识,上百排森林般的墓园将严槿的视角拉远,它们大多有些许年代,阴文中的红漆些许斑驳,显得些许阴森荒凉。严槿放眼望去,远处正中的模糊的庙宇轮廓居然是教堂风格,漆黑的塔尖依山而起,又傍山而尽,隐隐约约的爬山虎覆盖了整个侧面,绿茵茵的反而更像是山体的一部分。
偌大的墓园,常青树、石蒜花受人精心照料,看起来长得郁郁葱葱,却容易将人绕晕,直至严槿第二次见到一个空碑时,才意识到自己绕了个大圈。
说是空碑,其实是这个墓空空荡荡的,一点祭拜的痕迹也没有。碑上的女孩神色寂然,相片颜色已经略微发灰,上面“洛伊之墓”几个字已经稍有磨损。在花城,哪怕是墓园也是花的乐园,严槿一路望去,逝者的亲属赠与雏菊、百合、栀子花,白色的花儿连成一线,在这里却空空荡荡的。洛伊是谁?立碑的人又是谁?严槿并不清楚。但人总不能也不应该这样冷清,严槿于是将手心捏着的石蒜放在碑前。没了石蒜,去参观花神的计划也显得有些不妥,严槿只能提伞转身离开,所以也没能看见一个人站在她刚刚的位置上,默默目视着离开。
2月16日
梦见了一些昨日白天时候的景色。
如雨幕般厚重而粘稠,一只蝴蝶飞到严槿指尖,随后又飞走,将来者引向黑色的建筑中,
推开教堂的大门,昏暗而圣洁的氛围让鲜少出门的严槿不禁四处张望。两侧的座椅空空荡荡,安静的教堂里似乎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正中央,雕像被黑暗笼罩成了一团,惟余轮廓显露,像是面壁者般沉思。
“皮肤测试还是有些问题,白细胞含量也很让人担心。尽管在医学上花城的平均光照完全......”
严槿凑近着端详着那座正中的雕像,它神色安详,左手微托,右手抚胸,大把大把的石蒜被插在雕像的怀中。严槿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把石蒜留在了外面,她刚转身,才发觉自己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孩。
“拿着吧,花神喜欢石蒜。”那人嗫嚅着说道。
“视力?你知道的,小姐的视力一直就不太好。但是我敢打包票在花城哪怕是户外运动也伤不到......”
严槿接过石蒜,这才发觉这次的石蒜不似平常的红色,却泛着天蓝色般的光泽。严槿再抬头,那雕像上的石蒜竟然也变成清一色的蓝色。
鬼使神差。石蒜花被插入雕像的瞬间,严槿似乎看见雕像微微睁眼,随后一道光从顶端的彩色玻璃直穿而下。严槿下意识的想撑伞抵挡,右手却摸了个空。随后全身像突然失去了重力般向后倒去——
“当然。我当然知道这样的治疗方法在医学上还没能获得认可。但是小姐并不是医学案例。她还是个孩子,这个年纪应该在学校里学习、社交,而不是和我们这些老头子.....”
“哈啊!”
严槿从病床惊醒,冷汗从额头滑落,这样的健康检查自从来了花城几乎是每天必做,又臭又长的流程总让人不太高兴,但是像这样困到睡着还是第一回。
门外。主任医师正在与什么人争论着,严槿偷偷听了两句就知道是父亲又想把严槿接回北方。他一开始就不太同意严槿回花城。
严槿无聊的盯着输液管看着,又扭头看着床头今天新换的插花,仅凭香味也能辨别出是自己最喜欢的木槿。
2月17日
在梦中梦见了花城、太阳,还有铁索桥。
严槿将太阳光用手掌掩住,轻柔的光线再也没有印象中那种灼人的疼痛,即便是烟雨朦胧的花城,一年总归还是有几天能够看见太阳。温暖的光线晒得人发热,从大楼的阴影走出,严槿的目光也不再模糊成一团,来往的车流、行人有条不紊,谁也没有将这位白发的女孩当作异类。严槿提着轻快的脚步,好奇的在街上张望,不知走了多久,看了多久,她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最后不知为什么就跑了起来,尽管没走几步就只能扶着膝盖气喘吁吁。
“这里是清江大桥,他们说支撑这么长的桥其实只要一根柱子!”
“这儿是清江大堤,整个花城都是洼地,清江江面其实比整个花城要高好几米来着呢!”
女孩在前面带路,严槿跟着气喘吁吁。她从来没想过世界能这么大,好像怎么走都走不到头。每一个小巷里长的的花都不一样,每个十字路口都仿佛能通向一个完全没见过的世界。
2月18日
梦见了墓园和墓碑,还有木槿花。
等严槿抬头再看时,眼前的景色已是黄昏,西落的日光如丝绸般触不可觉,墓碑上凹陷的阴影正代表着墓碑最初始的作用:证明这个名字代表着的人已经不再人世。严槿走上前去,在洛伊的墓碑前,有一位身着轻纱的女孩握着两束红石蒜,等严槿站定,那人将其中的一束塞到她手中。
“其实洛伊还挺讨厌石蒜来着的。”
女孩将石蒜放在碑前,严槿也跟着一起,起身时偷偷望了一眼,那个女孩的头顶被各种花插满,活泼的装饰却没掩得住悲伤,但严槿只觉得熟悉。
沉默。沉默良久,那女孩终于出声问道:“你想留在花城吗?”
“你想留在花城吗?”
主治医师一边记录着数据,一边随口问道。
严槿看着淅淅沥沥的窗外,欲言又止。
2月19日
“槿儿,你也知道爸很舍不得,所以爸问你;你想留在花城吗?”
视频电话那头,男人西装革履,却难掩担心之色。
严槿忽然想起了些不相干的事情,看着依然如故的花城迷雾,最终将内心的那个答案说了出来。
3月3日
花城。(之后的内容被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