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物华弥新】器者考据:兔形陶埙

【物华弥新】器者考据:兔形陶埙

2024年04月15日 12:40--浏览 · --点赞 ·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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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埙如篪

       陶埙(xūn),声音朴拙深邃,有如自然天籁,散发着凄婉哀伤的气息。陶笛与陶埙有点相似,但要注意,它们是有着完全不同起源的两种乐器:陶埙是世界上最早的吹奏乐器之一,起源于中国,考古材料中可见清晰的发展序列。陶笛诞生的时间则晚得多。

       考古中有一门排比器物的学问,叫做类型学。以类型学的眼光来看,器物的发展往往遵循从简单到复杂的规律。乐器的音孔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笛从五孔、六孔到七孔、八孔,要经过四百多年的摸索;多音孔陶埙发展的历史,比在笛上多钻些孔花费的时间更久。

       陶埙的起源与狩猎相关。带孔的石球飞向猎物要害时,气流在其中咻咻作响,给予了先民创造球形吹奏乐器的灵感。又有民族材料发现,东北的鄂温克人依然掌握着着吹响木哨诱捕公鹿的技术,说明吹奏的声音确实被运用到了狩猎中去。

左:狩猎用的石球 右:鄂温克人的鹿哨


         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出土了一件鹅蛋型的陶制器物,上面仅有一个孔用于吹气,称为“气孔”。这可能就是一件由石球演化而来的发声狩猎工具,它只能发出一个音。

河姆渡无音孔陶埙

       从工具变为乐器,陶埙质变在于“音孔”的出现。在距今六千年前的西安半坡遗址,单音孔的陶埙出现在了人们的生活中。手指盖住孔,埙音就低;手指放开孔,埙音就高。开孔从一到双,轻巧的改变就给这件工具平添了十足乐趣,成了仅有两个音的小巧乐器。

半坡单孔陶埙

       时间之水与黄河一同东流,从仰韶来到龙山,从陕西走入河南,带来激动人心的变化。河南旮旯王遗址距半坡遗址将近500公里,其中出土的兔形陶埙同样是单音孔的形制,开闭双音之间的音程也与半坡陶埙一样,是一个小三度。

       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制作这件陶埙的先民无疑拥有着天才般的艺术细胞,仅靠捏合、拼贴就将圆形土坯塑成了一只惟妙惟肖的兔儿。陶埙的吹孔位于兔的上方,音孔位于兔的右后腿。制陶师显然有一个温柔可爱的灵魂,吹奏陶埙,就像在轻吻兔儿绒绒的后背。

本文主角,河南旮旯王遗址出土的兔形陶埙

       无独有偶,山西荆村、义井的两个新石器时代双音孔陶埙,出土距离相差300多公里,音程却几乎相同——都是在小三度基础上增加了一个大二度。不要小看这个“巧合”,制造乐器的人,脑中一定先有了音阶。同样的音阶出现在不同地方的陶埙之上,说明同一个音阶早已在中原漫传。有了音阶,便能作曲;有了歌曲,便能共和一歌,口耳相传。大地上的先民们可能早就有了同一首丰收歌,同一首求爱调,同一首摇篮曲。

       但是,一件只有两个音的乐器或许难以创作一首歌。要把这时候的陶埙看作乐器,则它只能是一场合奏中的点缀,因为在它之前的吹奏乐器之王,是在新石器时代早期就能独立吹奏五声音阶的笛。

贾湖骨笛中的一支

       如此算来,《物华弥新》中亲似姐妹的两位音乐家至少是五千年的至交,贾湖骨笛的资历又要比兔形陶埙更老些。

“奏响的第一声,是新声,也是心声。”

       单音孔陶埙只是乐器发展史的一个前奏,继续增加的音孔让它越来越像一件专业的乐器。晚商陶埙最为研究音乐史的学者所熟悉,它已经变成了规整的五孔,其中最完善者已能完整地吹奏今天的七声音阶了。

殷墟五音孔陶埙

有兔爰爰

       化为陶埙的兔不会动弹,温顺地伏在吹奏者手心。但制作这件陶埙的人所见的兔,并不是印象中乖巧雪白的家兔,而是自然环境中常见的野兔。兔形陶埙身着白裙,但头发(毛皮)是灰色,耳朵极长,这都是常见于野兔的特征。

耳朵极长,下细上粗,毛色为灰色。

       家兔和野兔是两个物种。当今世界的家兔,无论品种,大约都属于欧洲穴兔的变型。家兔的驯化被认为开始于16世纪的欧洲,据说最先将野兔转化为家兔的是法国传教士。天主教守斋期间禁止食用大部分肉类,但可以吃小兔。于是,传教士们为了一饱口福,开始在笼中养兔。法国吃货们的努力大大加速了家兔的驯化,使得家兔在世界范围迅速传播开来。大约在明代,家兔传入中国,庞大的家兔养殖业迅速发展。

左:家兔 右:欧洲穴兔

       但中国人对兔子的喜爱,显然不是从明代才开始的。在驯化家兔之前,中国分布着数量繁多的兔属生物,其中包括大量原生的野兔。在兔形陶埙所处的新石器时代晚期,农业与定居早已开始,中国先民已经驯化了狗和猪,但考古学家很难在早期居址中找到兔子的遗骸。兔的骨骼轻薄易碎,很难在地层中完整保存。由于同为啮齿动物,兔子那少得可怜的骨头渣甚至难以和大老鼠区分开来。

左:兔的头骨 右:鼠的头骨

       好在兔子形状的陶埙定格了野兔蹦跳在迢遥过去的可爱身姿,为中国人对兔子从古至今的偏爱找到了审美源头。

       了解完家兔与野兔,再来看看兔形陶埙的核心玩法——兔洞。

       技能原型显然是冯谖与孟尝君“狡兔三窟”的典故:

狡兔有三窟,仅得其免死身,今君在一窟,未得高枕而卧也,请为君复凿二窟。

——《战国策·齐策》


       其实,中国原生的野兔有穴居习性的不多,鼠兔是较特别的一例。反而是后来的家兔,因为由穴兔驯化而来,普遍都会打洞。所谓的“狡兔三窟”,可能并不是兔子真的打了很多地洞,而是野兔奔逃隐匿行踪莫测,如处处打了洞一般难以捉摸。

左:鼠兔 右:穴兔

       虽然中国很可能没有成功在本土驯化兔子,但野兔毕竟是常见的自然生灵,一直以来就与人有着密切的联系:山林草原的居民猎兔取食,皇家以白兔为美好的稀兽。

       中国人眼里,天上有捣药伴仙,引人遐想的兔:

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

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

——《古朗月行》[唐]李白

       地上有奔跑逍遥,惹人艳羡的兔:

有兔爰爰,雉离于罗。

——《诗经·王风·兔爰》


       顺带一提,《物华弥新》中与兔有渊源的器者颇多。还未落地已有立绘的器者“刘家功夫针铺”铜版身边跟着只兔子,正是因为铜版上就画着一只白兔儿。

       而器者舞蹈陶盆的三瓣嘴,可能来自宗日遗址的旧名“兔儿滩”。小陶盆没长兔子耳朵兔儿牙的理由,也许是因为只蹭了个名字吧。

月姥姥 黄巴巴

       早早与人类结识的兔,自古以来就是先民们喜爱、崇拜的对象。兔子具有强大的繁殖力,顽强的生命力,在时常面临饥饿、灾病之难的人类眼中,是保佑生命延续的美好生物。新石器时代的人们常常用陶、玉等材料制作兔形装饰品,这些珍贵又神圣的小像会被带入坟墓。

左:安徽凌家滩遗址新石器时代玉兔  右:山东滕州前掌大墓地商代玉兔

       有趣的是,陶埙这样的乐器同样是重要的随葬品。论及中国重要的陶埙发现,则甘肃玉门火烧沟遗址的一批陶埙绝不可忽视。这片墓地中的随葬陶埙多达二十余件,均是三音孔陶埙,能够发出八个不同的音,毫无疑问已是专门制作的乐器了。

甘肃玉门火烧沟遗址三音孔陶埙

       要注意的是这批陶埙的出土位置。火烧沟的陶埙多是给儿童陪葬用的,他们被放在骸骨胸前或腰侧,仿佛主人生前携带陶埙时就把它们挂在这个地方。乐器似乎也是小孩喜爱的玩具,当父母走出聚落打猎时,尚无法劳动的孩子们吹响陶埙作乐,排解孤独与恐惧。危险来临时,还能吹响陶埙发出警报。

       河南的兔形陶埙发掘年代较早,材料不详,无从知晓它的主人究竟在何处。考古常常会面临地下材料缺失的情景:自然上,流水作用、地质变化都会搬弄被掩埋的遗存;人工上,人类的日常生活或者建设行为都会造成考古材料的消失。

       根据甘肃所发现的陪葬现象,河南兔形陶埙生动可爱的外形,以及那恰能被小手握在手心的尺寸,我们大可以想象陶埙的主人正是一个几千年前的孩子。只是这名儿童遭遇了原始社会里司空见惯的灾难——死亡,以至被早早地埋入黄土。

       远古的社会没有余力将儿童特别保护起来,相反,儿童往往被视为拖累。人殉现象刚刚出现时,他们就很容易沦为祭品,惨遭杀害。

河南濮阳西水坡45号大墓,距今约6500年,是最早出现人殉的墓葬之一。
墓主人为老年男性,三名殉人均为少年,墓主脚下的箭头柄是一根少年的腿骨。

       儿童是不成熟的大人,因为他们无法出力劳动。每个孩子的天职便是活过成年,掌握所有的生产技能,为集体的延续出力。在这个过程中,大量脆弱的孩子夭折,他们的尸体也被简单埋葬。来自富有家族的孩子们或许能有一座坟墓,但对更多的孩子来说,上下扣起的大瓮里塞上几件陶器,这被称为“瓮棺”的葬具就是他们最终的归宿。

西安半坡遗址的瓮棺葬

       死亡太过平常,居高不下的夭折率足够把史前居民的平均年龄下拉几十岁,很少有人记住墓地中乱葬的瓮棺里睡着的究竟是哪个孩子。

       也许只有一个人会记住。那个讲起旧事、唱起童谣,哄着孩子入睡的人:

       那个渴望孩子健康成长,如野兔一样敏捷的人:

       那个因孩子的死去而悲伤,又害怕地下冰冷孤寂,于是将孩子作为玩具的乐器一同埋葬,希望它替自己奏起摇篮曲的人:母亲。

       器者成为母亲,是因为真正的母亲们将夭折的孩子们托付给了她——

       兔形陶埙,远古的乐师,灵动的野兔,夭孩们共同的养母。

       埙声呜咽,是技巧,是哀思,也是送可怜孩子们稳稳安睡的,回荡在天地间的一曲安魂之歌。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声……

——《摇篮曲》


曲解研究所出品

作者:kz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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