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蓝曦臣视角番外 】问归 ||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问归》— 严禁二传

我见君来,顿觉吾庐,溪山美哉;

君弃我去,枯山败水,万物归寂。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上)

天空是青灰色的,云深不知处终于迎来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花自天空翻滚而下,深切切的,在空中连成一条线。不一会儿,目之能及的屋顶、竹林都笼罩在白蒙蒙的大雪之中。

蓝曦臣静静立在静室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案上的香炉徐徐地吐着香气,床上的人呼吸清浅。

毕竟刚喂了药,这是蓝忘机近段时间睡得最安稳的时刻。

彼时距离不夜天大战已过去大半个月,忘机回来领了三十三道戒鞭就一直负伤在床,时梦时醒。

刚开始医士每隔三个时辰就拿药灌下去,却豪无半分起色。无奈之下,蓝曦臣才跪求叔父讨了仙丸,又拿起桌上杯子倒了盏清水,扶起蓝忘机,让他就着水将药丸吞了下去。

忘机从小就是先门楷模,一生都不染尘埃,凡人连和他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更不用谈近得了他身,伤害他。

唯独这次伤得太重了。

本来在混战中就被魏无羡发狂时所伤,只能靠着避尘才能勉强站稳,如今又一次性领完三十三道戒鞭,一条命已去掉七八分,触目惊心的伤痕刺得蓝曦臣手都颤抖。

而蓝忘机只是奄奄一息,用尽力气睁开眼睛看了眼喂药的蓝曦臣,模模糊糊的喊了声魏婴,又昏睡了过去。


静室到了夜里格外寂静,蓝曦臣立在门前只听见雪花簌簌不断往下落,外面的世界万籁俱寂,此刻他的心里却是波涛汹涌:醒来后该怎么开口魏无羡的死讯呢?从小端方雅正的弟弟宁愿伤了三十三位前辈,都要拼命救他,自己如何能劝他忘记这个人?

过了几日,蓝忘机终于神志清醒,渐渐好起来。蓝曦臣到底不放心,命家童随时悉心照料着,一有动静,就及时禀报。

这日,家童急急踏门而来,拱了拱身,吞吞吐吐道:“泽芜君,含光君他......”

蓝曦臣立马放下书帛,起身问道:“忘机怎么了?”

“含光君不...不见了,方才我去送药,正好听到其它弟子在议论夷陵老祖的死讯,走进室内,就发现含光君不见了,寻了好几处都未找到公子......” 家童似是感觉为难,声音越说越小。

“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蓝曦臣无奈地闭上眼,有点不敢想象忘机此时的状态,既然瞒不住,让他早知道真相又不何尝是种解脱,随即又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蓝湛归来时已是次日的亥时。

蓝曦臣派了弟子去寻,自己也独坐在静室等待。他与蓝忘机是兄弟,更是知己,从小一起长大,两人之间的默契自然非同寻常,可以说这位弟弟的心思,他总能猜到七八分。忘机不是不负责任的人,确认完、处理完想处理的事情,他相信忘机会回来的,只不过他身上的伤好不容易好转......怕是又要严重几分。

但蓝曦臣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蓝湛回来时还带来了一个孩子。

他这位弟弟自小好洁,一身白衣向来是一尘不染,似是月光般皎洁,而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少年却满身落魄。衣带上尽是泥泞黑土,一看就是从什么荒芜之地回来。

本来就病得形销骨立,这下一番走动,更是脸色苍白,似是秋冬一片挂在枝头的残叶,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唯独护着怀里的孩子时显得异常坚定,好像这是他一切的支柱一般。

不用想,这个孩子一定与魏无羡有关。

蓝启仁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是气得七窍生烟,手指着蓝湛点点道:“你到底是着了什么魔啊?”

“请叔父留下这个孩子。”

“请叔父留下这个孩子” 似是发誓一般,蓝忘机提高了升调再次恳求道。

晓是知道忘机的执拗脾性,蓝启仁无奈地摆了摆手,又罚蓝忘机规训石面壁思过三年,这事总算结了。

这三年过得很是漫长。

蓝曦臣亲眼看着自己弟弟的身体一日一日的康复,神采却一日一日的暗淡下去。

以前的忘机只是话少清冷,但仍心系天下万物,魏无羡出现后,他身上更是多了很多从未有过的情绪;而现在的他,很少对其它事情产生兴趣,仿佛这山高水阔人间烟火,都与他无关。

不过,能让蓝忘机在意的其中一件事,便是思追。

思追是忘机亲自给那个孩子取得名字。

思追思追,思君不可追,念君何时归。

可见他对这个孩子寄予了多少希望。

思追确实生得非常活波可爱,或许是由于故人的关系,忘机每每亲自带他读书修行,甚至连日常起居、餐食衣物都连带照料着。

有时思追抱着他的大腿撒娇,忘机脸上竟会露出一点笑容,但那笑意仿佛过眼云烟,转瞬即散。

蓝氏家规本就繁冗复杂,往好处多说是规束自我严于律己,往坏处说不免压抑天性。

但忘机很少逼迫思追去背那些条律,譬如:“诸妖邪,立正法,大道永存。”

忘机总是言传身教,告诉他:“世上一切,并非都有定论定法,正与邪,善与恶,大道与否,做到无愧于心即可。”

思追并没有辜负忘机的心血,他日复一日的长大,行事作风越来越像忘机,可性情却又完全不像他。

比如忘机性情内敛,从小不泄露半分情绪;而思追却性情温柔素雅,偶尔还有小孩子心性。

这与蓝湛对他的包容和宠爱不无关系。

比如忘机小时候从不会偷偷去后山打野鸡,更不会抱着别人的大腿在云深不知处大哭喧哗。

而在思追还小的时候,全云深不知处的弟子都知道,偷偷打野鸡烤着吃,在云深不知处大哭还不会被罚的人,只得蓝愿一人。

有时思追调皮犯错,蓝湛只立在一旁,看着这个半大不大的孩子,似是回忆起什么,眼神说不出的繾倦 ,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景仪经常抓着脑袋暗戳戳的好奇问道:“思追这个臭小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受含光君宠爱?”

蓝曦臣懂他的不解,更明白弟弟的心思,:只不过忘机是在弥补谁的童年?又在执着等待着谁能看见?

有时蓝曦臣也在想,或许就这样留个陪伴与念想也好,时间会慢慢抚平一切伤痛。忘机长大后能接受母亲的去世,相信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也能接受魏无羡死去的事实。

没有时间治愈不了的伤口。

他相信。

但后来,蓝曦臣却发现自己错得有些离谱。

大概是几日前,叔父让他去寻忘机一起商量下山之事。平原陆氏的家主陆逊突然暴毙,死状惨淡,似是被什么邪术所伤。世人皆传是陈郡谢氏的小魔头谢衡所杀,又有传言说夷陵老祖现世杀人了,陆氏大弟子陆远淡为求个真相,特请姑苏蓝氏问灵断案。

蓝曦臣清楚,陆谢两家积怨已久,前者位于海边的明州城,家业不大,但一直是名门正派,习水术;而后者由谢兆联合一群有着魔族血脉的半魔创建。半魔由于在人间一直备受迫害与歧视,许多人都做起了强盗,后谢灵运做家主后才重建家门,逐渐走向正道。

但陆家一直以降妖除魔为己任,所以陆逊年轻时屠杀了不少谢家子弟,因此他被报复而死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这一切还要当场查探才能定论,况且此事还牵扯到魏无羡再出世的传言,他务必要找忘机商量。

蓝曦臣去学堂、藏书阁寻了一圈,并未见到忘机的半分踪影。心想:莫不是回静室休息了。

思至于此,便信步穿过几片长廊,向静室走去。

轻轻扣了扣木门,轻声喊道:“忘机?”

无人回答。

遂推门而入,环顾了四周,静室内陈设甚简,十分清雅。

水墨屏风上工笔绘制的白鹤展翅高飞,栩栩如生,翠绿的高山大川上,几缕白云若影若现。一张古琴亘在书案旁。案上的白玉镂空香炉吐着袅袅轻烟,

满室都氤氲着泠泠的檀香之气,然却无熟悉的人影。

蓝曦臣刚想转身离去,余光却无意扫到书案上的一本书籍。

姑苏蓝氏的书向来采用卷轴装或者线装本,然很少采用三眼订的形式,后者需折好书页,在书脊旁打眼三洞,穿线打结后,即可成为一本平装书籍。

虽装订形式与藏书阁的线装本极为相似,或许别人不知,但蓝曦臣还是一眼察觉到了异常。

好奇心驱使他转身回头前往书桌,将这本书从一堆案牍中抽了出来。

书名一下跃入眼帘——《问归》。

从小到大,从未在藏书阁见过此书,看这书名像是与《问灵》相似的法术琴谱,“难道是忘机自谱自制的?” 蓝曦臣不禁暗暗腹语。

翻开扉页,却并未书写着音律,而是夹杂着一张泛旧的画纸。

画纸上的人,正襟危坐,持书静读,眉目神态惟妙惟肖,不是别人,正是蓝忘机。

作画的人胆子很大,还调戏地在鬓边添了几笔,加了一朵花,把原本清冷的少年脸庞衬托得温和许多。

许是年月已久,画纸沁入了湿气,已逐渐泛黄,但整个纸张却平铺直展,毫无半点褶皱。

可见收藏之人必是像爱护稀有珍宝般爱护它。

蓝曦臣鬼使神差地往后随便翻了几页,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笔力稳健劲挺,只是每一页都写着一句句没头没尾的话,像在记录着什么,又像在对谁诉说着什么。

“正月初三,我将阿苑从乱葬岗带回来了,他身体很好,并无大碍。”

“上巳日,桃花开了,阿苑终于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蓝思追。”

“五月初十,我第一次带阿苑下山夜猎,据说彩衣镇的天子笑实为一绝,我买了五坛,藏在静室床前的木板下。”

“六月初九,在藏书阁翻到一本名叫《汉竹》的书,里面竟介绍了莲花的种植之法,图文并茂翔实有趣,明日我就去寻莲花的种子,明年二月种下,想必六月就能等到开花。”

“今日立冬,云深不知处下了第一场雪,白雪皑皑,景色甚美。”

“十二月初五,后山冷泉冰封,白兔产了一窝小兔,一家齐乐融融,天气寒冷,已将其移至暖室。”


“九月十二,种在乱葬岗前淤池里的莲花开了,夏日莲叶翻飞,清香扑鼻。”

“十月初九,新修一曲问灵琴谱,也是我学得第八十八首问灵之曲。”

......

蓝曦臣只是随意翻了翻,其实大半本书籍都已写满,一字一句皆记录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因自小与母亲分离,每月才能相见一次,所以忘机读书总是格外勤勉。

母亲去世后,更是日益上进修习法术,虽本人不言,但旁人早已心知肚明,忘机只是在固执地坚持,如果自己能做到最好,母亲看见了是不是就能像往常一样推开静室的门,微笑着迎接他呢。

蓝曦臣默默叹了口气,刚想合上书籍,却发现卷尾的空白处还藏着一个墨笔勾勒出的小人,似乎是不经意所画,甚是潦草,但作画者必是描摹过千万遍,才能画出如此神韵。

那是一个少年,单手拎着天子笑,眉眼明媚,双目含笑,一派风流潇洒无限耀眼。

在姑苏教学时期,蓝曦臣曾无数次看过这张笑脸,可惜少年跌落尘埃、魂飞破散,这笑容他再也不曾见得。

看着眼前的笔触和笑脸,蓝曦臣却只觉得心中一阵酸楚,纵然这世上有无限丹青手,然而一片伤心却画不成。

他默默收好《问归》,将它小心翼翼地藏回原处,阖门而去,只留一室静寂,仿佛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他想, 他知道,蓝忘机去哪里了。

乱葬岗地处夷陵,距云深不知处四十里有余。

蓝曦臣御剑飞行了一段时间,雪白的云层忽然被一道黑色的苍山破开。

俯瞰而去,整座山被一团团黑气笼罩,散发着一股不详的沉沉死气,光是看着,都令人胆寒。

他控制力度,念了一串咒语,朔月便开始减速下滑,向山头驶去。

夏意正浓,整座山却枯草丛生,风一吹便开始群魔乱舞。蓝曦臣破除封印,向上踏过一串长阶,眼前的视野便逐渐开阔起来,让他意外的是,没想到山下一片破败荒芜,山上却如此素洁井井有条。

山洞口左前方是一片菜地,种着辣椒、白菜、空心菜.....依傍的淤泥池里全是密密匝匝的翠绿莲叶,粉荷亭亭,一眼望去满是绿意,微风吹来,鼻端尽是丝丝的莲花清香,随着呼吸沁入心脾。

这里本是一座尸山,煞气甚重,不比水乡小镇,蓝曦臣明白能在此处种出莲花,施种者必是耗费了很多心血。

终于,透过层层莲叶,在斜后方的另一塘淤泥池里,他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蓝忘机正脱了靴子,弯着腰在池里小心翼翼的播种。每年二月至八月皆是莲花种子的播期,此时种下它,想来是要保证来年不断期的开花。

只见他面色微红,许是被太阳晒的,昔日仙气飘飘的摆袖被卷起来,露出结实有力的手臂,白皙的皮肤尽是大块小块密密麻麻的泥点,然而对方却毫不在意。

忽然一阵微风拂过,池中荷叶翻飞,风中带着水汽清香,眼前的人影似乎也跟着晃动起来,摇摇欲坠。

忘机自小便是修仙之人,锦衣玉食,连花草都甚少翻弄,锄地种植之事更是外行,如今没雇了帮忙,全是自己动手,竟把一片废墟收拾的如此充满生机。

一种充满绝望的生机。

不知为何,看到此情此景,蓝曦臣只觉得天地之大,原来上穷碧落,下至黄泉,一个人可以这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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