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调候”
——重读《穷通宝鉴》札记
陆致极
1.《穷通宝鉴》的来历
作为历代命理重要经典之一的《穷通宝鉴》，相传是由《造化玄钥》和《栏江网》衍变而来。
《造化玄钥》不署著者姓名，但从书中列举的不少明朝名人的命例来看，可以判断，此书作于明朝末年。当时仅是以一种“私人密录式的抄本”在江湖上流传，后入于宫廷日官之手。清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进士陈溥（号南陔）从日官手中得到此书并做了校正，为避康熙皇帝名讳，易名为《造化元钥》。
同时，民间也有易名传抄的《栏江网》。2011年段子昱（“方便面居士”）找到的清乾隆五十四年（1789年）进士甄松年所著《栏纲网全集》残缺手抄本内，也有《栏江网》内容。他认为原书为“纲”而非“江”，在江西、福建一带，两字发音几乎相同，为转抄之误。
到了清末光绪年代，有抄本落到了楚南余春台的手中，由余春台重新编辑，刊刻行世。余春台在“序”里称之为：“此命学之指南，子平之模范也，乃更其名曰《穷通宝鉴》。”这是《穷通宝鉴》书名的来源。
然而，余春台的整理似乎并没有使民国命理大师徐乐吾感到满意。他又再度对照原抄本，重新加以评注，七易其稿，于1941年冬完成，取名为《造化元钥评注》。可见徐先生对此书的重视，花了大量的心血和功夫。可惜此书稿成而无出版之资，直到1957年韦千里借自上海李雨田珍藏的油印本在香港出版。
其实，在徐氏《造化元钥评注》完成之前的1937年，出版了浙江四明任绥卿署名“四明白水青松”著的《命理索隐》。此书中编《命理准绳》，也是以十干配十二个月的方式，来谈“调侯”的喜忌。唯行文采取四六骈文赋体，词句华丽，多成语典故，而且后附有笺注。梁湘润称之为“四明丁丑”版。它可以追溯到余春台整理版本之前的《栏江网》。
民国徐乐吾、任绥卿之后，现代有梁湘润《穷通宝鉴栏江网评注》《余氏用神辞渊》、钟义民《命理准绳评注》、罗量《命理天书穷通宝鉴详解》等对此书又做了评注和诠释。
2.《穷通宝鉴》的主旨
《穷通宝鉴》主旨是“调侯”。
调候，即调和气候。具体来说，八字结构是一个“小宇宙”。在这个结构中，日主通过跟它所处的环境要素的比较，除了自身“强弱”之外，还有一个环境要素对自身存在的“适宜”或“不适宜”的问题。早在《渊海子平》“幽微赋”就提到：
天地阴阳二气，降於春夏秋冬，各生其时。有用者则吉；无用者则凶。是以泄天机之妙理，谈大道之玄微。
显然，对于日主来说，环境本身存在着“有用者”和“无用者”之分。环境中具有的某些要素，若在自然属性和气候等方面跟日主的需求相一致，就是“有用者”；跟日主需求不一致的，就是“无用者”。“五行生克赋”还进一步指出：
大抵水寒不流，木寒不发，土寒不生，火寒不烈，金寒不熔。皆非天地之正气也。
这里表现出对外部环境气候上的要求。如果环境太“寒”的话，无论是那一种五行，都会丧失生机。
在子平命学形成时期，这个问题才刚见端倪。随着研究的深入，它日益得到更多的重视和探讨，逐渐成为命理学中专门称之为“调候”的问题，并由此构成了八字结构分析的重要视角之一，而《穷通宝鉴》正是这方面研究的经典作品。
细读《穷通宝鉴》，对于调候，笔者认为可以有两重涵义。
首先是“狭义”的调候。
诚如徐乐吾所指出的，《穷通宝鉴》是“以十干配十二月，察其生旺休囚，以定取用之准则”。因此它以十个天干分别对照十二个月，讨论其取用的准则和内容。梁湘润据此把它编制成下表：
表1：调侯用神表
浏览以上表格，可以发现：除了丙丁（火）和壬癸（水）之外，其余八个天干基本上在夏季（四、五、六月）都有癸水和冬季（十、十一、十二月）都有丙火。显而易见，夏天暑热，万物需水滋润；冬天寒冷，万物需阳光照暖。《滴天髓》云：“五阳皆阳丙为最，五阴皆阴癸为至。”意思是：在五个阳干（甲丙戊庚壬）中，丙是阳中之阳；在五个阴干（乙丁己辛癸）中，癸是阴中之阴。丙喻为太阳；癸喻为雨水。因此，夏天最好有癸水细雨润物；冬天则有丙火阳光照暖。 这就是本文称为“狭义”的调候之义，即：出生于夏季或冬季的人，其八字结构最好能适应外部环境气候寒暖的要求，夏生者内有癸水，冬生者内有丙火。如果欠缺的话，可以用丁火或壬水予以补足的。这是命理分析上所谓“调候为急”的真正涵义。比如，以下命例：命例1，乾造：［清］瞿鸿玑（1850-1918），官至尚书、军机大臣。 日主乙木，生于六月，月干透出癸水，作为命造的调侯用神。此癸水又得到年干庚金的贴近相生，调侯机制可谓十分完好。这算得上是“得天独厚”了，至少其八字已经在相当程度上排除了“调侯”偏颇的问题。再看下面命造（取自《穷通宝鉴》“三夏辛金”）：命例2，乾造：贫穷终身。 此命造也生于六月，可结构内没有点滴之水滋润，故评曰：“辛金坐未，燥泥成灰。虽时逢归禄，而七杀无制。偏枯之造也。”命理经典《滴天髓》也指出：天道有寒暖，发育万物，人道得之不可过也；地道有燥湿，生成品彙，人道得之不可偏也。显然，天干金水为寒，木火为暖；地支西北为湿，东南为燥。此就五行之方位言。秋冬为寒湿，春夏为暖燥，此就时令之气候言。暖燥太过，喜雨露以润之；寒湿太过，宜太阳以喧之。寒暖燥湿，不能偏枯。那么，什么是“广义”的调候要求呢？那就是《穷通宝鉴》所展示的十个天干在十二个月中的选择性配置，即上文所说的“以十干配十二月，察其生旺休囚，以定取用之准则”。这是立足于每月实际气候与日主之间的关系，也就是上面“调侯用神表”所罗列的内容。3.《穷通宝鉴》天干“优化”组合事实上 “调侯用神表”所展示的不仅仅是调侯的问题，即气候因素的问题，它还展示了各个日干对其他五行要素的选择问题。换句话说，这里有一个天干要素之间最优化配置的问题。若把上述在冬、夏两季中起调侯作用的丙火、癸水暫放一边，再将“调侯用神表”中与十日干关系最为密切的天干要素罗列出来，可以得到如下的一些重要配置： 甲——庚、丁 乙——丙、癸 丙——壬 丁——甲、庚 戊——甲、丙、癸 己——甲、丙、癸 庚——丁、甲 辛——壬、甲 壬——庚（辛）、戊、甲 癸——辛（庚）不难发现，它们构成了五个“技术层面”的系统，即：甲庚丁三干循环系统、乙用癸丙系统、丙辛用壬系统、戊己共用甲丙癸系统、壬癸用庚辛等系统。这样使用的理论预设是“十干实物说”，即把十个天干比拟为十个具体事物。这是命理“喻象”的具体应用：甲为栋梁之木；乙为花草之木；丙为太阳之火；丁为人间炉火（或灯烛）；戊为堤岸之土；己为田园之土；庚为顽金刀斧；辛为珠玉之金；壬为江湖之水；癸为雨露之水。在这样的“实物”喻象基础上，就能够理解它们之间最“优化”选择的理由了：（1）甲、庚、丁：三者循环为用，体现了《穷通宝鉴》中的一个重要创见：用庚劈甲引丁。因为甲为栋梁之木，要有庚金砍伐方成有用之材；庚为顽金，则要有丁火炉火来锻炼方可成器：丁为人间照明的灯火，需要庚金斫木取火，同时也喻为炼钢的炉火，以火锻金，显示出自己的独特的功用来。（2）乙用丙、癸：乙木是阴柔之木，犹如花草籐萝灌木，自然喜欢丙火阳光的喧暖和癸水雨露的滋润。（3）丙、辛用壬：丙为太阳之火，一定要江湖之水（壬水）来映衬方可光彩焕然，所谓“日照江湖”或“壬水辅丙”：辛为珠玉之金，一定要江湖之水来冲刷之后方可现出珠光宝气，由此构成“壬水淘洗法”。（4）戊、己共用甲、丙、癸：戊为堤岸高亢之士，要丙火暖实、甲木疏劈和癸水润泽，方可厚载生育万物：同样，己为田园之土，也要丙火温暖、甲木疏之和癸水滋润，方能盎然生育万物。（5）壬、癸用庚、辛等：这是水跟它们的源头之间的关系。《穷通宝鉴》说：“水不绝源，仗金生而流远。”就是说，水依赖于金生，方能源远流长。当然，当壬水势汹涌有泛滥之灾时，则重在戊土作为堤坊。下面举例说明：命例3，乾造：［清］刘镛 查以上日干己土的调候配置为：甲、丙、癸。此八字结构天干有甲、丙，为官印相生；地支有两子水，内藏癸水。可谓是调候用神齐全。仅从调候这个角度来看，此八字已具有十分良好的格调。更不要说，子水生甲木，甲木生丙火，丙火生日主己土，连环相生。刘镛为清朝的“太平宰相”，确乎有其八字上的先天条件。 4.《穷通宝鉴》优化组合的深层涵义 如果进一步考察以上这些优化组合，我们不难发觉《穷通宝鉴》在这些组合背后存在着的内在命理逻辑。对于阳干和阴干，《穷通宝鉴》有不同的组合处理方式。简言之：阳干喜克，阴干喜生。观察以上五个阳干的组合里，都具有相克关系：甲用庚，丙用壬，戊用甲，庚用丁，壬用戊。而且，除了庚金用丁火（正官）之外，其他四个都是用七杀的，即同性相克关系。从这个角度出发，可以说，阳干喜用财官（杀）。或阳干喜杀，且喜财来滋杀。比如，以下清末名将左宗棠命造，日主丙火，配亥月壬水七杀，且庚辛财辅壬水，以此取权贵：命例4，乾造：［清］左宗棠（1812-1885） 再看五个阴干的组合：乙用癸（偏印）生，用丙（伤官）泄；丁用甲（正印）生；己用丙（正印）生；辛用壬（伤官）泄；癸用庚辛（正偏印）生。五个组合里都具有相生关系，可见阴干喜见印绶和食伤，而且以异性相生为主。比如以下清代康雍乾三朝重臣张廷玉命造：命例5，乾造：［清］张廷玉（1672-1755） 此命造辛金日主，年时伤官壬水通根，金水洋溢，是辛壬的优化配置，故为康熙朝进士，雍正间官至保和殿大学士，军机大臣，是多部国史典籍的编撰总裁官。 对于阳干喜克、阴干喜生，《穷通宝鉴》并没有予以解释。若联系另一本经典《子平真诠》对干支的认识，或许能解开它的内在命理逻辑。《子平真诠》说：“盖有阴阳，因生五行；而五行之中，各有阴阳。即以木论，甲乙者，木之阴阳也。甲者，乙之气；乙者，甲之质。在天为生气，而流行于万物者，甲也；在地为万物，而承兹生气者，乙也。”因此，从生气和形质的角度来讲，阳干为生气，而阴干为形质。故生气为动，“动而不居”；形质为静，“至而不迁”。“以气而论，甲旺于乙；以质而论，乙坚于甲。……以木类推，余者可知。”（“论十干十二支”）因此，动者具有力量，所以喜克；静者已成形质，故宜相生。事实上，《穷通宝鉴》对于阴阳干的处置，反映了天干阳刚阴柔的本质。这或许是《穷通宝鉴》优化组合背后存在的深层涵义。5.简评诚如《段氏理象学》中指出：“盲派”命理具有理法、象法和技法。其实，此三法何又仅限于“盲派”呢？子平命理体系本来就包含有这三个方面。从历史来检点，明朝中叶《三命通会》的出现，子平命学奠定了它的基础，其标志是正五行的运用（“专主五行，不主纳音”）、十神关系的建立和应用等等，完成了八字论命的基本架构。这就是我们所谓的“今法时期”的成果。由明末至清，至辛亥革命，这是命理学的深化时期，此是八字命理全方位的向前推进的时期。《子平真诠》完善了格局体系，可以看作主要是“理法”方面的丰硕成果；《滴天髓》进一步阐述了理法，也升华了象法，被誉为“经典中的经典”。那么，这里讨论的《穷通宝鉴》呢？除了上述“狭义”的调候，在八字结构分析的“理法”方面，增添了“调候为急”的规范。从“广义”的调候来讲，是十干对十二月外部气候应对的原则和内容，它反映了对十干体象认识的深化。“十干实物说”本质上是“象法”的内容。如果说，从十神到格局的分析，是从具体到一般，从具象到抽象，它完成了八字命理学理论建构的飞跃，使八字命理从“术”进入到“学”的境地。那么，《穷通宝鉴》又是从一般回到个别，由抽象回到具象，极大地丰富了象法。可以说，它是象法的又一次具有系统性的有价值的探索。至于“技法”，它包括各种论命技巧以及各类“诀法”，主要是局部的特定情形下的技术处理规则和方法，显然《穷通宝鉴》也有很多的涉及和创造。有了这样的框架性认识，我们就可以比较全面地评介《穷通宝鉴》的功用了。若将它与《子平真诠》比较，《子平真诠》是对八字全局做出分析，它的描写和研究对象始终是整个八字结构，从八字结构内部找出主导势力，从而取格，讨论格局的成败，以及用神的选取和配置。为了寻找结构的主导势力，它首先从月令地支出发去观察、去探究。《穷通宝鉴》讨论的则是另一个角度。它是从八字所处的外部气候条件出发，讨论在特定的气候条件下，八字结构应该具有什么样的应对成分，即适合于当时外部气候条件的“调候”成分或调候用神，以适应外部环境的寒暖燥湿的实际情况。这是《穷通宝鉴》的主旨。当然，它还进一步深入到十干体象，使十干具象化，探讨它们的“象”的具体性质和最佳配置。不难发现，《子平真诠》和《穷通宝鉴》构成了我们八字结构分析的两个重要视角——格局视角和调候视角。（在笔者构建的八字基础分析架构中，还有强弱和形象两个重要视角。）它们之间是相互依存、相互补充、相得益彰的。在这样的认识，我们可以比较从容地面对现代一些命理学者对《穷通宝鉴》的批评。比如，黄大陆批评了《穷通宝鉴》的局限性（见黄大陆：“《穷通宝鉴》难以为鉴”等）。黄先生列举了许多命例，说明单独运用《穷通宝鉴》的五个技术系统来论命可能带来的“失误”。但是，应该看到，五个技术系统是《穷通宝鉴》在“十干实物说”基础上提出的“优化”组合，并不是命造内见到这样的组合就一定是成功的命造。这样的优化组合也必须回到具体的八字结构中去做出评判。命理学的发展历史，它的经验和教训，已经一再告诉我们，对于八字结构，必须从全局来观察和分析。八字结构有五十多万个。每一个八字结构都有自己的特点，不能仅依赖其中有某个成分组合，就轻易下判断和做出结论。《穷通宝鉴》对阳干和阴干的不同认识，只是对个体“象”的探讨的深化，只是一种有价值的探索。它毕竟只是某些成分的组合，不能替代整个结构的剖析。比如，在拙作《读“懂”子平真诠》一文中，列举了徐乐吾《子平真诠评注》中的三个民国时代军阀的命造：(1) 阎锡山（1883-1960） 命造：癸未，辛酉，乙酉，丁亥。(2) 商震（1888-1978） 命造：戊子，辛酉，乙未，丙子。(3) 陆荣廷（1858-1928） 命造：戊午，辛酉，乙卯，丙戌。它们都是乙木日干生酉月，酉中辛金七杀透出月干，为月令旺气，取为七杀格。八字结构都符合《子平真诠》所说的“身强煞露而食神又旺，如乙生酉月，辛金透，丁火刚，秋木盛，三者皆备，极等之贵，以其有力也。”（“论用神格局高低”）这显然跟《穷通宝鉴》所论角度不同。按《穷通宝鉴》乙木的“优化”组合是丙、癸。以下是著名化学家、诺贝尔化学奖得主李远哲的八字：命例6，乾造：李远哲，1936年11月19日（农历十月初六）子时生于台湾。（录自钟义民《命理准绳评注》上册246页） 日主乙木，局中有丙火和癸水（子藏癸水），符合乙用丙、癸的“技术”系统。但这只是要素的组合，关键在于它们在结构中能起到了什么样的功用。乙木生冬令，有丙火照暖，寒木向阳，完成了调候的需求。乙木得地支三印（水）相生，日主不弱；印格得伤官泄秀，伤官再生月干之财为用，故能学以致用，表现出学术上强劲的创造力，并获得叫人瞩目的优异成就。事实上，《穷通宝鉴》所谈的命局要素的优化组合，并不能替代八字结构的全局分析。然而，《穷通宝鉴》的主旨在“调候”，天干“优化”组合是十干类象探索中的收获，给我们启迪，为我们提供进一步实践的基础。这是我们在学习和应用《穷通宝鉴》时应具有的认识。2022年2月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