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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四点了。我从床上起来，外面很黑，屋里更黑，但不能开灯，孩子在睡觉。我走到厨房，提着手脚，像个贼，关上门，煮几个蛋。屋里很冷，我没穿几件衣服。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我敲开孩子房门，他还睡着。我拉他起来，问明天放不放假，孩子坐一会，我没听清说了什么，应该不放，我说没事，再熬几年就过去了。我去盛煮蛋，孩子出来，没睁开眼。外面还很黑，可能快五点了，桌上吃剩了几个蛋，孩子没上厕所，穿上校服，嘴里还嚼着煮蛋，跟我出了门。
外面更冷，风穿过袄吹进来，但我得骑快点，因为孩子起床慢了。今天应该是星期五，外面散着雾，没什么人。
再熬几年就过去了，我想。
风吹过来，我困得不行，睁不开眼。我得清醒点，迟到可不好。我想起早上看的晚间新闻，哪哪在打仗，想到还没吃饭，正好孩子吃剩下几个蛋，想想孩子的名字，早上还没念过他的名字，叫了了，神婆起的，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了了坐在电动车后座，嘴里嚼着蛋，闭着眼，每天上学路上都能眯会。
外面很静，我更困了。了了坐在后面，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我转过头看看了了，嘴已经不嚼了，边上沾着鸡蛋碎。回过头，三轮车开过来，我撞上去，了了甩出去，砸在地上，不动了。
我有点晕，还很冷。但得先给人打电话。十分钟后电话接了，我说路上出了事，要带孩子去检查，对方说只准“半天”。半天就半天，先过着，我想。我又给班主任发信息，说了了路上出了事，得去检查。班主任没回复，我觉得应该得同意。
骑三轮的想要找交警，我说不用。我现在只想带了了去检查，虽说请了假，还是早点回去好。了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觉得应该没事。
医院离学校挺近，倒是方便，我感慨。我抱不动了了，十分钟后救护车来接，我花五分钟赶到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了，了了死了。这时候班主任发来信息，说今天校庆，不准假。
我说了了死了，他说不行，集体活动不得缺席，先拉学校来。学校离医院挺近，还算方便。我租了医院的病床，了了放在上面，裹着校服，一动不动。我把床拉到校门口，保安拦住我，看眼了了，又看看我，说迟到要学生签字。我说孩子死了，班主任让我来的。保安说没办法，这是规矩，他也没办法。我请班主任来，大概过了半个小时，班主任放了了进来，但要学生签字。我拿起了了的手，手很凉，签完字，班主任说外面冷，要回教学楼里。
我在后面拉床，床很沉，班主任让了了自己下来走路，我说了了死了，不知道他听没听见。楼里也冷，我搬不动床，只拉进一楼。几个学生路过，抱着横幅，看看班主任，又看看了了，了了摆在床上，一动不动。班主任瞧赏字画，我只看见他的手。他说集体活动不得缺席，一字一顿，还在空中点了出来。我说了了死了，他说不行，我问为什么，他说集体活动不能缺席，这是学校定的规矩，他也没办法，给我开了先例，对集体的其他人不公平。我想说什么，没吐出来，他又重复一遍，提高声音。周围来了些学生，看看他，又看看了了。他摆摆手，说自己能讲的都讲了，还有话去找教学部。我觉得有点嘴干。
教学部在一楼，倒是不麻烦。我敲了门，没人开，上了锁。我想起校庆，校长嘱托我晚点再开车来接他。我在门口拖着床，可能过了一个小时，进去几个人，他们好像没看见门口的死人。门没关，我把床拉进去，有个头发花白的问我哪个班的，为什么不穿校服还不喊报告擅自闯进来。我说我是学生家长，孩子死了，来请假的。那人从椅子上起来，走到床前，摸了摸了了的头，说冰凉，不发烧，真矫情。我说孩子死了，他说跟他讲没用，有威胁生命的状况要去医务室开证明，我说班主任让我来的，他说那没办法，这是校长定的规矩，每个学生都要无条件遵守，签了字的。
医务室也在附近，只有几个穿白褂的。我拉床进去，说孩子死了，要开证明。有个人过来摸下了了的额头，说冰凉，没事，不发烧。我敲床说孩子死了，她说要去医院做检查，这里没设备。我拿出开的报告，她告诉我不行，医院离学校近，得要十分钟以内的，防止作假。
我要去开死亡报告，她告诉我上课期间外出要开假条。我要开假条，她说了了不发烧，没有威胁生命的状况，不能开条。我想说了了死了，她补充说这是规矩，自己也没办法，我没说什么。但我请的假快过了，要去上班。她最后说可以把了了暂存在那，等到中午再回来取。
现在大概十一点多，了了摆在学校里，我把电车骑回家，开汽车出来接送校长。校长家离学校很近，正方便我接了了。我给校长开了车门，里面比外边暖和很多。校长问我为什么请假，我说路上出事，带孩子检查。校长说下不为例，不能耽误公事。车里很热，玻璃起了雾，只能看见红绿灯的影。现在是红的，我停下车，校长问我为什么停，我说在等红灯。他让我开过去，我说不行，红灯停，绿灯行，这是规矩。校长说没听过这个狗屁规矩，我就是规矩，快点开车，不然扣钱。我开车过去，对面就是校门。车速很慢，十分钟才到。
保安直接开了门，我摆好轮椅，把校长从后座抱上去。我看见医务室门口的病床，上面没有了了。我想去看看，但得先送校长。手机传来信息，我想看，但得先送完校长。我把轮椅一阶一阶搬上楼梯，很沉，校长坐在上面，他脸上很多肉，看不见眼睛，应该睡着了。几个学生路过，手里抱着鞭炮，看看校长，看看轮椅。我想起了了，不知道了了怎么了。我有点累，想歇歇，去看看孩子，校长醒了，说不行，孩子又死不了。我说了了死了，他摇摇头，说死了还看什么。
我说了了死了，以后不上学，我就不来接校长了。校长扭过头来，我看不见他眼睛。他说不行，我说行，因为了了死了，我没必要在这里。校长从轮椅上站起来，说没有我，他没人开车，来不了学校。我说走路不到五分钟就到了，校长平时还喜欢坐轮椅。校长攥住手，说不行，我说行，他问了了怎么死的，我说路上坐电车出事摔死的，他问我为什么不开车，自己不想开车，出了事就要责怪自己，我说平时加的油都来接送校长了，下午我就不来了，校长瘫在轮椅上，不说话了。
我把校长搬上顶楼，校长自己划进校长室，没让我推。教学部的白头发坐在办公室里，递了张纸给校长。校长跳起来进去，白头发出来关上门，在告示栏上贴了张纸：
布告
了了同学于今早迟到逃避校庆，并央求家长闹事，根据《中小学生守则》《校规》《世界教育文件》《全国教育厅文件》《全省教育厅文件》《全市教育厅文件》《全区教育厅文件》《全校区教育指示》，经各级领导开会商议决定，予以了了本人记大过处分，并留校查看三天。
被执行人：ll
上面签着歪扭的字，我不知道谁写的。白头发走了，我进去校长室，校长在里面坐着，看着我，笑了，让我坐下喝茶。我有点害怕，问门口的纸是什么意思，他说字面意思，我说了了死了，他好像没听到，我坐下说了了死了，他说对谁都一样，这是我定的规矩。他又说经他了解我这情况特殊，可以作为学校工作人员，减免处罚，留校半天就好了，但我不能辞职，因为是学校的工作人员。我想了一下，觉得挺不错的，毕竟他们也妥协了，答应了。
校长允许我休息，我出去找了了，他掉到地上，就在床边。我把了了摆到床上，他嘴里还有鸡蛋碎，我不知道是不是噎死的。周围飞了几只苍蝇，还挂上了横幅，写着“云百年圣校庆云云”，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又去开车，校长说过会要带着他出游，还要把轮椅给他送过去。几个学生过来，哼着情歌，看看车，走了。
晚上送完了校长，我换了电车来拉了了，没找到。保安告诉我，医院的人拉走了。
医院离学校近，很方便。里面的人说，病床租期过了，病人多，急着用，就把了了拿去火化了。说完扔过来个盒子，里头撒了点白灰出来。
我回到家，不知道几点，外面很黑，屋里更黑，还很冷。我躺在床上，嘴里嚼着煮蛋，是温的。手机有信息，中午发来的，说是闯红灯，罚款二百。关上手机，街上出了事，电车撞在一起，上面坐着学生，穿着校服。我想起了了，转过头来只有个空盒子，装着白灰。我不能怠慢，明天还要去接送校长，这大概就是规矩，签了字的。外面响起阵阵鞭炮声，我把盒子推到床下，睡觉了。
……
我有点后悔了,当初应该拒绝他的，我又没必要去接送他。
算了，再熬几年，再熬几年就一定能过去了吧，我想。
